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何想要平静的生活》小森程

55、贾文羲无法理解2 理解无法

　　小天一直有一个秘密，这常常让他觉得，自己和Garden里的所有孩子都不一样。
　　今天是他幼儿园放学的第一天，育儿师牵着他的手，接他回房间。
　　“怎么样呀，第一天上幼儿园，开心吗？”
　　“一般。”
　　小天背着个小书包，一张小脸肥嘟嘟的。
　　刚进门。
　　“小天！”
　　沈妙琳笑眯眯地和他招手，“看看谁来了？”
　　那是一个黑头发黑眼睛的高大男人，手里抱着个什么东西，站在沈妙琳身旁。
　　小男孩一脸严肃，盯着男人的脸看了一会儿，摇摇头，“不认识。”
　　说完背着书包就往卧室里走。
　　“哎。”
　　沈妙琳刚想叫住他，那男人拍了拍她的肩膀，摇了摇头，跟了上去。
　　卧室里，小男孩一动不动地站着，身边围了三个人，一个给他脱衣服，一个给他换袜子，一个给他套上家居服。
　　高大的男人靠在门口，夸张地重重叹了口气，“啧啧，这么大了还不会自己换衣服吗？”
　　“嗯？”
　　小天立刻鼓起腮帮子，气哼哼地看着黑头发男人。
　　“小天，”沈妙琳跟了上来，“这是爸爸呀，你不是一直很期待的吗？”
　　“他才不是。”
　　小天瞪了他一眼，“爸爸才不是那个样子。”
　　“哦？”
　　男人笑了，“那爸爸应该是哪个样子？”
　　“反正不是你这个样子！”小男孩儿背过身子，用后脑勺对着他，“从来都不出现，一出现就装模作样地管这管那的。”
　　“哼，我才不要这样的爸爸。”
　　“呵……”
　　贾文羲勾起了嘴角。
　　他赶在小天满三岁的时候，回到了地球。
　　三年对于一个成年人来说，只是一眨眼的时间。
　　但是对于小孩子来说，简直是天翻地覆的变化。
　　小男孩儿已经褪去了幼童的稚嫩，眉眼间的轮廓和他十分相似。
　　“我有礼物给你哦。”
　　贾文羲讨好地摇了摇手里的袋子。
　　“什么？”
　　小男孩儿偏了偏头，没有彻底转过身。
　　贾文羲从里面拿出一个毛茸茸的犀牛玩偶，在他眼前晃了晃。
　　“给你的。”
　　“我才不要。”
　　小天又回过头，“糊弄小孩子的东西，也太幼稚了吧！”
　　你难道不是小孩子吗？贾文羲失笑。
　　“这可不是普通的毛绒玩具哦，是用火星上的材料做的。”
　　“啊？”
　　小男孩儿转过身，瞪着一双漆黑的大眼睛看着那只犀牛。
　　“它叫做火箭先生，不信你摸摸？”
　　小天犹豫了一下，接过那只玩偶，摆弄了半天。
　　“唔……它会说话吗？”
　　“你和它说话试试。”
　　贾文羲憋着笑。
　　“你……你知道我爸爸在哪儿吗？”
　　小天对着火箭先生，很认真地提问。
　　“爸爸不就在你的眼前吗？”
　　过了两秒，小天意识到那怪里怪气的声音是从贾文羲那里传来的。
　　发现自己被耍了，他气鼓鼓地把犀牛玩偶往贾文羲怀里一丢，拔腿就跑。
　　“你骗人！”
　　贾文羲一路追到书房，看着儿子坐在椅子上，肉肉的腮帮子鼓鼓的。
　　“抱歉，”他蹲下来，“我不是想要骗你。但是可以告诉我吗？你为什么这么笃定我不是爸爸？”
　　小天瞥了他一眼，小声咕哝着：“你和书上画的不一样！”
　　“什么书？”
　　小天从他小山一样高的绘本架上翻出一本叫做《我的家》的绘本。
　　他翻开一页，上面画着一个小男孩儿依偎在爸爸怀里睡觉的画面。
　　“Dr.沈说过，我和这里的孩子是不一样的。”
　　贾文羲挑了挑眉，“有什么不一样。”
　　小男孩扭过头，“这是我的秘密，我不告诉你。”
　　“好吧。”
　　贾文羲放弃了进一步套近乎，他抱着双臂，盯着那页画面，“其实，我见过你的爸爸。”
　　“真的？”
　　小男孩儿的眼睛亮了起来。
　　“嗯。你想见他吗？”
　　小天终于第一次在显示屏里看到了他朝思夜想的爸爸。
　　楚何的侧脸在日光灯下显得略微有些苍白，他的头发比之前长了，细碎地垂在肩头，白皙细长的手指点着超市货架上的货物。
　　“他，他看起来好温柔啊。”小天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瞬间，“我可以去看看他吗？”
　　他仰起头，一脸期待地看着贾文羲。
　　“当然可以，”贾文羲也望着屏幕，“不过不是现在。”
　　“为什么？”
　　“因为爸爸生病了。”
　　“那更要去看他了。”
　　“现在还不行。”
　　“你骗人的吧，到底要到什么时候？”
　　小孩子真是敏锐的生物。到底要到什么时候呢？他自己也很想知道。
　　在想见到楚何这件事上，他的急切程度一点也不弱于小天。
　　但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等爸爸身体再好一点吧，至少……”
　　他漆黑的眼睛亮了亮，“至少等你学会自己换衣服再说吧。”
　　“你……”
　　小天叉着腰，气哼哼地瞪着他，“哼，这有什么难的，我几天就学会了。”
　　可是实际上并没有那么容易。
　　贾文羲在Garden住了几天，便很快发现，自己这个儿子实在被娇惯得可以，连房门都不肯亲手开。
　　Garden的培养理念如今已经变了吗，他自己虽然也在这里度过了童年，可绝对没有这样不能自理。
　　育儿师们早已习惯了事事替孩子代劳，根本不给他动手的机会。
　　无奈，贾文羲只得带着他离开。
　　“我不去！”
　　然而小天根本不搭理他，“我才不要跟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怪人住。老师说了，不可以和陌生人走。”
　　“你确定吗？”
　　贾文羲眉头跳了跳，“火箭先生可是你爸爸起的名字，你不想知道它的故事吗？”
　　小天怀疑地盯着那只玩偶，“爸爸起的名字？”
　　“怎么样？跟不跟我走？”
　　当天晚上，小天就躺进了贾文羲的被窝。
　　男人手里拿了本厚厚的绘本，正讲得起劲。
　　那是他亲手画的，讲的是一个名为宇宙博士的探险家，开着宇宙飞船探索各个星球的故事。
　　“宇宙博士的飞船在火星发生了故障。”
　　“休整期间，他发现了大量珍贵的矿产。”
　　“守护矿产的火星巨龙对博士发起攻击。危急关头，火箭先生张开翅膀，救下了博士。”
　　画面上的小犀牛展开一双大大的翅膀，像一把巨大的保护伞，为宇宙博士挡下巨龙的攻击。
　　小天看得眼睛都直了，举起火箭先生，上上下下看来看去。
　　“火箭先生有翅膀？！它会飞吗？”
　　贾文羲调皮地眨了眨眼睛，“危急时刻，会的。”
　　从此，小天和火箭先生形影不离，生怕错过它伸出翅膀起飞的画面。
　　“我走咯，你不可以自己偷偷飞走哦。”
　　他对着那只犀牛玩偶说话。
　　“不会的。”
　　贾文羲含笑打量着儿子的穿着，“不错，这次你的泳衣穿得很正确，没有把衣服和裤子搞反。”
　　“哪、哪会穿反。”
　　小男孩儿涨红了脸，跑了出去。
　　“慢点！”
　　贾文羲拿起冲浪板，“今天的浪不错。”
　　抱着儿子冲浪已经成了他近来最喜欢的运动。
　　小天学东西很快，已经可以扶着他从冲浪板上站起来了。
　　“呦吼！！”
　　他松开贾文羲的手，“快看！我能自己站住了！”
　　“简直是天才！”
　　贾文羲嘴上很捧场，心里却不免有几分失落。
　　他还没抱着儿子玩个够，人家就可以自己冲了。
　　小男孩儿原本白皙的皮肤被阳光晒得黝黑，在浪尖上闪闪发亮。
　　其实贾文羲在这个年纪，各项水上运动早就不在话下了。
　　可他还是觉得自己的儿子做得更好。
　　怎么看，怎么好。
　　为什么呢？
　　是基因在作祟吗？
　　还是因为什么？
　　贾文羲无法理解。
　　不过他确实体会到了从未有过的幸福感。
　　他想起小天第一次学会走路的视频，才走了几步，就踉跄着跌倒，哼哼唧唧地哭了起来。
　　隔着屏幕，他的心也跟着一起疼了起来。
　　如果当时在他身旁就好了。
　　真不知道自己当初是怎么想的，竟然错过了孩子最宝贵的前三年。
　　“再给我讲讲爸爸的事儿吧。”
　　夜里，小天翻来覆去不肯睡，一直缠着他说个没完。
　　“爸爸啊……”贾文羲想了想，“其实爸爸和你一样，小时候也是一个人。”
　　“爸爸很害怕寂寞，不过他不想被其他人知道，难过的时候，常常一个人躲起来看星星。”
　　“有一次，我陪在爸爸身边，他心情就好了很多。”
　　小天一骨碌坐了起来，“那我以后也要陪着爸爸。”
　　“睡吧。”贾文羲搂着儿子躺下，“等爸爸病好了，我们一起去看他。”
　　“其实……”小天困得上下眼皮直打架，还是硬撑着不睡，“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
　　“我和Garden里的其他小孩不一样。”
　　他趴在他耳边轻声说道：“我在爸爸的肚子里住过。”
　　贾文羲的心脏一颤，“对，你住过。快睡吧。”
　　“你见过……我住在爸爸肚子里的样子吗？”
　　小天打了个哈欠，沉沉地睡了过去。
　　贾文羲睡意全无。
　　他给儿子盖好被子，起身去书房冲了杯咖啡，打开了终端。
　　直到看见楚何安然的睡颜，他心里才踏实了一些。
　　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竟然会做出那种事情。
　　贾文羲甚至连曾经的自己都无法理解。
　　他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那外面是无穷无尽黑暗的宇宙，根本望不到尽头。
　　人类的内心还真是和浩瀚的宇宙一样深不可测。
　　现在的他终于理解了，楚何当年为何执意不肯生下孩子。
　　光是想到小天跌倒他都一阵心疼。
　　面对一个毫无希望的未来，楚何又怎么忍心让孩子再经历一遍他的痛苦呢。
　　屏幕里的人动了动，皱着眉，嘴唇翕动着：“贾文羲……”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忙凑了上去，脸都快要贴上屏幕。
　　可楚何只是翻了个身，转过去接着睡了。
　　留给他一个模糊的背影。
　　贾文羲十分泄气。
　　楚何的身体在一天天恢复，他们的孩子也在一天天长大。
　　几乎所有见过小天的人，一眼就可以认定是他的儿子。
　　但他倒觉得，虽然这孩子的外表像他，但说话时的神态和表情，与楚何一模一样。
　　到底为什么呢？
　　真的是因为基因吗？
　　还是由于他过于想念楚何，才会从他们两人孩子的脸上，试图找寻出熟悉的蛛丝马迹。
　　贾文羲无法理解。
　　不过算了，他关掉了终端。
　　这世上他不能理解的事情还有很多。
　　理解无法理解的事情，是贾文羲与这个世界的相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