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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结束 廖川的视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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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川的视线从地面一直向上,最后停留在那张他思念已久的面庞上。
泪水自顾自地流了出来,对视的瞬间,廖川看清了严丘眼里片刻的诧异,随后便被嫌恶替代。
“砰”
门被不带一丝犹豫地关上。
廖川停留在门前,他抹去浸透两颊的湿润,却依旧有更湿润的泪水流出。
这是什么情绪的泪水,廖川不知道。
但是他厌恶此刻的泪水。他不该流泪的,他也没有资格流泪。
泪水会将人置放在受害者的角色中,可他是加害者。偏偏在受害者的面前,除了彰显他的更加可恶外还能表现出什么呢。
比八岁那年被人贩子抓住更痛,廖川攥住心口的衣服,不断锤击着想要缓解。
没有作用。
他抬起手贴在自己的脖子上,用力地掐住,直到红色的掐痕泛起。
和那日严丘对他做出的如出一辙的掐痕。
他知晓严丘的泪水了,也明白她的恨意了。
在严丘如此痛苦地面对他的存在时,他居然还在卑劣地幻想着拥有她的未来。
丑恶的如同食人鬼一般。
慢慢地,廖川松开了禁锢着脖颈的双手。
他也没有资格死,起码在他报答完他“世界上最好的父母”的恩情之前。
敲门声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无论如何门都没有被打开。
整整三天,他倚靠在严丘家的门前寸步不离。
最后是张映红为他求了情。
因为本来就虚弱,再加上几天的滴水未进,廖川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走进门时,脚步虚浮地像是随时要摔倒。
张映红为他开门,但是也是劝说他离开,不要再坚持。从始至终,严丘都待在那间紧闭的房间内,连声音都没有发出过。
廖川跪在严丘的屋门前。
“求你……救救她。”
他叫不出杨达娟的名字,也找不到乞求她的立场。只能一昧说着“求你救她”这样干瘪的哀求。
将近十年的时间里,廖川想过无数次他和严丘再相遇的场景,没有一次是这样的让彼此难堪。
屋内漫长的沉默中,他只能机械地乞求。
就这样安静下去吧,一切都与她无关,他们这些获益者就该死去为他们的错误赎罪。
只要他们死了,她就可以再也不用那样带着悲伤和恨意地活着了。
好恶心,他觉得自己好恶心。
居然能够这样泯灭人性地盼着养育自己几十年的“母亲”去死。
他的想法和他的行为一样恶心。
现在,他何尝又不是靠着自欺欺人的戏码压迫她呢?
最终他缓慢从地上起身。“是我太过冒昧了。今后我不会再来打扰了。”
只致歉完这一句,廖川就颤颤巍巍地离开了。
一直到他离开的关门声响起,严丘也没有从房间里出来。
比医生预计的还要快,两个月后,杨达娟因病在医院逝世。
除去葬礼,廖川再也没有一次回到那个所谓的“家”里。甚至从那一次医院离开后,直到杨达娟闭眼,他也一次都没有探望过。
也是从那一天起,严丘发现她的银行卡账户里时不时就会有一笔账款打入。没有备注,什么信息都没有。逼得她不得已将那张银行卡停掉,重新办了一张才结束。
她知道是谁做的。
从小到大,他唯一会做的补偿就是给她送钱。
大概真的是报应,在杨达娟死后的不到一年里,廖友诚就因为意外车祸失去了生命。
当张映红告知严丘这个消息时,严丘的心短暂滞涩了一瞬,她分不清是释然还是什么。
在她以为过去的一切都已经翻篇时,年底带着张映红去复查眼睛时,才发现每个月廖川都在偷偷给张映红汇款。
她该想到的,她一直是个心软的老太婆。无论是对她还是对别人。
逃避不会带来结束,面对才会。
破天荒的第一次,她主动联系了廖川。
到达约定地点,廖川已经不知道等了多久。他到达的比她们约定的时间要早。
“为什么还要给张姨打钱?”
她的语气直白,没有一点给廖川留有余地的模样。
“我……只是想这么做而已。”
“你觉得你在赎罪?”
廖川瞳孔一颤,他的心思被严丘完全地看穿了。
“你在赎谁的罪?或者说你以为这样就能赎罪了吗?”严丘的声音变得尖利起来,她的情绪也有些起伏。
廖川嘴唇绷紧,手指无意识地攥在一起,被严丘这样斥问模样的问责弄得有些无措。
“你想赎罪?好啊,那我告诉你,你去死吧。只有你死了,我的恨才能消减。”
“如果这样能让你不痛苦,那我愿意去死。”
出乎严丘的意料,廖川直视着她说出了这句话。
他的目光很坚定,不是在说玩笑。
这句话让严丘短暂失语。在她的记忆中,那个懦弱胆小刀连别人的眼睛都不敢看的家伙,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这句话的。
严丘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起来,廖川的目光让她想起了那个永远让她阴影的下午,他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直直看着她捅死了那个男人,却什么也做不了。
那眼神是什么,是不舍还是可怜?
可怜她因为他的缘故遭受了这样残忍的一切是么?
“只是死怎么足够呢?除非你给我做狗,做一只言听计从的狗。”
羞辱的话语落下,严丘轻微地晃了晃头,试着缓解她隐隐约约要冒出的应激反应。
她没指望廖川有什么回答,毕竟她的目的只是想侮辱刺痛他,刺痛到最好他再也不和她粘上任何关系。
“可以,我愿意。”
严丘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但是颅内的疼痛感和对面人认真的目光都告诉她,她没有听错。
“随便你。”
严丘再也待不下去了,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咖啡厅。
饮品没有被动过,质地圆润的木桌前只剩廖川一个人。
他打开通讯录,点开置顶一栏的无名号码,更改了备注。他盯着那个备注看了很久,最后情不自禁地扬起嘴角来。
严丘还是那样,在他快要放弃自己生命的时候,像救世主一样出现拯救他的一切。
轻轻地,他举起手机,将唇贴上那个备注。
好像是为了印证他的承诺似的,除了上班,廖川几乎所有时间都待在严丘的家里。
这样的生活没过一个礼拜,严丘就后悔她的话了。她的本意是想要严丘远离她的生活,却没想弄巧成拙,反而让廖川更夸张地侵入了她的生活里。
自从廖川每日都来拜访后,严丘和张映红的一日三餐都被包揽。
每天都能看见他都一个人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严丘不愿意靠近他,张映红却过意不去,即使廖川再三推脱,她还是要过来搭把手。
因为刚洗完菜,厨房有些湿滑。一不注意之下,张映红就没站住。
她惊呼出声,所幸廖川挨得近,扶住了她。
听到动静的严丘立马就赶过来,推开厨房门,入目就是廖川搁置在案板上的切菜刀。
眩晕疼痛再次袭来,过往的画面闪回,一幕幕出现在眼前,严丘痛苦地干呕起来。
张映红立马反应过来,“小丘不能看见刀的,快去房间里帮她拿药!”
这把刀原先都是张映红在严丘不在家的时候用的,平日里严丘在家都是被搁放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最近廖川来,张映红怕他不方便,所以才拿了出来。
打开房间门,这是廖川第一次进入严丘的房间,但是他却无心多看一眼。
打开张映红描述的床头抽屉, “琳琅满目”的药品堆满抽屉。普萘洛尔、普瑞巴林,度洛西汀……他不认识,但是却下意识地感觉出了他们的作用。
他快速地记下这些药的名字,找到严丘需要的之后一刻不敢停地递了出去。
服用了药,严丘很快平复下来。
在看着她进入房间休息后,廖川等不及地询问道,“张姨,严丘那样没事吗?真的不需要去医院看看吗?”
“已经看过很多回了。都没有效果,医生说只能靠自己。”
“是情绪方面的问题吗?”廖川试探性地问。
“是创伤应激症,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小丘一看见刀就会心悸干呕个不停。”
廖川的呼吸几乎骤停。
创伤应激症,是因为那件事吗?
视线越过杂物看向那间屋子,廖川攥着衣角的手指已经泛白。
自那之后,严丘发现廖川的话似乎变得更少了。以往,他顺应着张映红没事唠唠家常。现在即使是张映红找他搭话,他也只是三言两语的简单回答。
“以后不要再来了。我不恨你,你不用再赎罪了。”
早就预见到的一天里,严丘开口说了这样的话。
“好。”
没有太强烈的情绪,如同他答应给严丘做狗一样,轻而易举的就答应了。
严丘皱了皱眉头,这种感觉就好像无论她说什么,他都会顺从一样。
像一只听话的狗一样?
“我还有一个请求,希望你可以答应。”
听到对面人的声音,严丘才舒缓眉头。
果然人就是人,才不会变成狗之类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点点头,示意廖川继续说下去。
“想请你陪我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你只要知道我不会伤害你。”
他的目光恳切,严丘答应了。
廖川带着严丘来到了一处影音室。
“我可没有时间陪别人看电影。”
严丘嘴上嫌弃着,脚步却没有挪动。
“不是看电影,之后你就知道了。”
廖川为她推开门,走进去之后,严丘才发现这是一间全息投影的影音室。
房间的正中间有两张相对的椅子。廖川为严丘拉开一张后,自己则做到了另一张椅子上面。
他们就像是什么访谈的嘉宾或者候诊的医患。
“今天在这间屋子里,我想向你坦白一切。”
不顾严丘疑惑的眼神,廖川自顾自地开始说了起来。
“在离开小巷的几年里,我时常梦见你。起初我很疑惑,后来我越来越喜欢在梦里见到你的感觉。你好奇我会做些什么梦吗?”
严丘从没被人说过这些,很不自在地扁扁嘴。“不好奇,也不想知道。”
“抱歉,你必须得知道。”
眼中的歉意闪烁过后,廖川打开了投影。
瞬间,熟悉的场景和时间都向严丘袭来,逃无可逃的空间将她包裹吞噬。她仿佛又回到了八岁的那个下午。
纤细瘦小的身影出现,小廖川面色苍白的倒在地上,视线紧紧地凝视着不远处。
应激反应又出现,严丘已经开始颤抖。
她偏过头,不想去看,但是一双冰凉的手却握住了她的双手。同时有人站在了她的身后,逼迫她朝着投影看去。
视线上抬触及到那个凶蛮的少女身上,只一眼,严丘的泪水就开始喷涌出来。
她又回到了那个杀人的夜晚。
刀柄的重量,血液的温热……所有的所有都重新返回到她的身上,她从来都没有忘记过的那些。
她压在人贩的身上,刀握在手里,这一次却怎么也刺不下去。她的眼睛不再像曾经那样带着狠戾,而是惊恐地想要逃跑。
严丘的身体已经因为过度应激不自觉地痉挛起来。
“求你……别这样对我……别这样……”
廖川抵在她的背后环抱住她,想要控制住她的不安。“听我说,严丘。听我说,别怕,你从来都没做错什么,你只是在自我防卫,是那个人渣先伤害了你。”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你是英雄,你很勇敢,你拯救了我们。”
“听我的,放松下来好嘛。”
廖川来到严丘的面前,蹲下来直视着她的眼睛。
此时的严丘已经像失了魂一样呆滞迟缓,即使廖川强迫她看着自己,她的目光也依旧是四散的。
“告诉我,你在难过什么?”
“我杀了人……我杀了他……我杀了他!”严丘哭嚎起来,撕心裂肺地重复喊着。
廖川有些心疼,但他没有停止他的问话。
“你为什么杀他?”
“因为……因为他骂我是没人养的小贱种……”
严丘的语气里充满了惶恐,“但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被他刺激到了。”
她紧紧地抓住廖川的手臂,就像是抓住当初那个人贩一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我没想要杀了你的……”
她的力气很大,廖川感觉自己的手臂甚至都快要被她捏断。
“是他先挑衅你的,都是他的错不是么?”
廖川依旧在引导着。
严丘的情绪变得平静了一些,“对,是他先挑衅我的,都是他的错……是他先挑衅我的……”
“你是勇敢的孩子,你没有在杀人,你只是在保护自己和伙伴。那个人渣是他死有余辜,”
严丘的眼神变得懵懂,喃喃地重复着廖川的话。“我没有在杀人,我只是在保护我的伙伴。”
“是的,你在保护你的伙伴。你是他的救世主,你拯救了他的生命。”
“我拯救了他的生命……”
渐渐地,严丘的状态平静下来,眼神也清明起来,只是一直念叨着这句话。
更加汹涌的情感翻起,严丘大哭道,“可是我好害怕啊,好多的血,我害怕他来找我报仇……每天晚上我都很害怕……”
廖川站起来,将严丘抱进怀里,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没事了,没事了。”
“妈妈,我好害怕啊妈妈……”
听到这个称呼,廖川安抚的手怔住了,片刻后又恢复正常。
人这种奇怪的生物,即使没有拥有过母爱,在最脆弱需要安慰的时候,率先想到的也会是妈妈吗?
他们在影音室里待了一整天,离开时严丘的双眼通红。
在影音室里不觉得,但是走出那扇门之后,严丘怎么都觉得别扭。
她居然就这样把最脆弱的样子展现在了廖川的面前,甚至还一个劲地抱住他的腰喊妈妈。
羞耻感几乎充斥着严丘。
“喂,我警告你,今天的事情你不准泄露出去。”
恶劣的语气又响起,像是儿时严丘总对廖川的态度那样。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明天睡醒我也会忘记今天的一切。”
得到廖川的保证,严丘才哼哼两声不追究。
他们一起朝着严丘家的方向走去,在快要到达时,廖川停了下来。
“严丘,对不起。”
没有说对不起什么,只有对不起。
严丘脚步顿住,半晌才出声,“和你有什么关系呢?一切都不是你能决定的。我早就不恨了。张姨待我很好,她才是我真正的亲人。”
廖川上前轻轻抱住了她,没过多久就松开。“谢谢你。”
他没再跟着严丘走,只是留在原地一直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严丘回头时,他就对她挥手。就这样一直到看不见彼此。
后来廖川真的像严丘说的那样离开了,并且再也没有出现过。
直到一年后,严丘收到一封匿名的信件——
“好久不见,严丘,希望你过得好。不知道有没有打搅到你的新生活,寄出这份信只是想向你表达我这些年的歉意。
因为我的出生让你从小就被父母抛弃,虽然这不是出于我本意,但是我依旧难辞其咎。在我顶替了你的人生里,我不敢想你每每在小巷中看见我会是什么心情。如果是我,我会怨恨,恨到杀了那个孩子。而你却依然在这样的情况下,对八岁的我伸出了援手。也是因为这件事,我再次让你受了伤害。
我不知道多少个夜晚你害怕地睡不着,总之我很抱歉。好像对你除了抱歉,我什么也说不出来。我也很抱歉未经你允许在影音室对你做出那样的二次伤害。
过往,我痛恨我的疾病。因为这疾病,我早早地就离开了小巷,离开了你。但在我知道所有的真相后,我从未有过地因为这病而感到了愉悦。你不能给予我的惩罚,就让老天来做,这样也算我赎罪过。你说只有我死了,你的恨才能消减。那么希望我的离开能够带走你的最后一丝怨恨。你背着这样的痛苦太久,是时候该轻松些了。
这个世界上再没有比你还要善良的人了,你那样轻易的就原谅了我,以至于我满腔负荆请罪的决心都无处施展。你是那样好的人,我衷心地祝愿你过上幸福的日子。
我没有别的能帮助你的,只有这张还算不错的存折卡。希望你能够收下,不要再向小时候那样将它扔掉了。(开玩笑的,只要你愿意,请随意处置。)”
严丘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了一整个下午,那封没有署名的信整齐地被叠好,塞进了她的口袋。连带着那封存折一起。
这一次,她没有扔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