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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樱林暗诺,心口余悸   第四章 ...

  •   第四章樱林暗诺,心口余悸
      【前置声明:本文纯属虚构,人物所有极端抉择、商业博弈行为均不具备现实参照与模仿意义】
      暮色彻底吞没东江江面时,温繁春单薄的背影消失在旋转楼梯拐角,实木地板被鞋底轻轻碾过,发出几不可闻的微弱声响,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沈凛本就纷乱翻涌的思绪里。偌大的一楼客厅只余下落地灯暖黄的光晕,漫过满满一长桌规整归档完毕的温氏旧档案,纸张被晚风掀起边角,露出其中几份带着陈旧水渍的附属协议,痕迹与保险柜中那份定罪旧合同上的泪痕污渍如出一辙,在灯光下泛着暗沉、模糊的褐色印记。
      沈凛指尖抵在冰凉的实木桌面,指腹反复摩挲着档案封皮粗糙的纹路,方才温繁春伏案劳作一整天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循环回放。那个体弱到久坐便要按压胸口、靠药物维系心率的人,面对他刻意堆砌的海量琐碎工作,没有半句推诿抱怨,修补破损文件时指尖轻柔得近乎虔诚,扫描录入、年份归类、装订封签每一道工序都严谨到无可挑剔,仿佛在对待某种需要竭力守护的珍宝。尤其夕阳西下那一刻,温繁春长时间低头引发心内悸动感,悄悄蜷缩手指按住大衣内侧装药的口袋,脊背微微发颤,却依旧死死咬着牙不肯停下动作,连一声压抑的喘息都刻意压在喉咙深处,那份深入骨髓的隐忍,狠狠撞碎了沈凛用十年恨意浇筑起来的心理防线。
      他无数次在心底告诫自己,这不过是仇人为了换取喘息空间的伪装,是温家世代擅长的示弱手段,可眼底反复掠过对方苍白失血的侧脸、纤细单薄的脖颈、抬手扶额时无力的姿态,心口便泛起一阵连自己都无法定义的闷堵。十年前大雪封门的创伤、父亲坠楼身亡的绝望、海外寄人篱下颠沛流离的苦楚,桩桩件件都是实打实的血海深仇,白纸黑字的转让合同是铁证如山的罪证,可偏偏,罪证之上那一滴风干多年的孩童泪痕,苏繁春一句毫无来由的后山樱林保全请求,还有日复一日近距离相处里暴露出来的孱弱病体,不断在他坚冰一样的复仇执念上凿开细碎裂痕。
      沈凛烦躁地扯开西装马甲,松掉紧绷的领带,走到落地窗前望向江面沉沉夜色。东江入夜后水汽浓重,白雾从江面缓缓升腾,缠绕过江岸边林立的高楼,也漫入别墅庭院,将白日里被雨水浸润过的几株枯山樱枝干裹上一层朦胧白纱。枯枝上残留的水珠被夜风抖落,坠落在青石板地面,发出细碎滴答的声响,一如当年年幼温繁春掉落在泄密合同上,无人知晓、无人共情的眼泪。
      他拿出手机拨通陈叔的内线电话,声音依旧维持着惯常的冷硬低沉,只是尾音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迟疑:“温繁春回客房之后身体状态如何?晚餐送上去了吗?叮嘱后厨菜品清淡一些,不要放刺激性食材。”
      电话那头的陈叔微微讶异,跟随沈凛多年,他太清楚这位老板极致睚眦必报的性子,对于温家后人本应只有全然的冷漠苛待,如今接连关照饮食、叮嘱用药、暂缓清算樱林地,处处都是口是心非的反常。但他恪守管家本分,并未多问半句缘由,如实回话:“温先生回到房间稍作歇息后便靠在床头静养,晚餐是清炖鸽子汤、软米饭与清炒时蔬,已经全部送到。他进食量很少,只浅尝了几口汤水,其余基本未动,中途自行服用了一次心脏药物,房间监控显示没有异常举动,未曾尝试触碰门窗或是寻找通讯工具。”
      “进食过少?”沈凛眉头骤然蹙起,下意识追问,“是胃口不佳,还是身体不适引发的反胃?”
      “看起来是劳累过度心气耗损导致的食欲不振,没有呕吐等剧烈反应。”陈叔顿了顿,补充道,“另外,下午按照您的吩咐暂停了后山樱林地的资产评估,负责清算的法务团队提出异议,认为整片林地属于温氏核心不动产,搁置处理不符合资产剥离流程,需要您给出书面批示留存备案。”
      法务团队的异议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沈凛方才转瞬即逝的柔软。他立刻收拢心底那点不合时宜的恻隐,重新披上复仇者冰冷坚硬的外壳,语气瞬间恢复凌厉果决:“让法务按我的口头指令执行,书面批复我明日一早补签。对外统一说辞,后山地块计划后续打造项目配套生态景观,暂时不纳入本次抵债拍卖范围,不必向任何人解释具体缘由,包括公司几位副总。”
      “明白,沈先生。”
      挂断通话,沈凛靠在落地窗冰凉的玻璃上,目光穿过浓雾望向别墅后方连绵的山林方向,那片温繁春执念颇深的山樱林地,此刻隐在沉沉夜色里,无声蛰伏。他自己也无法给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为何要为仇人的一个轻飘飘的请求破例,为何甘愿打破自己制定的清算规则,动用权力强行保住一片看似毫无商业价值的花木林地。强行自我洗脑的借口依旧陈旧且苍白——不过是留下一处可以日后拿捏温繁春的筹码,等彻底清算完温氏所有产业,再将林地一并收回,给予对方最后一击。可潜意识深处,他无比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只是不愿意打碎那个藏在樱花树下,跨越十年未曾兑现的年少隐秘约定。
      十年前那场漫天大雪,温家老宅围墙角落,少年温繁春偷偷塞给他一枚手工裁剪的山樱书签,指尖冻得通红,只匆匆留下一句隐晦的“往后春日,共看繁花”,便仓皇转身躲回院墙之内。彼时他满心都是家破人亡的滔天恨意,只当是温家虚伪的假意安抚,随手将书签塞进破旧外套内袋,辗转漂泊海外多年,几经颠沛流离竟一直妥善保存至今,静静躺在书房抽屉最深处,书签边缘早已被岁月磨损,樱花瓣纹路模糊不清,成了他不愿直面、不敢触碰的隐秘软肋。如今温繁春执着于保全后山樱林,分明是与当年书签暗语遥遥呼应,这份跨越漫长岁月的羁绊,让沈凛既愤怒又慌乱,愤怒自己始终无法彻底斩断与温家后人的牵扯,慌乱于心底那点不该滋生的、早已被仇恨判定为原罪的悸动。
      他转身折返二楼书房,密码锁滴滴轻响,厚重保险柜柜门再度开启,泛黄发脆的旧合同静静躺在最上层,沈凛小心翼翼取出这份承载十年恨意的文件,指尖精准落在左上角那一块浅褐色干涸水渍之上,指尖轻轻摩挲凹凸不平的纸页触感。这么多年,他第一次静下心来仔细端详这处不起眼的印记,水渍呈不规则椭圆形,边缘微微晕开油墨,分明是孩童泪水滴落纸面自然风干后的痕迹,绝非茶水、雨水或是其他意外污渍可以形成。过往十年,他一直主观臆断这份合同字字句句都是温振海贪婪自私、背信弃义的铁证,从未愿意花费半分心思去深究纸张上一处微小瑕疵背后的隐情,可此刻指尖触碰到泪痕印记的瞬间,一个越来越清晰的疑问在脑海盘旋:当年温振海签下这份断送沈家的协议,或许真的并非完全出于自愿。
      念头刚刚生根,沈凛便猛地合上文件,狠狠锁回保险柜,仿佛多打量一秒,就会动摇自己十年复仇的全部根基。他坐在宽大的真皮办公椅上,拉开抽屉,那枚磨损严重的山樱书签暴露在灯光之下,米白色卡纸早已泛黄,手绘樱花线条稚嫩青涩,书签背面用极浅铅笔刻着两个小字:凛春。
      凛凛繁春。
      与多年前围墙青苔之下两个少年偷偷刻下的字迹一模一样。
      心脏毫无预兆地猛地一跳,沈凛只觉得胸腔一阵莫名发闷,如同温繁春心脏病发作时的窒息感,他迅速合上抽屉,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打开电脑投入繁杂的商业工作,试图用无休止的事务填满大脑,彻底驱散这些扰乱心智的杂念。屏幕上铺满苏氏产业拆解方案、股权冻结通知书、地块转让协议,冰冷的文字与数字构建起他复仇大业的骨架,可无论如何强迫注意力集中,耳边总会反复回荡傍晚温繁春轻声那句“只是个人一点微不足道的执念而已”,还有对方按压胸口时隐忍克制的细微动作。
      二楼书房与东侧客房直线距离不过十余米,透过监控屏幕,沈凛可以清晰看见客房内的一举一动。镜头里,温繁春并未卧床休息,而是坐在靠窗的书桌前,台灯光线柔和地笼罩着清瘦身影,他手里拿着白天从散文集里取出的干枯山樱花瓣,指尖一遍一遍轻轻拂过脆弱卷曲的瓣边,偶尔抬手摸向胸口药瓶所在的位置,眼底盛满化不开的疲惫与忧虑。偶尔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庭院枯樱,长久伫立,单薄的身形在落地窗上投下孤寂萧索的影子,整整一个多小时,始终沉默不语,周身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落寞。
      沈凛点开监控音频,微弱的收音设备捕捉到屋内极轻的一声轻叹,温繁春几乎无声的呼吸起伏透过扬声器传入耳中,那份无声承受所有重压的孤绝,让屏幕前的男人心头再度掀起波澜。他下意识想要发送消息让陈叔上楼询问身体状况,手指悬在键盘上空良久,最终还是咬牙删除输入框内所有文字,狠狠关闭监控窗口。
      “是他温家欠我的,所有煎熬都是赎罪,我不必心软。”沈凛低声对自己重复这句话,像是在进行一场自我催眠的心理博弈,可掌心早已沁出一层薄汗,内心的拉扯与割裂达到顶峰。
      一夜无眠。
      东江沿岸的晨雾在翌日清晨六点便开始弥漫,淡青色天光刺破云层,洒在江景别墅整片屋顶。沈凛仅仅在办公椅上浅靠了两个小时,眼底覆上浓重的青黑,下颌线条因为一夜紧绷愈发冷硬锋利。简单洗漱过后,他依旧按照前一日定下的规矩,让陈叔通知温繁春上午九点准时下楼处理文书工作,只是暗中吩咐后厨准备温补养心的药膳粥品,搭配软糯易消化的点心,悄悄放在一楼客厅侧边餐边柜,不刻意说明是特意为对方准备。
      八点五十分,走廊传来平缓轻柔的脚步声。
      温繁春身着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薄衫,外面套着一件深色长款大衣,脸色比昨日稍稍好转,但眼底依旧带着熬夜留下的淡青淤色,想来昨夜亦是心事重重未能安睡。他下楼时步伐稳健克制,只是在下最后两级台阶时,心脏骤然传来一阵轻微钝痛,指尖飞快攥住楼梯扶手,短暂停顿两秒,调整紊乱的心率,待不适感稍稍褪去,才缓步踏入客厅。
      这一幕恰好落入沈凛眼中,男人坐在主位办公桌后,手里捏着钢笔,笔尖死死抵在文件纸面,墨水在纸张上晕开一小团黑点,心底的焦躁瞬间攀升。他面上不动声色,依旧是冷冰冰的命令口吻:“昨天的归档勉强过关,今日工作量加倍,桌上这三箱早年项目招投标标书,全部按标段、年份、中标单位分类扫描,破损标书做脱酸修补,中午之前完成一半进度,中途不得随意停歇。”
      三箱尘封多年的纸质标书体量极大,纸张大多老旧发脆,脱酸修补工序繁琐,对于本就心脏孱弱、体力不支的温繁春而言,无疑又是一次高强度体力消耗。沈凛刻意抛出这份严苛任务,一半是出于复仇的刁难本能,另一半却是一种极其别扭的试探——试探这个始终沉默顺从的人,会不会在过度压榨之下流露出委屈、不满,或是直白说出身体无法负荷,哪怕一句简单的请求,都能让他内心这场扭曲的拉扯找到一个宣泄出口。
      可温繁春只是微微颔首,平静回道:“我知道了,沈先生。”
      没有抱怨,没有讨价还价,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波动,径直走到文件堆旁拉开椅子落座,从容不迫地开启一天的劳作。修长白皙的手指翻开厚重标书,小心翼翼抚平卷曲页角,从收纳盒取出专用修补胶带与脱酸喷雾,动作有条不紊,专注度拉满,仿佛周遭所有施压与苛待都无法撼动他分毫。
      沈凛表面翻看商业报表,实则全程余光锁定身侧之人,目光不自觉黏在对方伏案的侧脸上。晨光透过落地窗落在温繁春长长的睫毛之上,投下细碎扇形阴影,偶尔风吹动额前柔软碎发,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安静劳作的模样温顺得像一株在寒风里勉强扎根的山樱幼苗,脆弱却又韧性十足。每当温繁春因为低头太久不自觉蹙眉、悄悄深呼吸缓解胸闷时,沈凛握着钢笔的手指便会不自觉收紧,心底的愧疚与恨意反复撕扯,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
      客厅之内长时间陷入诡异的安静,只有扫描仪匀速运作的嗡鸣、胶带撕拉的轻响、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江风裹挟水汽从敞开的窗缝钻入,带来江边微凉的湿气,吹动桌角堆叠的文件边角。沈凛数次想要开口打断这份压抑的共处,要么想问对方心脏是否尚能支撑,要么忍不住想要质问旧合同泪痕的真相,可话到嘴边,全部被十年血海深仇硬生生堵回喉咙,最终出口的依旧是带着尖锐锋芒的嘲讽。
      “倒是好耐性,被当做免费劳力无休止压榨,半点反抗都没有,温家人骨子里的逆来顺受,倒是一脉相承。”沈凛指尖敲击桌面,发出笃笃冷响,语气裹挟着不加掩饰的讥讽,“当年你爷爷靠着背信弃义换来富贵荣华,如今轮到你亲自偿还代价,亲手整理温家当年靠卑劣手段拿下的项目标书,内心作何感想?是不是每一页文件,都在提醒着温家背负的罪孽?”
      温繁春手上动作没有停顿,正在给一份破损标书粘贴修补纸条,闻言只是淡淡抬眸,目光平和地看向沈凛,眼底没有恼怒,只有一层浅浅的无奈:“项目本身并无对错,错的是当年裹挟在交易之中无法挣脱的人。沈先生若想通过言语宣泄心中积怨,大可随意直言,我都听着。”
      轻飘飘一句话,不辩解、不辩驳、不控诉,坦然承接所有指责,反倒让沈凛准备好的一长串刻薄诘问彻底卡在喉咙,无从继续发难。他最无力应对的从来不是歇斯底里的争吵,不是痛哭流涕的求饶,恰恰是温繁春这种全然包容、以柔克刚的沉默与顺从,如同重拳砸进绵软棉花,满腔戾气无处释放,只余下满腔憋闷的烦躁。
      “不必拿这套温顺模样糊弄我,我不吃这一套。”沈凛脸色愈发暗沉,强行转移话题,将一叠刚刚打印出来的资产清算明细表甩到桌中,纸张滑落几张,落在温繁春手边,“你想要保留的后山樱林地,我暂时压下了拍卖流程,但不等于最终会给你留下。表格里是温氏其余地块处置方案,每一处商铺、写字楼、住宅用地都会分批挂牌出让,你可以仔细看看,这就是温家基业一步步在我手中崩塌的全过程,也算满足你亲眼见证偿债的心愿。”
      温繁春停下手中工作,低头翻看明细表,目光扫过一行行地块名称,最终停留在“后山林地(山樱种植区)”一栏,后面标注着“暂缓处置,待后续评估”字样,指尖轻轻在这一行字迹上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转瞬又被浓重忧虑覆盖。他清楚沈凛只是暂时搁置,一旦幕后黑手暗中挑拨、制造事端,沈凛疑心加重,这片承载两人年少回忆的林地随时会被彻底清除。而他如今身陷软禁,没有任何话语权,只能寄希望于自己尽快搜集到当年合同被胁迫签署的证据,揪出幕后真正操控一切的推手,既还温家清白,也避免沈凛被敌人当枪使,一步步落入早已布好的死亡圈套。
      “多谢沈先生宽限。”温繁春合上表格,放回沈凛面前,语气依旧清淡克制,“林地于我而言,仅仅是年少一点微不足道的念想,若后续清算流程必须收回,我也不会再有任何异议。”
      “念想?”沈凛抓住这两个字眼,眼神骤然锐利起来,俯身向前,高大的身形再度形成压迫感笼罩住唱繁春,“不过一片长着樱花的荒地,能有什么值得你不惜放低姿态反复求取的念想?里面是不是藏着温家遗留的账本、隐秘转账记录,或是可以用来翻盘反扑的后手?温繁春,你最好如实交代,不要妄图用柔弱外表掩盖算计。”
      这是沈凛心底最大的猜忌,他始终无法相信一个仇人的请求纯粹出于私人执念,下意识将一切诉求归结为图谋不轨的算计。温繁春面对扑面而来的压迫感,脊背依旧挺直,眼底坦荡无半分闪躲,轻轻摇头:“里面没有任何文件、账本,也不存在反扑的后手,仅仅只是年少时一段无关紧要的过往,不值一提。沈先生若是始终心存疑虑,可随时派人全面搜查林地,自证清白即可。”
      坦荡到毫无破绽的回应,再次让沈凛的揣测落空。他死死盯着温繁春澄澈平静的眼眸,试图从中捕捉一丝说谎的心虚痕迹,可那双清透的眼底只有疲惫、隐忍,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自己偏执猜忌的惋惜。长久对视之下,沈凛心头莫名一慌,率先偏开视线,直起身后退两步,重新坐回主位,强行用冷硬态度掩饰内心的局促:“不必搜查,我自有安排。记住你的身份,不要借着一点暂缓的优待滋生不该有的奢望,好好完成手上的工作。”
      对话就此终止,客厅再度回归埋头劳作的沉寂。
      时间一点点推移,正午日光升至头顶,透过落地窗直直射入客厅,光线炽烈晃眼。温繁春埋头修补标书长达三个多小时,长时间保持低头久坐姿势,心脏负荷逐渐超标,胸腔内闷胀痛感越来越清晰,耳边开始出现轻微耳鸣,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粘贴胶带时好几次险些贴错位置。他只能借着整理文件的间隙,悄悄将一只手垂在桌下,死死按住大衣内侧的药瓶,靠着掌心传来的冰凉触感勉强稳住心神,等待一波心悸阵痛缓缓褪去,再强撑着继续手上的活计,全程没有让沈凛察觉分毫异样。
      可细微的指尖颤抖、时不时蹙眉屏息的小动作,终究没能逃过沈凛时刻留意的目光。男人看着他强撑硬扛的模样,胸腔内的不忍再也压抑不住,几乎是脱口而出:“若是身体撑不住,可以暂且停下休息半小时,不要硬撑着逞强,万一在我这里突发急症,反倒平添一堆麻烦。”
      话说出口,沈凛自己都愣住了。本意是想用“怕添麻烦”作为冰冷借口,掩盖心底真切的担忧,可话语里难以掩饰的关切早已暴露无遗。
      温繁春闻言抬头,看向神色略显不自然的沈凛,唇角牵起一抹极浅极淡的浅笑,温和道谢:“多谢体谅,还可以坚持,不会耽误既定的工作量。”
      那抹笑意清浅柔和,像春日枝头初绽的樱花瓣,轻飘飘落在沈凛紧绷了许久的心弦上,震颤出绵长的余波。男人仓促移开目光,假装翻看平板上的股市动态,耳尖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浅淡红意,连自己都无法理解这份不受掌控的情绪波动。
      临近正午十二点,温繁春终于完成了沈凛要求的一半标书整理任务,一摞修补完好、分类清晰的档案整齐码放在桌面,整个人已然耗去大半体力,脸色惨白如纸,呼吸略显急促,倚靠在椅背上微微喘息,指尖依旧抵着心口位置。
      沈凛起身走到餐边柜,将一早吩咐后厨准备的养心药膳粥与软糯点心端过来,面无表情地放在温繁春手边茶几上,语气生硬得像是在下达任务指令:“先吃午饭,下午一点继续开工。这些东西只是避免你体力透支病倒,影响后续抵债劳作,不必多想。”
      刻意的疏离说辞,欲盖弥彰的关照,温繁春自然心知肚明。他没有戳破对方口是心非的别扭,微微点头道谢,拿起小勺小口慢食。药膳粥熬煮得软烂温润,刚好契合他孱弱的肠胃与心脏状况,入口暖意缓缓顺着食道蔓延至胸腔,稍稍缓解了半日劳累带来的不适感。沈凛就站在不远处,背对着他望向窗外江面,看似在欣赏风景,实则注意力全部落在身后之人进食的动静上,听见小勺触碰瓷碗的轻响,心底那点尖锐的戾气,竟在无声无息之间一点点消融。
      午餐短暂休憩的半小时里,两人没有任何交谈,一室安静,只有窗外江鸟掠过江面的轻鸣。温繁春吃完简单的餐食,拿出随身携带的药片温水吞服,药物入喉之后,紊乱的心率慢慢归于平稳,整个人精神状态稍稍恢复。他望向窗外庭院枯败山樱,思绪飘回后山那片樱林,想起十年前大雪天围墙边的书签,想起旧合同上那滴无人知晓的孩童泪痕,想起幕后黑手依旧在暗处窥伺布局,心头沉甸甸的忧虑挥之不去。
      他很清楚,沈凛如今被片面证据蒙蔽双眼,复仇脚步不会停下,自己困在这座江景别墅囚笼之中,既要承接日复一日的刁难与精神折磨,暗中搜集当年被迫签约的证据,还要时刻提防幕后势力借沈凛之手设下圈套,保护这个被仇恨裹挟、偏执又可怜的男人不落入陷阱。而更让他惶恐的是,在朝夕相对的拉扯折磨里,自己对沈凛深埋心底多年的隐秘情愫,正在对方一次次口是心非的关照、别扭的退让、无意识的心软之中,不受控制地疯狂滋长,这份始于年少、注定没有结局、建立在血海深仇之上的心动,如同埋在泥土里的樱树根系,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牢牢盘根错节,注定最终只会迎来彻底焚毁的BE结局。
      下午一点,新一轮文书整理工作如期开始。沈凛不再刻意用刻薄言语频繁刁难,只是偶尔在温繁春抬手捂胸口时,不动声色地将空调温度上调两度,或是把厚重靠垫悄悄挪到对方座椅后方,所有关怀全部藏在沉默的细节里,绝不直白表露半分。漫长一下午的共处,纸张翻飞之间,恨意是横亘两人之间无法逾越的高墙,可高墙缝隙里,隐秘的牵挂、隐忍的心疼、跨年代的年少羁绊,早已悄然破土抽芽。
      夕阳再度西沉,东江江面被晚霞染成瑰丽的橘红色,整整一天加倍的工作量全部圆满收尾。温繁春将最后一份扫描文件归档保存,长长舒出一口气,浑身筋骨酸痛难忍,心脏隐隐传来钝重的疲惫感,他扶着桌沿慢慢站起身,对沈凛轻声道:“今日所有工作完成,我先回客房休息了。”
      沈凛看着他摇摇欲坠的单薄身形,喉间微动,最终只吐出一句冰冷的叮嘱:“夜里按时服药,明日依旧九点下楼。另外,后山樱林地我已正式下发内部通知冻结清算,短期内不会处置,算是对你今日勤勉劳作的一点‘奖励’。”
      最后一句话,算是沈凛极其别扭的妥协与让步。
      温繁春眼底闪过明显的讶异,随即化作浅浅动容,对着沈凛深深欠身行礼:“万分感谢。”
      简单四个字,重若千钧,承载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情绪。他转身缓步踏上楼梯,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客厅只剩下沈凛一人,他走到窗边,望向远处沉沉山林的方向,后山山樱林静静伫立,如同一个无声的约定。他抬手打开书房抽屉,再次取出那枚磨损的“凛春”书签,指尖反复摩挲背面稚嫩字迹,保险柜里旧合同上的泪痕污渍、温繁春日复一日的隐忍病痛、后山樱林的暗地许诺,所有线索交织缠绕,在他心底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
      他知道自己距离触碰当年被掩盖的完整真相,已经越来越近,可一旦真相撕开,十年复仇的全部执念将会轰然崩塌,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这份倾尽青春的恨意,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被自己反复磋磨、早已身患重疾、默默替他抵挡暗处风险的温繁春。
      夜风卷着江雾涌入客厅,吹动桌角堆叠的标书文件,泛黄纸页轻轻颤动。枯樱根系在泥土深处积蓄力量,等待来年春日盛放;被仇恨压抑的隐秘爱意,在日复一日的牢笼拉扯里,于凛冬之中,悄然孕育属于繁春的、注定惨烈的结局。只是风暴来临前短暂的平静,暗处的猎手,已经将目光锁定在了这座江景别墅,锁定在了被恨意捆绑的两个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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