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辞雪录》五三成群

1、第一章 黄昏 长安西市的

　　长安西市的黄昏是一天里最好的时辰。
　　夕光从坊墙顶上斜铺下来，把整条街的石板路面染成一层暖黄色。卖胡饼的已经收摊了，卖杂货的还在撑着——这个时候出来逛的人最多，赶在夜市掌灯之前，总有人想淘点划算的东西。
　　宋辞把摊上最后一件货擦了一遍。
　　是一只粗陶罐，口沿缺了一小块，罐身有一道不明显的裂纹。废品市收来的，三文钱。他拿回来用米汤调了灰浆，把裂纹糊上，再拿细砂石打磨了一遍，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
　　"这个多少钱？"
　　一个穿青衫的中年人蹲下来，拿起陶罐翻了翻。
　　"十二文。"
　　"——十二？缺口的你还卖十二？"
　　"补好了的。您翻过来看，这道纹我磨了两天。"
　　中年人翻过来看了看，又掂了掂，放下，拍了拍手。
　　"八文。"
　　"十文。"
　　"九文。"
　　"成交。"
　　中年人数出九文钱排在桌上，抱着罐子走了。宋辞把钱收进钱袋里掂了掂——今天总共卖了二十多文，不算好也不算差，够他和一张嘴吃饭。
　　他弯腰把摊上剩下的几件零碎收进布袋里。
　　余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直起身，转头看了一眼。
　　街对面的酒铺屋檐下，蹲着一只白狐。
　　黄昏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它的毛被染上一层浅金色。尾巴收在身侧，姿态很安静——不像野狐那样警觉地弓着背，也不像家养的那样等着人喂。它就蹲在那里，偏着头，用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
　　宋辞的手停在半空，布袋的口还没系上。
　　他没有移开视线。
　　说不上为什么。那只白狐看他的方式不太对——不是野兽看人的眼神，没有警觉，没有试探。像是在确认什么。像是一个人在看着另一个人。
　　过了很久——或者其实也没多久，只是他觉得很久——白狐站了起来。它没有走向他，而是转身，绕到他摊子后面的巷子里去了。
　　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继续往前走。
　　那条巷子是条死路。除非去他那间棚屋，否则没有理由拐进去。
　　宋辞把布袋往肩上一甩，跟了上去。
　　巷子很窄，两边的墙挡住了大部分光线。白狐在前面走，不快不慢，尾巴在他视线里一晃一晃的。它走到他那间棚屋的门前，停了一下，然后从院子门的缝里钻了进去。
　　宋辞站在院门外。
　　心跳快了一拍。
　　他推开门。
　　院子里没有人。
　　但屋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姑娘。
　　白衣。黑发。没有束起来，垂在肩上和背后。她坐在那里，膝盖上摊着一本旧簿子，低着头在看什么。像是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了。
　　他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她抬起头来。
　　——琥珀色的眼睛。
　　和刚才那只白狐一模一样。
　　宋辞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她倒是先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三年了。那块饼，我记了三年。"
　　"……什么饼？"
　　"苏州城外，破庙。冬至前一天，傍晚，下着小雨。你喂了一只受伤的白狐。"
　　每一个细节都准确得让他后背发凉。
　　宋辞靠着门框，看着她。她坐在他的门槛上，看着他的眼睛，不闪不避。
　　过了很久，他说：
　　"你大老远从苏州跟到长安，就是为了说这个？"
　　"不是。"
　　"——那是为了什么？"
　　她低头翻了翻膝盖上的簿子，像是在找某一页。
　　"你缺一个管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