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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醒来 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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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
这是明皇昭的第一个念头。
不是毒发时那种撕裂的疼,而是另一种,骨头被拆散了又重新装回去的酸疼。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每一寸皮肤都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火辣辣地发烫。
她还没死。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明皇昭在心里笑了一下。
连她自己都不确定这个笑是庆幸还是自嘲。
她记得御书房里发生的一切,记得那杯茶的味道,记得明皇柔踩在她手上的那只脚,记得自己用最后的力气在遗诏上写下的那个字。
然后呢?
然后是一片无尽的黑暗。
以及现在,疼......。
她试着睁开眼睛。
眼皮很沉,像被缝了一层线。
她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勉强把眼睛撑开一条缝。光线很暗。
不是御书房的烛火,也不是金殿的灯火。是一种灰蒙蒙的、从破木板缝隙里漏进来的光。
她看见了屋顶。
不是她熟悉的穹顶金漆疆域图。是几根歪歪扭扭的木梁,上面蒙着厚厚的灰,角落里挂着蛛网。木梁之间露出几个窟窿,大的那个能看见外面灰白的天空。
这不是皇宫。
她的手动了动,摸到了一层粗糙的、打着补丁的被褥。布料硬得像砂纸,蹭在皮肤上微微发痛。
“妤儿?”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来。苍老的,颤抖的,带着浓重的哭腔。
明皇昭转过头。
她看见一张脸。那是一个老妇人的脸,脸颊凹陷,皮肤枯黄,颧骨高高凸起。脸上挂着泪痕,旧的还没干,新的又淌下来了。她握着明皇昭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和一层皮,攥着她的时候,指节硌得人生疼。
“妤儿?你醒了?哪里不舒服?你说话啊,别吓娘——”
娘。
明皇昭看着这个老妇人,脑子里忽然涌进了一堆不属于她的记忆。像一盆滚烫的水,兜头浇下来,烫得她浑身一震,本能地闭上了眼睛。
“嘶......”
她抱住头。那些记忆在脑子里横冲直撞,画面、声音、名字,全部挤在一起。
这具身体叫胡清妤。十七岁。没有亲生父母,被一对姓胡的老夫妇养大。住在丰来村,北国边境一个穷得连县令都不愿意来视察的山村。三天前,胡清妤上山采草药,遇上歹徒,跌下山坡,撞到了头。她没有死,但她也不再是胡清妤了。
明皇昭睁开眼。
她现在是胡清妤。
“妤儿!妤儿你怎么样?”老妇人——刘氏,这具身体的养母——急得眼泪又掉下来了,手足无措地看着她。
旁边一个干瘦的老头也凑过来,满脸焦急。那是胡进生,养父。他看了她一眼,转身往外跑:“我去找大夫!你看好她!”
老头跑出去的时候绊了一下门槛,差点摔倒。
明皇昭看着他踉跄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很陌生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奇特,养父母待原主视如己出,出生在皇室家族,世家联姻是家族维系利益的工具,完全没有个人自由,她一出生就被当做继承人培养。后来做了帝王,天下人见到她都跪下行礼,没有人会为她急成这样。更没有人会为她绊门槛。
“娘。”她开口。声音嘶哑,喉咙干得像被砂纸刮过,“不用担心我。脑子磕到了,有些事记不起来了。”
刘氏听她叫了一声“娘”,哭得更凶了。一边哭一边点头:“没事,记不起来没事,人没事就好。你饿了吧?娘去给你盛粥。”
刘氏去灶台边,端回来一碗粥。
说是粥,其实不准确。碗里是半碗清水,底下沉着几粒米,用筷子捞都捞不起来。明皇昭端起来喝了一口,水顺着喉咙流下去,肚子涨了一下,然后又空了。什么都没吃到。她看着那只破了口的碗,里面的清水倒映着她的新脸。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瘦,苍白,颧骨凸出,嘴唇干裂。不是她。但现在是了。
她曾经坐拥四海,御厨房的珍馐美味能摆满三丈长桌。她想吃什么,只要一句话,半个时辰之内就能端到面前。
现在她面前是半碗清水煮米。
明皇昭把粥喝完了。喝得一滴不剩。
“娘。”她放下碗,“这里……是哪个国家?”
刘氏愣了一下,想起闺女刚才说磕到脑子记不清事,心里又是一酸,便没多问。
“北国。”刘氏说,“咱们这里是北国。”
明皇昭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心里翻了一下。
北国。她想起来了。玄苍的附属国,年年上贡的小国。前世她坐在帝位上,每年都会收到北国的贡表,写满了对玄苍皇帝的歌功颂德。她从来没仔细看过。对她来说,北国只是九州版图上一个指甲盖大的标记。
现在她活在这个指甲盖上。
门被推开了。
胡进生拽着一个老大夫急匆匆地进来。老大夫背着药箱,气喘吁吁,被拽得差点又绊一跤。
“大夫,帮我闺女看看!她昏了三天,刚醒,说记不清事了!”
老大夫走到床边,低头看向明皇昭。
两个人的视线对上。
老大夫的动作停了一瞬。只一瞬,但明皇昭捕捉到了。他本能地后退了半步,眼神闪躲,不敢跟她对视。
不是因为她现在这张脸。
她现在这张脸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贫家女。
是她身体里那个存在......
那个执掌九国的帝王......
在不经意间散发出来的东西。
前世她刻意收敛威压,是因为不想吓到臣子。
现在她刚死过一次,刚活过来,还没来得及收敛。
老大夫的手在发抖。
他把药箱放下,低着头给她把脉。
头顶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大夫,你怎么出这么多汗?”胡进生奇怪地问。
“路上……走快了。”
老大夫擦了擦汗,硬着头皮继续把脉。
片刻之后,他收回手,松了一口气,转身对夫妇俩说:“两位放心,令嫒脉象平稳,只是身体虚弱,需要调养。”
夫妇俩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刘氏眼眶又红了,这一次是高兴的。
老大夫开了方子,收拾东西准备走人。
临走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明皇昭。
这一回,她对着他微微笑了一下,说了声“有劳大夫”。
老大夫被这个笑容钉在原地,呆了一瞬。
他为很多达官显贵诊治过。
王侯将相,他见过不少。
有些人生来就是上位者,站在那里不说话,周围的人就会自然而然地低下头。但那种气势,没有一个能比得上眼前这个躺在破草席上的女子。
他不敢多想,低下头匆匆走了。
明皇昭目送他离开,眼里闪过一丝光芒。
她刚才没收敛住。
这个大夫看出来了什么。
以后要小心一点。
她掀开被子下了床。
“哎......”刘氏急忙上前,“大夫说你得静养......”
“娘。”明皇昭站起来,拍了拍刘氏的手背,安抚地笑了一下,“我已经躺了三天三夜了。再不动,骨头都锈住了。”
刘氏看着她,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说不上来为什么,闺女醒来之后,说话的语气和以前不太一样。
以前是怯生生的,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现在不一样。现在她说话不快不慢,声音也不大,但每一句都让人听着就想点头。
“那你……看着点,别累着。”
“好。”
明皇昭走出门口。
外面是一个灰扑扑的小山村。几间茅草屋散落在山坡上,烟囱里有几缕炊烟,被风吹得歪歪扭扭。门口种着一棵粗壮的槐树,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明皇昭站在槐树下,抬头看着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光。
风从山上吹下来,穿过树叶,吹到她脸上。
她站在树下,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说不上来是什么。
只是觉得,帝王几十载,她好像从来没有这样安静地站过。
她的每一天都被奏章、朝会、军务、权谋填得满满当当,从清晨到深夜,从年头到年尾,从即位到死去。
她管理着这片江山,却从没有真正站在这片江山的某个角落里,吹一场无所事事的山风。
“妤儿。”
刘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明皇昭回过头,看见养母站在门口,正看着她。
老人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欣慰,也是陌生。她看着自己的女儿站在槐树下,身影被阳光拉得很长,忽然觉得那个人好像不是自己的女儿。
不是因为长相,也不是因为声音。
是因为那种站姿。
那种脊背挺直、肩头平展、下颌微收的站姿,像一棵青松。
这不是一个山村姑娘会有的站姿。
“妤儿。”刘氏又喊了一声,欲言又止,“你醒来以后……好像变了一个人。”
明皇昭看着她,笑了一下。
“娘。”她说,“我还是我。”
刘氏看着她那双眼睛,没有再问。因为那里面没有恶意,没有疏离。
只有一种她从没在女儿身上见过的东西——光芒。
一种像宝石一样安静而坚韧的光芒。
明皇昭转过身,重新看向远方的山。
山的那边是北国的京城。
京城的那边是玄苍的边境。
玄苍的那边,是她的仇人。
她现在只是一具虚弱至极的躯壳,一无所有。
但没关系。
前世她也是从一无所有开始,一刀一枪杀出了整片江山。这一次,她不过是从头再来。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那种猎人看到猎场时,才会露出的笑容。
风吹过槐树,叶子哗哗响。
这片沉寂已久的江山,即将等来它的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