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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归处 那年秋天, ...

  •   那年秋天,程昼四十岁。

      四十岁的生日他是在一个周二过的。那天他照常上班、开会、改稿,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走出公司大楼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决定不去找朋友吃饭,也不买蛋糕,就像平时一样回家。路上经过一家便利店,他进去买了一瓶水,出来的时候看到了路边那棵种了很久的银杏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路灯下面被照得亮晶晶的。他站在那棵树前面看了一会儿,想起很多年前高中门口也有一棵差不多的,秋天的时候落一地金黄,许忘有一次踩着那些叶子走过去,程昼跟在后面踩他踩过的位置,叶子的脆响在他脚下碎开来。他没跟许忘说过这件事。

      回到家之后他换了拖鞋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端着走到书桌前坐下。把那个盒子从抽屉里取出来摆在桌面上,他打开盖子,里面所有的东西都还在,他翻了翻那些信,按时间顺序排列的,从最早那封许忘出国之后寄来的开始到最后一封落款日期是七月二十三号。他拿起那封最短的,展开来看到许忘的最后一句话:“海我替你看了,很好看。”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然后拿出那本笔记本翻到了最后一页。许忘写的那行字和他多年前补上去的那行字都在,墨迹一深一浅,间隔了十几年。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盒子盖上,推回抽屉里。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街道上的车流稀稀疏疏的,路灯把路面照成一片暖黄色。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手链,十五年了,银色的贝壳已经不像当初那样亮,表面蒙了一层温润的暗光,像被岁月磨过的旧银器。内侧没有任何刻字,但他知道这枚贝壳对应着海里那枚,刻着他名字的那枚已经不在了,他戴的这一枚是许忘戴过的那枚。

      他做了一个决定。他决定把盒子里的东西全部带回海边,还给那片海。

      那个周末程昼请了两天假,带了一个背包,把那个盒子装进去,坐车去了海边。他坐的是最早一班车,到海边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没多久,把海面照成一片淡淡的金色,沙滩上没有人,只有几只海鸟在远处站着。他沿着沙滩走到那块大石头旁边,把背包放下来,坐在石头上。海风比记忆中小了一些,但潮声还是一样,浪涌上来又退下去,节奏均匀缓慢,拍打沙滩的声音在早晨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程昼把盒子从背包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他没有急着打开,先坐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海。海面很平,没什么浪,远处的天和海的交界处被一层薄薄的雾遮住了,看不清楚哪里是水哪里是天。他坐了一会儿,才低头把盒子打开。最上面是那本笔记本,浅绿色的封皮已经磨损得厉害,边角卷起来的地方被他压过很多次,但还是软塌塌的。他拿起来翻到第一页,从头开始看。那些许忘写给他的知识点和公式他早就记住了,他翻过去看了后面那些手写的段落——“程昼,我在这边没有朋友”——他读了几行,跳过去了。他翻到中间那一页,那里夹着一封信,是许忘最后一封信的复印件,原件在他那里收着。他把信纸展开来看了最后几行:“手链留给你,海也留给你。”那几个字他还是每个笔画都认识,闭着眼都能描出来。

      他看了很久,然后翻到了最后一页。他多年前补上去的那行字还在——“海我替你看了,很好看。”现在他拿出笔在底下又加了一行字:“手链我留了十五年,现在还给你。海我也看了十五年,现在也还给你。”写完之后他把笔收好,把笔记本合上,放在大石头上面。

      然后是那几封信。他把它们一封一封从盒子里拿出来,按日期排好,用那枚刻着“许忘”的贝壳压在最上面。那枚贝壳被他放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才松手压上去。银色的贝壳在晨光里泛着一点暗哑的光,内侧的刻字他已经不需要翻过来看了。

      然后是那个盒子本身。空的。他把盖子盖上,放在笔记本旁边。

      他坐在大石头上面看着面前这些东西,海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他抬手拨了一下,动作很轻。他坐着没有动,阳光慢慢升高从淡金色变成白色,海面上那些碎金一样的光斑被风吹散了又聚拢,散开又聚拢。有一只海鸟落在他旁边不远处的沙地上歪着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啄了两下沙子飞走了。他目送那只鸟飞远,飞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天边。

      他站起来,面朝大海站定,风把他的衣摆吹起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然后他弯下腰把那几封信拿起来,一封一封投进水里。信封落在水面上的时候微微浮了一下,被浪接住了,再一个浪涌上来的时候它们被卷了一下,翻了个面,被潮水带着往深处推了推。信纸在水面上铺开像几片白色的叶子,随着水波摇晃着慢慢被浸透了、沉下去了。他看到那几封信完全消失在水面以下才直起身来。然后是那些信纸的碎片,没了。然后是那本笔记本。他拿起来翻到了最后一页,把写了两行字的那一面朝向海面,手微微倾斜了一下,笔记本从他指间滑落。它比信纸沉,落水的时候溅起一小片水花,在水面上浮了一下,封面朝上翻开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字迹。风翻动了几页,然后水从边角渗进去把它浸湿了,它慢慢沉下去,那几页字迹在水底模糊成一片灰蓝色的影子,然后不见了。

      最后是那枚贝壳。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贝壳,银色的表面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细细的光,内侧的“程昼”两个字被他的拇指摸过太多遍,边缘已经圆得几乎感觉不到刻痕的凹凸。他握着它,把它举起来对准太阳看了一眼。光线从贝壳内侧透过来,把刻字的轮廓映得清晰了一点。他看了几秒,然后弯腰把它轻轻放在水面上。贝壳浮着翻了个身,被浪尖托了一下,往海里去了。下一个浪来的时候它被卷进白色的泡沫里翻了个滚,银色在水中闪了一下就看不见了。

      他站在水里看着那个位置,水面上什么都没有了。浪继续涌上来又退下去,海面恢复了完整,灰蓝色的海水一直延伸到天边,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空了。空落落的那一圈皮肤上有一道浅浅的白色印痕,是手链戴了十五年被太阳和汗水浸出来的,像一小片贝壳贴在手腕上,已经拿不掉了。他用右手摸了一下那圈印痕,指腹沿着那个圆形的轮廓走了一圈,然后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

      他回到岸边,收拾好那个空盒子,放进背包里。他没有立刻走,坐在大石头上又待了一会儿。中午的太阳很烈,晒在沙滩上白晃晃的,空气中带着咸湿的味道和浪花溅起的细沫的气息。他眯着眼睛看海面,看那些细碎的金色光斑在浪尖上跳来跳去,看远处有一艘船的影子在灰蓝色的海平线上缓缓移动,看海鸟落下来又飞走,看潮水涨上来又退下去。他坐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头顶偏到了西边,久到海水的颜色从灰蓝变成暖金再变成暗铜色。他没有觉得饿也没有觉得渴,就那么坐着,什么也没有想。

      太阳落到海平线附近的时候,程昼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子。他把背包甩到肩上,拉好拉链,转身沿着沙滩往回走了。他走得不快,步子稳而均匀,踩着退潮后留下的湿沙面,留下一串脚印在海滩上,被随后涌上来的潮水一层一层抹平。他没有回头。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海还在后面,海浪还在涌,沙滩上他坐过的地方已经被潮水抹平了,什么都看不出来。夕阳把整片海染成了暖橘色,海面上那些碎金一样的光斑跳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下发光,又像是没有。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上了公交车。

      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背包放在旁边的空座位上。车启动了,窗外的海面慢慢往后退,从完整的开阔变成一条越来越窄的灰蓝色细线,然后被路边的树遮住了,被房子的轮廓挡住了,被一道弯拐过去后彻底看不见了。他没有再回头看。他靠在座椅上,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空空的,什么都没有。那枚刻着“许忘”的贝壳他已经还回去了,手链也一起还回去了。他口袋里只剩下钥匙、手机和几张零钱。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

      公交车停了一站,下去几个人又上来几个人。程昼偏头看着窗外,街景在往后退,路灯开始亮了,把路边的店面招牌照得明晃晃的。车又停了一站,上来一个抱着小孩的年轻妈妈,坐在他前排的位置上。小孩大概两三岁,趴在妈妈肩膀上朝后面看,看了程昼一眼,伸手朝他挥了一下。程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也朝那个小孩挥了一下手。小孩咯咯笑了两声转过头去趴回妈妈肩膀上了。程昼放下手继续看窗外。车窗玻璃上倒映出他自己的脸,不太清晰,但能看到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他在下一站下车了。下车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灯连成一条金色的线沿着街道延伸出去,路边的店都亮着灯,有餐馆、有便利店、有水果摊。他站在站台上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要换乘的那班车,就决定走回去。他沿着人行道往前走,经过一家花店门口,门口的桶里还剩下几枝白色的花,老板娘正在收摊。他停下来看了一眼,想买但想到家里没有花瓶了,就继续走了。他又经过一家文具店,橱窗里摆着几本笔记本,浅绿色的封皮,跟他今天还回海里那本有点像。他在橱窗前站了两秒,没有进去,继续走了。

      他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才到家。进门换鞋、脱外套、洗手,然后去厨房倒了一杯水。他端着水走到书桌前坐下来,看到桌面右上角那个抽屉还半开着——今天早上他拿出来盒子之后忘了关回去。他把水杯放在桌上,伸手把抽屉推了回去,推到最里面,严丝合缝地关上了。然后他在椅子上坐着喝完了那杯水,把杯子洗干净放在沥水架上,回房间换了睡衣躺下来。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手习惯性地往枕头旁边摸了一下——以前那里放着手链,睡前摘下来放在那个位置,早上再戴上。现在那个位置空了,手指摸过去只摸到枕套的布料,凉凉的。他把手缩回来放在胸口,翻了个身面朝墙。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小道光,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金线。他看了一会儿那道金线,闭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到他回到了高中教室,坐在靠窗第四排的位置,午后的阳光从西边照进来,把桌面晒得暖融融的。他旁边坐着一个人,低着头在写地理笔记,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均匀而轻。程昼偏头看他,想看清他的脸,但那个人一直低着头,只能看到垂下来的睫毛和握笔的手指。程昼想开口喊他的名字,但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那个人写了一会儿,忽然停住了,偏过头来。程昼看到了他的脸——许忘,跟十几年前一样,年轻、安静,皮肤在阳光下泛着一层很浅的金色。他看着程昼,嘴角弯了一下,说:“程昼,你手链呢。”程昼低头看自己的手腕,空了,什么都没有。他猛地抬头想说什么,许忘已经不见了。教室里只剩他一个人。阳光还在,课桌还在,摊开的地理笔记还在,字迹密密麻麻的。他伸手去摸那本笔记的封面,浅绿色的,边角卷着,他认识那一本。他把它拿起来翻开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手链还给我了,海也还给我了。那我再给你一次。”

      程昼拿着那本笔记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阳光照在他的手臂上,暖洋洋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圈白色的印痕还在,轻轻地贴在皮肤上。他想再看一遍最后一页的那行字,但笔记本从他手里滑落下去,掉在了课桌下面。他弯腰去捡的时候,醒了。

      天已经亮了。窗外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床头柜上落了一道淡金色的细线。程昼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手放在胸口,能感觉到心跳平缓而有力地跳着。他在那里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把被子叠好,下床去洗漱了。

      他走到洗手间照镜子的时候,看到自己头发有点乱,眼角比年轻时候多了几道细纹,下巴上冒出了一点胡茬。他对着镜子看了几秒,然后低头洗脸、刮胡子、刷牙,动作跟平时一样。他擦干脸之后走出洗手间去厨房热了一杯牛奶,站在窗台前面喝。窗外的街道已经有车在走了,早起的人牵着狗走过斑马线,送报的电动车从巷口拐出来,一切照常运转着。

      程昼喝完牛奶把杯子洗干净放好,回房间换衣服准备出门。他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弯腰系鞋带,看到鞋柜角落里有一个小东西——一枚白色的小贝壳,光滑的表面上有细碎的纹路,跟很多年前那个小孩在海边递给他的那枚一模一样。他捡起来捏在手心里,才发现是当年那枚,他一直收在鞋柜角落的杂物盒里,翻找东西时掉出来了。他握着那枚小贝壳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然后把贝壳放进了外套口袋里。

      那天他出门之后没有去上班。他请了假,坐车去了海边。这是他在同一个月里第二次去海边,但这一次他什么都没带,没有盒子、没有信、没有笔记本,只有口袋里那一枚小贝壳。他到了海边之后走到那块大石头旁边,坐下来,把口袋里的贝壳掏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小小的,白色的,边缘光滑,上面没有刻字。他想了一下,低头在贝壳内侧用手指划了两个字——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只是比划了一下,然后他弯下腰把那枚小贝壳轻轻放在水边,让潮水能漫到它的位置。浪涌上来没过了它又退下去,贝壳在原地翻了个身。第二个浪来的时候它被带了一下,往海里去了。第三个浪来的时候它不见了。

      程昼坐在那里看着海面,没有再做什么。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他抬手拨了一下。远处有海鸟在飞,海面上依然浮着一层碎金一样的光,随着水波不停地晃动。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的沙,转身走了。

      他走回公交站的路上走得很慢,有时停下来看一看路边的野花,有时抬头看一看天空。天空是淡蓝色的,飘着几朵薄薄的云,阳光暖洋洋的没有夏天那么烈了。他走到站台的时候公交车还没来,就坐在长椅上等。长椅旁边有一棵不知道什么名字的小树,叶子的边缘已经开始发黄了,有几片落在椅子脚边被风吹着转了一圈才停下来。

      公交车来了,程昼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启动了,窗外的海被拉成一条细细的蓝线,然后被树挡住了,被房子挡住了,被拐弯遮住了,什么都看不到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闭眼睛。他偏着头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那些树、路灯、站牌、行人,一个一个从他眼前滑过,像一条不会停下来的河流。

      公交车停了一站又一站,有人上来有人下去,车厢里的人来来去去。程昼始终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没有动。后来车停在了他该下车的那一站,他站起来下了车。他站在站台上把外套拉链拉好,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口袋里什么都没有了——那枚小贝壳也已经还回去了,什么都没有了。他的口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把钥匙和一部手机。

      他站了一会儿,绿灯亮了,他抬脚走进了人行横道,汇入了对面走来的人群里。那些人里有匆匆赶路的年轻人、推着婴儿车的妈妈、牵着手的情侣、拄着拐杖的老人。程昼走在他们中间,个子比一些人高比一些人矮,步伐不快不慢,脸上的表情很平静。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长长的暗色印在柏油路面上。

      他走到马路对面继续往前走,穿过了一条小吃街、一个路口、一座天桥。走到天桥中间的时候他停下来,手扶着栏杆往下看了看——桥下车流穿梭不息,车灯在午后阳光下显得很轻,金属外壳反着光,汇成一道流动的银色河流。他看了一会儿,没有特别的感慨,就觉得这个角度看城市还挺好看的。他笑了笑,继续走了。

      他走过了一个公园的门口,里面的梧桐叶子已经黄了,在风里沙沙地响。他走过了一家学校外面,围墙的栅栏上爬着半枯的藤蔓,透过栅栏能看到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他走过了一家亮着暖色灯光的咖啡馆,透过落地窗,能看到里面有人独自坐着看书,有人小声聊着天。他走过了一条种满香樟树的街道,风吹过来的时候那些树叶哗啦啦地响,像是在跟他说什么,又好像没有。

      最后他走回了自己住的那栋楼,上了楼进了门。他换鞋、洗手、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端着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桌面上什么也没有,那个抽屉今天早上他关好了,没有动过。他把水杯放在桌上,靠着椅背看着窗外。窗外的天色开始暗下来了,从淡蓝变成灰蓝再变成橙红,日落的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杯子里的水照成一小片金色的反光。他看着那片反光在桌面上一寸一寸地移动,从桌角移到桌中、从亮变暗、然后消失了。天黑了,路灯亮起来了,在窗户外面站成一排沉默的光。

      程昼站起来把杯子里剩下的水喝完,洗干净放回沥水架上。他走到窗边站定,目光越过那些楼房间的缝隙,看向很远处天边残存的一线微光。那线微光很细,像一条灰蓝色的线条,快要消失在天际线边缘了。

      他看着那道微光,什么都没有想。风从开着的窗缝里挤进来,吹在他脸上凉凉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一圈白色的印痕还在,浅浅的,像一枚隐形的贝壳贴在皮肤上。他摸了摸那圈印痕,然后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

      窗外的风继续吹着,远处那线微光彻底暗了下去。夜来了。

      程昼关了窗,拉上了窗帘。他没有再去碰那个抽屉。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壁外面远处街道上传来的轻微的车辆声响和偶尔的喇叭声。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了卧室。他躺下来,盖好被子,把手放在胸口。今晚没有手链可以摘了,但他还是伸手往枕头旁边摸了一下。指尖碰到枕套的布料,凉凉的、柔软的。他缩回手放好,闭上眼睛。

      他很快就睡着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做梦,也没有中途醒过来。他一觉睡到了天亮。天亮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阖着的眼睛上暖融融的,他眨了两下眼慢慢醒了,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看着那道细细的金色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床头柜上投下一小圈明亮的暖色。他看了几秒,嘴角轻轻弯了一下,然后坐起来掀开被子下床了。

      他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把整个房间都照亮了。窗外的街道上有人在跑步、有车在行驶、有鸟落在一棵树的枝头叫了两声又飞走了。程昼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些日常的场景,脸上的表情很安静、很平静,嘴角还带着刚才那个若隐若现的弧度。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洗漱了。洗手间镜子里映出他四十岁的脸——眼角有纹,颧骨比二十岁时更突出了一点,下巴线还在。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几秒钟,然后把水龙头拧开了。

      水哗哗地流下来,洗在他的脸上,流进下水道。他洗完脸关掉水龙头,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水珠顺着额角滑下来滴在洗手台面上。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清晰地、无声地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很短,他没有发出声音,但他的嘴唇清晰地动了。

      然后他擦干了脸,走出洗手间,换了衣服、拿了钥匙和手机,打开了大门。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咔嗒一声,很轻。

      走廊里传来他走远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越来越远,然后听不见了。

      窗外的那棵树上,那只飞走的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飞回来了,落在原来的枝头上,歪着头看了看那扇刚刚被关上的窗户。阳光照在窗户玻璃上反着光,看不清里面有什么。鸟儿叫了两声,理了理翅膀,扑棱棱地飞走了。

      远处,那片海还在涌着潮水。潮声穿过这座城市的街道、楼房、树梢和风,一层一层地、一阵一阵地,永不停歇地响着。

      ——全文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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