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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雾锁东江,暗谋潜生 正午的 ...


  •   正午的日光穿过客房落地窗,在米白色地毯上铺出一块方正亮斑,江面上蒸腾而起的热气裹挟潮湿水汽,顺着半开的窗缝漫进房间,混着淡淡的樱木香气,萦绕在两人周遭。

      温繁春靠在床头,急救药剂慢慢发挥作用,胸口那阵尖锐的钝痛一点点褪去,只是浑身依旧脱力,四肢像是被抽走全部力气,连抬手都要耗费不小精力。他微微侧过头,视线落在沈凛侧脸之上。

      少年时期棱角尚且柔和的轮廓,经过十年商场磋磨、恨意煎熬,被打磨得锋利冷硬,下颌线条紧绷利落,只是方才慌乱扶住他、喂他服药的时候,那双常年覆着寒冰的眼眸里,再也看不见从前刺骨的厌弃,只剩下真切的慌乱与后怕。

      方才沈凛指尖无意擦过他脸颊的触感还留在皮肤上,温热、干燥,带着一点薄茧,动作仓促又慌乱,察觉到逾矩之后飞快收回,耳尖漫开一层浅淡绯红。那一点不易察觉的窘迫,落在温繁春眼底,让他沉寂许久的心湖轻轻漾开一圈涟漪。

      十年。整整十年。

      他无数次承受沈凛刻薄的训斥、无休止的压榨,无数次在深夜独自整理堆积如山的旧档案,一边压抑时不时袭来的心悸,一边小心翼翼收集零碎证据,无数次看着沈凛被幕后之人刻意放出的假线索蒙蔽,把所有罪责扣在温家头上。那些难熬的日夜,支撑他撑下去的,除了祖父手记里记录的真相,便是年少雪夜,那一枚写着“凛春”二字的山樱书签,还有两人埋在樱林泥土之下,那句无人知晓的约定。

      他不是没有想过放弃。无数次心悸发作,独自蜷缩在角落,连呼救的力气都没有的时候,他也曾疲惫地想,是不是就这样算了,不必执着于拨开迷雾,不必执着于让沈凛看清真相。可只要一想起当年父辈并肩站在樱林之中,笑着约定要让两个孩子往后年年共赏山樱,想起年少的沈凛蹲在樱树下,认认真真和他说,以后每一年春天,我都陪你来看花,他又咬着牙,一点点把散落的线索重新收拢。

      “在想什么?”沈凛低沉的嗓音轻轻响起,打断温繁春飘远的思绪。

      沈凛依旧坐在床边不远处,刻意维持着一段克制的距离,没有过分靠近,却时刻将他的状态纳入视线范围。他方才抬手,将床头轻薄的羊绒薄毯往上拉了拉,盖住温繁春微凉的肩头,避免江风吹过来,再引得他受凉加重不适。

      “在想后山的樱树。”温繁春声音还有一点微弱的沙哑,轻轻开口,“现在枝干光秃秃的,看着毫无生机,可泥土里根系一直在往下扎,等到开春,一夜春风吹过来,满坡都会冒出花苞。”

      沈凛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远处连绵的后山,整片樱林此刻只剩下枯褐虬曲的枝干,孤零零立在山坡之上,远远望去一片萧瑟荒凉,谁也想不到这片看似毫无价值的林地,牵扯出三十年前两家长辈的托付,十年前一场精心布局的倾覆,还有无数藏在泥土、纸页与人心深处的秘密。

      “会等到花开的。”沈凛语气很轻,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笃定,“所有挡在前面的障碍,我都会一一清理干净。”

      话音刚落,客房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是陈叔沉稳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沈先生,警方那边打来回访电话,想要和您确认几份补充口供,另外,刚才园区安保清点闹事人员遗留物品,找到一部被对方匆忙丢弃的旧手机,屏幕碎裂,勉强还能开机,安保不敢私自查看,特地送上来交给您。”

      “进来。”沈凛抬声应道。

      房门被轻轻推开,陈叔端着一个密封好的证物袋缓步走入,证物袋里面静静躺着那台碎裂屏幕的黑色智能手机,边角有明显磕碰痕迹,外壳沾满泥土与细小划痕,看得出来平日里使用十分粗放。陈叔将证物袋小心递到沈凛手中,又将另一台座机分机放到床头柜旁。

      “警察那边说,被带回警局的几个人口风很紧,大多只承认是受人雇佣过来闹事,说不清楚雇主完整身份,只知道中间人给了一笔不菲的酬劳,让他们过来索要樱林相关证据,其余信息一问三不知。”陈叔低声汇报,“民警说会继续连夜审讯,比对几个人过往案底,顺着中间人这条线继续往下追查,有新进展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沈凛指尖捏着证物袋,目光落在那台破损手机上,眼底掠过一丝冷光:“这群人只是被推到台前的棋子,幕后之人不会傻到直接把自己身份暴露给一群街头找来的打手,他们刻意找这批有前科、嘴严的人上门,早就做好弃子的准备。”

      他心里十分清楚,今天这场上门寻衅,从来不是为了单纯抢夺证据,更像是一次试探。

      试探江景别墅内部安保实力,试探他手里究竟掌握多少核心线索,同时也是一种赤裸裸的警告。对方在用这种粗暴直接的方式告诉他,哪怕他躲在戒备森严的别墅之内,依旧没有绝对的安全,只要他们愿意,随时可以制造麻烦,搅动他身边所有平静。

      “这台手机,我等下带去书房,交给技术人员远程恢复里面的数据,看看能不能找到通话记录、聊天信息,说不定能挖出中间人联络痕迹。”沈凛低头看向证物袋,继续开口,“陈叔,安排人把楼下被钢管砸坏的金属防护栏尽快检修加固,园区所有外围监控再做一轮排查,看看有没有被人刻意破坏、遮挡镜头的痕迹,后山樱林新装上的红外监控,每半小时调取一次实时画面,一旦发现异常动静立刻上报。”

      “明白,我这就下去安排。”陈叔微微躬身,目光轻轻扫过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的温繁春,语气多了几分关切,“温先生要是有什么需要,随时按床头呼叫器,后厨一直在温着温补汤水,想要喝点什么随时吩咐。”

      “劳烦陈叔费心。”温繁春浅浅弯了弯唇角,温和道谢。

      陈叔轻轻点头,不再多做打扰,转身退出客房,顺手带上房门,门外两名黑衣保镖依旧笔直伫立,目光警惕扫视整条长廊,不敢有半分松懈。

      房间再度恢复安静,只剩下窗外江水流动隐约的声响,还有两人平稳的呼吸声。

      温繁春视线落在沈凛手中那只装着手机的证物袋上,眉头微微蹙起:“对方既然敢把手机遗落在现场,有可能早就提前清空里面关键信息,甚至说不定里面藏着陷阱,比如定位木马程序,一旦开机,就能反向锁定我们这边位置。”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温繁春立刻出声提醒。

      沈凛眼底闪过一丝赞许,他方才也想到这一层。幕后之人心思缜密,步步为营,不会留下这么明显、轻易就能抓住把柄的破绽,贸然直接开机,极有可能落入对方设下的圈套。

      “你考虑得没错。”沈凛点头,“我不会直接亲手开机,等下联系专门做电子物证取证的技术团队,让他们用隔离设备离线拆解恢复数据,全程物理隔绝网络,杜绝反向植入追踪程序的风险,不会给对方任何可乘之机。”

      说完,他把证物袋小心放到一旁的床头柜上,没有急于处理,眼下最重要的,还是确认温繁春身体状态能不能稳住。

      “胸口还闷吗?”沈凛看向他,语气柔和,“要是还是不舒服,我再叫周医生再过来一趟。”

      “不用麻烦周大夫来回奔波。”温繁春轻轻摇了摇头,缓慢调整坐姿,靠在软垫上,“急救药起效很快,现在已经缓和很多,只是身子还有点虚,歇一会儿就能缓过来。”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开口说道:“祖父手记里面,除了记录当年被胁迫签署合同的全过程,还有一处很小的细节,我刚才忘了和你说。”

      沈凛身体微微前倾,认真看向他:“你说。”

      “当年胁迫温振海的人,身边跟着一个随身助理,左手虎口位置,有一道很深的月牙形疤痕。”温繁春慢慢回忆,当年他年纪尚小,躲在书房门外角落,不敢发出一点声音,隔着门缝偷偷看见那一幕,很多人脸庞他记不清楚,可那道格外显眼、弯如月牙的伤疤,这么多年一直牢牢刻在他记忆深处,“我那时候年纪小,不敢看得太久,只匆匆瞥了一眼,但是那道疤形状很特别,很难忘掉。祖父在手记末尾也随手记下这个特征,只是笔墨很淡,藏在页脚空白位置,不仔细翻很容易忽略过去。”

      这是一条极其关键的外貌线索!

      沈凛心头猛地一动。

      之前所有线索,空壳公司、废弃写字楼、无牌黑车、专属私印,全部都是间接物证,没有一个指向幕后主事者具体的外貌特征,而这道虎口月牙疤痕,是第一个具象化、可以用来辨认人的人体特征。

      “月牙形疤痕,左手虎口。”沈凛低声重复一遍,牢牢把这个特征记在心底,“我立刻通知蹲守在城郊废弃写字楼那边的人,留意所有进出人员,重点观察每个人左手虎口位置,同时传给法务、技术人员,整理进人物侧写档案里。”

      一条新的支线线索悄然埋下。谁也不知道这道月牙疤痕,会在之后的调查之中,带来怎样突破性的进展,又会不会藏着另一个意想不到的陷阱。

      温繁春说完这段回忆,不由得轻轻咳嗽两声,胸口跟着微微起伏,牵动还没有完全平复的心脏,脸色又淡下去几分。

      “别勉强自己,慢慢说,不用急着一次性把所有细节全部说完。”沈凛立刻出声,眼底满是心疼,伸手拿起旁边那杯还留着余温的温水,递到他手里,“喝点水润润喉咙,剩下的,等你养好精神之后再说,时间还来得及。”

      温繁春接过水杯,指尖碰到杯壁温热的温度,慢慢小口啜饮。

      他抬眼看向沈凛,轻声道:“我只是怕,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对方今天上门受挫,损失一批人手,警方介入之后,他们短期不会再用这么粗暴直接的方式进攻别墅,但是一定会换别的路子。商业层面、人脉层面,甚至是当年一些被掩埋的旧人旧事,都有可能被他们翻出来拿来做文章。”

      这一点,沈凛早就有所预判。

      幕后之人蛰伏数十年,根基盘根错节,手里握着不少人脉资源,绝不只是单纯靠着几间空壳公司运转布局。明面硬碰硬闯别墅失败之后,对方大概率会调转方向,从别的维度施加压力。

      比如向沈氏集团合作的合作方散布谣言,刻意放出不利于沈凛的负面传闻,动摇公司内部股东信心,甚至动用早年埋下的暗线,在集团内部制造混乱,拖住他追查旧案的脚步。又或者,去寻找当年事件里面,那些被收买、被胁迫的知情小人物,威逼利诱,让他们统一口径,销毁残存的人证线索。

      “集团那边,我已经提前做好一部分防备。”沈凛缓缓开口,冷静梳理眼下的布局,“之前暂缓樱林资产拍卖的时候,已经预料到部分股东心生不满,我安排心腹稳住公司核心业务板块,重要项目全部由我信得过的高层把控,一旦出现刻意散播谣言、暗中搅乱军心的人,会第一时间隔离处理。法务团队双线并行,一边比对私印纹路溯源,一边整理所有证据材料,提前和熟悉的律师沟通,做好后续走司法程序的准备。”

      可就算层层设防,沈凛心里依旧清楚,隐患无处不在。

      对方藏在暗处,他们站在明处,每一步行动,都有可能被对方捕捉到蛛丝马迹。

      就在两人低声交谈的时候,床头柜上的座机分机突然叮铃铃响了起来,尖锐的铃声在安静客房里面显得格外突兀。

      沈凛伸手拿起听筒,放在耳边。

      电话另一端传来法务总监略带焦灼的声音:“沈总,出事了。刚刚接到消息,咱们之前委托去做铁锹指纹鉴定的第三方检测机构,今早突发一场小型消防事故,存放物证样本的实验室区域被浓烟熏到,我们送过去那一份铁锹物证指纹样本,损毁严重,大部分有效采集信息没办法正常提取出来。”

      沈凛眉峰狠狠一蹙,周身气压瞬间沉下去。

      好好的检测机构,偏偏在送检他们关键物证的时候,突发消防意外?世上哪有这么多恰到好处的巧合。

      大概率不是意外,是人为。

      幕后之人消息灵通,查到他们把铁锹送去这家机构做指纹检验,抢先一步动手,用一场刻意制造的火情,毁掉这份关键物证,切断这条可以挖掘对方身份的线索。

      “有没有剩下备份样本?”沈凛声音冷了几分。

      “我们当时只提取了一份微量检材送过去,安保这边没有提前留存第二份,”法务总监声音满是无奈,“实验室工作人员尽力抢救,只剩下一点点几乎无法识别的残余痕迹,很难从中提取完整可用指纹。另外,机构负责人说,消防部门已经到场核查起火原因,初步判断是电路老化引发意外,暂时没有找到人为纵火的直接证据。”

      一句电路老化,轻飘飘把所有嫌疑摘干净。

      对方做事极其谨慎,不留明显把柄,就算沈凛心里笃定是对方暗中动手,没有实打实证据,也没办法追究责任。

      “知道了。”沈凛压下心底翻涌的怒意,冷静吩咐,“让实验室把仅剩的残余痕迹全部打包封存,送到另外一家异地、保密性更强的检测机构再尝试二次复原,不要走常规快递渠道,安排可靠专人连夜驱车送过去,全程保密,不要让任何外人知晓新的送检地点。”

      “好沈总,我立刻安排。”

      挂断电话,沈凛放下听筒,沉默几秒。

      温繁春看着他骤然沉下来的脸色,心里隐隐猜到不是好消息,轻声问道:“是物证那边出问题了?”

      “嗯。”沈凛没有隐瞒,把检测机构失火、铁锹指纹样本损毁的事情简单和他说了一遍。

      听完之后,温繁春长长睫毛垂下来,眼底掠过一层淡淡的失落,随即很快恢复镇定:“意料之中。对方既然舍得派人亲自去樱林挖掘泥土,说明铁锹上面很有可能留下能够指向他本人的痕迹,一旦指纹比对成功,极有可能直接锁定他,他一定会想尽办法毁掉这份证据。”

      “只是没想到,他动作这么快。”沈凛指尖轻轻叩了叩床头柜边缘,“我们前脚把物证送出去,他后脚就动手,说明他安插的眼线,渗透范围比我们想象的更广,第三方合作机构那边,都有可能有他埋下的棋子。”

      这又是一层让人不安的伏笔。敌人的触手,远远不止城郊废弃写字楼那一小块地方,很多他们以为安全、中立的外部机构,说不定早就被对方悄悄渗透。往后任何对外委托、对外传递物证资料,都必须加倍小心,尽可能避开常规渠道。

      “这条线索暂时断掉,不过我们手里还有别的东西,不至于全盘被动。”温繁春慢慢开口安抚,“祖父的手记、联名产权协议、空壳公司印章复印件、监控录像,还有刚刚找到的左手虎口月牙疤痕这个特征,我们手里握着的底牌不止一张。”

      “没错。”沈凛点点头,眼底寒意稍稍褪去,“只是经此一事,之后所有重要物证原件,绝对不能再送出别墅,书房加密保险柜双重密码锁,除我之外无人能够开启,安保二十四小时轮班看守书房,证据绝不会丢失。”

      他不想再经历一次关键证据被人暗中破坏的局面。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关于后续调查分工,考虑到温繁春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不能长时间耗费心神思考繁杂案情,沈凛主动停下话题,不再继续讨论那些沉重凶险的阴谋算计。

      “你再躺一会儿休息,我去书房一趟,把那台证物手机妥善收好,联系电子取证团队,同时安排人把月牙疤痕这个特征下发给蹲守人员。”沈凛站起身,低头看向床上的人,“我不会离开太久,就在主楼里面,楼下和长廊安保全部在岗,有任何不舒服,直接按床头呼叫器,陈叔或者我,马上就能过来。”

      “好。”温繁春轻轻颔首,重新缓缓躺下,后背靠在柔软枕头上,“你自己多加小心。”

      那句叮嘱轻柔和缓,像一阵暖风拂过沈凛心口。

      沈凛深深看了他一眼,确认他状态暂时稳定,拿起床头柜上装着旧手机的证物袋,转身离开客房,出门的时候再次和门外两名保镖低声嘱咐,无论发生任何情况,都绝对不能松懈客房警戒,没有他本人许可,任何人不许靠近房门半步。

      “明白,沈总!”两名保镖低声应下,站姿愈发挺拔。

      沈凛转身迈步,沿着长廊走向旋转楼梯,下楼去往二楼最内侧的书房。

      推开书房房门,扑面而来依旧是淡淡的卷宗油墨气息,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落在铺满桌面的各类文件之上。他走到巨大实木办公桌前坐下,先将证物袋放到桌面单独一处隔离区域,拿出加密专线手机,拨通提前联系好的电子物证技术负责人的号码。

      电话接通之后,沈凛把情况简单交代清楚,反复强调必须离线隔离拆解,全程屏蔽所有网络信号,严防木马、反向定位追踪,对方一一记下,约定傍晚时分带着专业隔离取证设备亲自赶到江景别墅,就地在书房隔壁备用小房间开展数据恢复工作,绝不把手机带出别墅范围。

      安排完取证事宜,沈凛接着拨通城郊废弃写字楼蹲守小队负责人的通讯号码。

      “沈总。”听筒那边传来压低的声音,背景隐约有车流声响,显然他们还隐蔽蹲守在远处观察写字楼出入口。

      “新增一条人物识别线索,目标人物左手虎口,有一道月牙形状的深疤,”沈凛沉声吩咐,“你们所有人轮流盯守,进出写字楼每一个人都仔细留意手部特征,拍到可疑人员照片立刻加密传回,不要贸然上前接触,继续保持隐蔽,千万不要暴露你们蹲守位置。”

      “收到!我们马上把这个特征同步给小队所有人,重点留意!”

      挂断这一通电话,沈凛靠在办公椅椅背上,微微闭上双眼,短暂闭目养神。

      连日整夜不眠不休梳理证据,接连不断突发状况,神经长时间紧绷,身体早已积累满满的疲惫。可他根本不敢真正放松,只要一闭上眼,脑海里面就会交替闪过无数画面:十年前父亲坠楼噩耗、当年沈家产业一夜崩塌、温繁春一次次被他言语刺伤隐忍沉默、昨夜温繁春心悸倒在他怀里苍白虚弱的模样、今天大门口一群持械壮汉凶狠叫嚣、检测机构失火损毁物证……

      一桩桩,一件件,层层叠叠压在他肩头。

      从前支撑他往前走的,是满腔无处宣泄的恨意,一心想要向温家讨回公道,想要夺回属于沈家一切。而现在,恨意早就被层层剥开的真相瓦解,支撑他咬牙坚持下去的,变成两样东西:一是还原所有被掩埋的真相,告慰逝去父亲;二是护住温繁春,守住那片承载两人年少约定的樱林,兑现跨越十年,春日共赏繁花的诺言。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桌角那枚山樱书签上。

      书签静静躺在原处,纸面磨损痕迹依旧清晰,稚嫩手绘樱花瓣,还有两个歪歪扭扭刻上去的“凛春”二字。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摩挲书签表面粗糙纹路,心底酸涩翻涌。

      年少的时候,他们无忧无虑,常常结伴跑到后山樱林玩耍。春日满山樱花纷飞,花瓣落在两人肩头,他们躺在铺满落花的草地上,谈天说地,畅想未来。那个时候,没有家族倾覆,没有阴谋诡计,没有横在两家之间血海一般的误会,没有十年漫长互相折磨。

      变故来得太过突然,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沈凛收回思绪,打开面前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份加密文档,把刚刚新增的线索——左手虎口月牙疤痕,补充进人物侧写资料里面,同时标记铁锹物证损毁这条受挫节点,方便后续复盘。

      文档里面,一条条线索整齐罗列,已经织成一张巨大网络,唯独最核心幕后主事人的身份,依旧笼罩在厚重迷雾之中。

      就在他整理资料的时候,书房门外传来脚步声,陈叔推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纸质文件。

      “沈先生,刚刚收到快递送来的文件,是几位股东联名提交的书面意见书。”陈叔把文件放到桌面,“几位股东对于樱林地块冻结、暂缓资产清算这件事意见很大,里面提出不少质疑,还提到如果继续搁置这块资产,会拖累集团现金流,甚至放话说,如果短期内没有合理处置方案,后续董事会上面,他们会提出相关议案。”

      沈凛垂眸拿起那份联名意见书,快速浏览上面内容。

      果不其然,和陈叔描述的一样,几位利益优先的股东,只看得见樱林地块潜在商业开发价值,看不见这片林地背后牵扯的重重旧案危机,一心只想尽快把地块变现,拿到丰厚收益,完全不在意这块土地背后埋藏两家长辈托付,以及幕后之人虎视眈眈的巨大风险。

      甚至里面有个别措辞,隐隐带着一点隐晦施压的意味。

      沈凛看完之后,随手把文件放到一旁,神色平淡,看不出太多情绪:“我知道了,先放在这里。董事会那边暂时不用急着回应,等我们把幕后之人揪出来,整件旧案尘埃落定之后,再和股东逐一沟通。现阶段,樱林地块冻结的决定不会有任何松动,谁也不能强行推动拍卖开发。”

      “明白。”陈叔顿了顿,又想起另一件小事,低声补充,“还有,后厨那边刚炖好养心汤,我等下送到客房给温先生,另外,园区园丁刚才过来汇报,后山樱林山坡边缘,几棵樱树根部泥土有被翻动过的痕迹,不过不像今早那伙人大规模挖掘,只是小范围扰动,安保过去查看,没有找到遗留工具,暂时不确定是不是风吹雨淋自然松动,还是有人趁着巡逻间隙偷偷又去过林地。”

      沈凛眼神一凝:“红外监控回放调出来看过没有?”

      “已经调取,那一片区域树木枝干遮挡一部分镜头,有一小段监控画面存在盲区,没有捕捉到清晰人影。”陈叔如实回答。

      又是一处悬而未决的隐患。

      到底只是自然泥土松动,还是幕后之人不甘心,又派人趁着空隙偷偷潜入樱林,继续搜寻埋藏在地下的凭证?因为监控盲区,暂时没办法得到确切答案,留下一道若隐若现的伏笔,悬在所有人心上。

      “加派机动巡逻人员,不定时、无规律上山巡查樱林整片坡地,不要固定巡逻路线,避开对方可能摸清楚的时间规律,盲区位置,尽快加装微型隐蔽摄像头,填补监控缺口。”沈凛立刻下达指令,“后山绝对不能再出任何纰漏。”

      “我马上安排园丁和安保配合处理。”陈叔应下,不再多打扰,转身退出书房。

      偌大书房再度只剩下沈凛一人。

      时间一点点推移,窗外日光慢慢向西偏移,正午炽烈阳光渐渐柔和下来,江面上波光不断晃动,薄雾又开始慢慢从水面升腾而起,一点点弥漫开,笼罩东江两岸,如同笼罩这一场扑朔迷离的纷争。

      没过多久,别墅园区门口传来车辆驶入的动静,是提前约好的电子物证技术负责人,带着全套隔离取证设备抵达江景别墅。安保核验身份之后放行,车辆开到主楼侧门停下,技术人员提着沉重设备箱,在安保引导之下走进别墅,被带到书房隔壁备用小房间。

      沈凛起身过去,和技术人员简单对接,亲手把密封证物袋交给他,反复叮嘱安全要求。

      技术人员点点头,立刻关闭房间房门,独自留在屋内,开启物理隔离屏蔽设备,隔绝一切外部网络与无线信号,小心翼翼取出那台碎裂手机,开始离线拆解,尝试恢复里面存储的数据。

      沈凛没有进去打扰,回到书房,坐在办公桌前静静等候结果。

      等待的过程格外漫长,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被无限拉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隔壁房门被轻轻打开,技术人员走出来,脸上神情算不上轻松,来到书房找到沈凛。

      “沈总,情况不太乐观。”技术人员开口,“手机本地存储大部分数据已经被人为深度擦除,普通恢复手段很难找回聊天记录、通话录音这类核心内容,能勉强复原的只有少量零碎图片缓存,大多模糊不清,大多是街景、车辆随手拍,暂时没有直接指向幕后主事人的照片。”

      沈凛心头一沉。

      果然不出所料,对方提前做好清理,不会轻易留下关键信息。

      “不过,”技术人员话锋一转,带来一丝微弱希望,“我在手机底层隐藏分区里面,找到一段没有被完全擦干净的残缺音频片段,噪音很大,断断续续,很多地方失真,需要额外花时间降噪修复,能不能听清楚对话内容,暂时不好说,我回去继续处理,有进展第一时间向您汇报。”

      还有一段残缺音频!

      哪怕希望渺茫,也算是一点意外收获。

      “辛苦你,优先全力修复这段音频,所有操作全程保密,相关资料不要外泄。”沈凛吩咐道。

      “放心沈总,我清楚事情轻重。”技术人员收好设备,在安保陪同之下,离开江景别墅。

      又一条线索,陷入漫长等待修复的阶段,能不能从中挖出有用信息,依旧是未知数。

      送走技术人员,沈凛看了一眼时间,已经临近傍晚。他想起客房里面静养的温繁春,起身离开书房,沿着长廊走向东侧客房。

      门外保镖依旧坚守岗位,看见沈凛过来,微微低头示意。

      沈凛轻轻叩响房门。

      里面传来温繁春略显轻柔的应声:“请进。”

      沈凛转动把手推门走入。

      房间里面,温繁春没有一直躺着,半靠在床头,手里拿着祖父那本牛皮手记,慢慢一页一页翻看,像是在重新细读里面记录的一字一句,试图找出之前被忽略的细碎细节。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向进门的沈凛。

      “事情处理完了?”温繁春轻声问。

      “一部分安排妥当,手机交给技术人员离线拆解,大部分数据被擦除,只找到一段残缺音频,还需要降噪修复,暂时不知道能不能得到有效内容。”沈凛走到床边,拉过一旁椅子坐下,简单和他说了刚刚取证的结果,“后山樱林那边又发现局部泥土翻动痕迹,有一小块监控盲区暂时没有拍到人影,我已经安排增加巡逻、补装隐蔽摄像头。”

      温繁春听完,眉头轻轻蹙起:“盲区位置最危险,对方很有可能专门摸清监控点位,挑看不到的地方行动。”

      “嗯,已经加急处理。”沈凛应声,目光落在他脸上,仔细观察他气色,“今天静养一天,心脏有没有舒服一点?有没有频繁心悸?”

      “比下午发作之后要好很多,只是还是容易乏力,没办法长时间集中精神看文字。”温繁春轻轻合上手记,放到身侧枕头边,“陈叔刚才送过来养心汤,我已经喝完了,味道很温和。”

      两人安静闲聊片刻,天色渐渐暗下来,窗外东江之上,暮色一点点铺开,江面雾气越来越厚重,远处对岸城市灯火次第亮起,一点点浮现在朦胧白雾之中,明明灭灭。

      陈叔敲门进来,送来两份清淡晚餐,依旧是适配心脏孱弱体质的餐食,没有重油重盐,菜品软糯易消化。餐桌被安置在客房靠窗小茶几上,沈凛陪着温繁春一同用餐,气氛安静平和,没有往日针锋相对的压抑,只剩下淡淡的松弛。

      吃过晚饭,陈叔进来收拾餐具离开。

      夜色彻底笼罩整栋江景别墅,园区路灯依次亮起,黑衣安保沿着园区道路来回不间断巡逻,红外监控设备昼夜不停运转,守护整片别墅区域。

      沈凛没有立刻离开客房。

      他坐在一旁,陪着温繁春,偶尔低声聊几句案情之外轻松的话题,聊年少时候在樱林发生的趣事,聊当年雪夜送出书签那个傍晚,聊那些被仇恨掩盖、尘封多年的细碎美好回忆。

      说起年少往事的时候,温繁春眼底会浮起浅浅笑意,苍白脸上多了一点鲜活气色。沈凛静静听着,心底无数次懊悔,懊悔过去十年,被仇恨蒙蔽双眼,错过了太多,伤害了最不愿意伤害的人。

      不知不觉,时间越来越晚。

      “不早了,你该休息,熬夜会加重心脏负担。”沈凛看了一眼墙上挂钟,轻声开口,“我就不继续留在这里打扰你休息,床头呼叫器随时可以联系陈叔和安保,夜里如果不舒服,不要硬扛,立刻呼叫人。”

      “好。”温繁春轻轻点头。

      沈凛站起身,准备离开客房,走到房门口,脚步微微一顿,回过头,看向床上的人,在昏暗柔和的房间灯光之下,认真开口:“别害怕,不管对方使出什么样阴狠手段,我都会挡在前面,不会再让你独自扛下所有秘密与危险。”

      一句郑重的承诺,落在夜色里。

      温繁春望着他,眼底泛起一层浅浅暖意,轻轻颔首:“我相信你。”

      沈凛转身走出客房,房门轻轻合上,门外保镖继续值守。

      他沿着长廊往书房方向走,打算今晚留在书房继续整理线索,随时等候技术人员那边音频修复的消息,同时留意蹲守小队、警方那边传来的最新动态。

      走到书房门口,他拿出钥匙打开房门,踏入房间,正准备走向办公桌,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落地窗外侧,后山樱林方向,极远山坡角落,一闪而过一点极其微弱的光点,转瞬即逝,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沈凛脚步猛地顿住,快步走到落地窗前,凑近玻璃,凝神望向远处后山樱林方向。

      夜色沉沉,整片山坡笼罩在黑暗之中,只有零星新装上的红外监控微弱红点分布在林地各处,除此之外,再也看不到刚才那一闪而过的光点。

      是错觉?还是有人,趁着深夜,再次潜入后山樱林?

      那个一闪而逝的光点,像是一根细小的刺,扎进沈凛心底,又埋下一重难以察觉的危机伏笔。他立刻拿起对讲机,联系后山巡逻安保小队:“后山樱林全体巡逻人员,立刻全面排查整片坡地,重点查看所有监控盲区,仔细搜寻有没有外来人员潜入,刚刚我在主楼这边,看到林地方向闪过一次可疑光点。”

      对讲机那头立刻传来安保队员收到答复,后山巡逻队伍立刻提高警惕,开启手电,分散开来,在漆黑樱林山坡之上展开连夜搜寻。

      沈凛站在落地窗前,目光牢牢锁定远处后山方向,心底警铃大作。

      东江浓雾漫过江岸,夜色之下,暗处的博弈从未停下。幕后黑手蛰伏在迷雾深处,不断变换招数,损毁物证、上门寻衅、偷偷潜入樱林、渗透外部机构,一次又一次出手试探、破坏。

      他们手里还握着多少没有亮出的底牌?接下来,又会掀起怎样一场狂风暴雨?

      沈凛收回目光,转身回到办公桌前坐下,重新铺开桌上一份份证据材料。前路荆棘遍布,危机四伏,但他不会后退。

      他会守住别墅里面静养的温繁春,守住后山那片樱林,顺着月牙疤痕、残缺音频、空壳公司、写字楼蹲守多条线索继续追查,一步一步撕破对方精心编织多年的伪装,直到把藏在重重迷雾之下的幕后之人,彻底揪到阳光底下,还原所有被掩埋的真相。

      窗外东江的夜雾越来越浓,无声涌动,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这片迷雾之中,悄然积蓄力量,等待爆发的时刻。而书房里亮起的那一盏长夜孤灯,在沉沉夜色之中,固执地坚守着,等待破开迷雾,等到来年春日,樱林花开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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