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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桃信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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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三,纤沫来了。
他来的时候念昙正在院子里晒太阳,槐树还光秃秃的,枝丫在晴空里勾出细瘦的轮廓。池塘里的锦鲤比冬天胖了些,慢悠悠地摆着尾巴,水面映着瓦蓝瓦蓝的天。含落雪在廊下擦剑,剑刃在日光里泛着一层冷白的光,偶尔抬头看一眼念昙,确认人还好好坐着,又低头继续擦。
念昙身上那件月白长衫换成了春衫,薄薄的两层,领口系得没有冬天那么紧了,后颈的腺体在日光下微微透着一点暖粉色。纤沫给的固元药丸已经吃了小半年,他的脸色终于不再像从前那样白得吓人,唇上也有了正常的血色。虽然内里还是有些虚,走快了会喘,咳嗽也偶尔犯,可比起昏迷三个月刚醒那会儿,已经算得上是脱胎换骨了。
他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手里捏着一根草茎,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草茎尖上缀着一小片嫩绿的叶子,在风里颤颤悠悠的,像在逗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含落雪擦完剑,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都坐在门槛上,肩膀挨着肩膀,影子在身后的青砖地上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纤沫今天要来。"含落雪说。
"嗯。"念昙应了一声,手里那根草茎又晃了晃,"我知道。你说过了。"
"他来给你复查。"
"嗯。"
含落雪偏头看了他一眼。念昙的脸朝着院子里的日头,微微眯着眼,睫毛在颧骨上投出一小片扇形的影。午后的光落在他脸上,暖融融的,把那点好不容易养回来的血色照得透亮。
含落雪看了他两息,收回视线,也跟着看院子。槐树枝丫上有一对麻雀在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像是在争一根小树枝。
"纤沫来了会怎么说?"念昙忽然开口问。
含落雪想了想:"说你养得不错。"
"然后呢?"
"然后说可以出门了。但别太累,别走太快,别受凉。"
念昙把草茎换到另一只手里,侧过头来看含落雪。他那张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可含落雪看出来他嘴角微微压着,像在忍什么。
"你想问什么?"含落雪说。
念昙沉默了一会儿。院里那对麻雀终于争出了胜负,其中一只叼着小树枝飞走了,另一只也跟着扑棱棱地追上去。念昙看着它们飞远的方向,才开口。
"……念忧林的桃花,开了吗?"
含落雪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剑——擦得很干净,刃上映着瓦蓝的天和光秃秃的槐树枝。他把剑放在脚边,伸手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念昙。
是一小枝桃花。
含落雪说,念昙愣了一下,低头看那枝桃花——枝干还带着潮气,像是刚从树上折下来的。花开得正盛,粉白粉白的,层层叠叠的花瓣在日光里薄得像要透了,花芯里藏着一点极浅的鹅黄。凑近闻,有淡淡的清甜气息。
念昙把那枝桃花接过来,拿在手里看了好一会儿。指尖抚过花瓣的边沿,触感软而凉,带着春天特有的那种鲜润。
"什么时候折的?"他问。
"今早。"含落雪说,语气平平淡淡的,"去后山透气的时候看见的。那边比我们这儿暖得早,桃花已经开了好几天了。"
念昙攥着那枝桃花,指节微微收拢。他没有说话,可嘴角压着的那个弧度终于翘了起来,小小的,弯弯的,像桃花瓣的边沿。
"想回去了?"含落雪问。
念昙点了点头。
含落雪看着他,灰琥珀色的眼睛里浮起一点笑。他伸手把念昙手里那枝桃花接过来,重新别回自己袖中,然后站起来,朝念昙伸出一只手。
"等纤沫来过,他说行,咱们就动身。"
念昙抬头看着他。午后的日光从含落雪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镶了一层金边,墨发在风里微微拂动。那双灰琥珀色的眼睛低垂着看下来,安安静静的,含着一点光。
念昙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掌心。
纤沫是在申时到的。他进来的时候还是那副老样子,素白衣裳,长发束在脑后,手里提着一只小药箱,清冽得像一棵刚从溪边拔起来的水草。他在院子里扫了一眼,看见含落雪和念昙并肩坐在门槛上的模样,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过来放下药箱,蹲在念昙面前。
"伸手。"纤沫说。
念昙把胳膊伸过去,袖口往上卷了卷,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纤沫搭了两根手指在他脉门上,闭眼数了一会儿,然后换了另一只手。做完这一切,他松开手,站起来。
"还行。"纤沫说,声音清而稳,"比上个月好多了。肺腑的淤气散得差不多了,妖力虽然还是亏空的,但至少稳住了,没有再往下掉。"
念昙仰着脸看他:"那我能出门了吗?"
纤沫看了看他,又偏头看了看含落雪。含落雪站在旁边,抱着胳膊,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纤沫认识他太久了,光看他站立的姿势就知道这人在等什么。
"能。"纤沫说,"但别走太快,别受凉,别逞强。每天最多走两个时辰就要歇,晚上必须回来吃药。记住了?"
念昙点了点头,眼睛亮起来。
纤沫从药箱里拿出一只小布袋递给含落雪:"这是七天的药量,每天早晚各一剂。如果中途伤口有什么反复,或者又开始咳嗽不止,就立刻带他回来找我。"
含落雪接过布袋,掂了掂,揣进怀里。
纤沫没有再多留。他收拾好药箱,在门口站了一步,回身看了念昙一眼。那目光和他的声音一样清而稳,带着一种念昙说不清的、像是确认什么东西的分量。
"念忧林的桃花开了。"纤沫说,"这个时节去正好。"
念昙点了点头。
纤沫转身走了,素白的衣摆扫过院门的门槛,在黄昏的日光里渐渐远了。
那天夜里念昙翻来覆去没怎么睡好。他心里有事,那些事在胃里沉了大半年,终于快要到该了结的时候了。他翻到第不知道第几次的时候,隔壁床传来含落雪的声音,哑哑的,带着刚被吵醒的慵懒。
"……睡不着?"
念昙停住了动作。"嗯。"
含落雪那边窸窸窣窣一阵响,过了一会儿他走过来,在念昙床边坐下。月光从窗外涌进来,把他半边脸照得亮亮的,另半边藏在暗里。
"想什么呢?"含落雪问。
念昙躺着看他,想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那些话说出来太重,会把什么东西压碎似的。
"含落雪,你说忘凄会怎么对我?"
含落雪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搭在念昙的被面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想怎么措辞。
"两种可能。"他说,"第一,他以为你全忘了,看见你的时候不会动手。第二,他知道你记起来了——那他会先发制人。"
念昙安静地听着。
"但无论哪一种,"含落雪看着他,"我都会挡在前面。"
念昙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月光照在他眼睛里,亮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
"……你上次跟他打,输了。"念昙说。
含落雪笑了一下,犬齿在月光里露出来一个极浅的尖:"上次是他偷袭。这次不一样。这次是你在我旁边,我不会输。"
念昙在被子里轻轻踢了他一脚:"别吹牛。"
含落雪被他踢了也不躲,反而伸手隔着被子按在他腿上,轻轻拍了两下:"行了,睡吧。明天一早就要动身,你再翻来覆去天都要亮了。"
念昙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闷声应了一句。含落雪没有立刻走,他还在床边坐着,掌心隔着薄薄的被褥贴着念昙的腿,温温热热的。过了好一会儿,听到念昙的呼吸渐渐匀了,他才起身走回自己的床上去。
第二天天还没大亮,念昙就醒了。
窗外是灰蓝色的晨光,槐树的枝丫在薄雾里像一笔细瘦的墨线。他翻身坐起来,看见含落雪已经收拾好了——床边搁着一只小包袱,雪松的气息里混着药草的苦香。
念昙下了床,洗漱更衣。今天穿的是那件月白春衫,领口系得端正,后颈的腺体上贴了纤沫给的新纱布,薄薄的一层,既能透气又不至于让腺体暴露在外面。他在铜镜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比大半年前那个刚从床上醒来时多了许多东西。眼睛里有了光,脸颊上有了血色,下颌线也不再那么尖削了。
他转身看着含落雪:"走吧。"
含落雪背起包袱,走到门口回头看他。灰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晨光,暖融融的。
"走。"
他们出了院门。清晨的风凉而不寒,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气味。念昙走在含落雪身边,步子不快不慢,跟上那人的节奏。槐树的枝丫在头顶交错成一道疏疏的网,灰蓝的天从网眼里漏下来,碎碎的,像被打散的瓷器。
他们走过那条通往后山的小径,穿过竹林,路过纤沫的木屋。木屋里没人,门关着,屋前晒药的架子空了大半,只有几串干枯的花草在风里簌簌地响。念昙在木屋门口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
"纤沫不在?"他问。
"他昨天来的时候说过,今天要出门采药。"含落雪说,"不用管他,他认路。"
念昙点了点头,跟上含落雪的脚步。
越往前走,路越宽。竹林渐渐疏了,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灌木和坡地上成片成片的野花。粉的白的紫的,在晨光里铺开一片柔软的颜色。空气里的气味也在变——从草药的清苦,慢慢渗进一丝若有若无的、甜的香。
桃花。
念昙的脚步顿了一下。他闻见了——风从前方吹过来,裹着那种熟悉又陌生的甜香。那味道隔了大半年,隔了那么多他记不清的日夜,终于又一次涌进他的鼻腔。
含落雪也停下来了。他站在念昙旁边,两个人并肩看着前方。
山坡上,成片的桃花正盛开着。粉白的花瓣在晨光里连成一片软软的云,从坡顶漫到坡脚,把整面山都染成了薄薄的颜色。风吹过的时候,花瓣落下来,漫天飞舞,像一场不会停的、温柔的雪。
念昙站在桃花林的边缘,看着那片粉白色在晨光里涌动,鼻子忽然有些酸。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明明他连这座桃林的全貌都不记得了,明明这是大半年里第一次走出来看春天。可那些花瓣落在他肩上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好像曾经站在这里过,和谁一起。
他偏过头,看见含落雪正看着他。晨光落在含落雪的侧脸上,灰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漫天的桃花瓣,亮亮的,软软的。
"到了。"含落雪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念忧林。"
念昙深吸了一口气。桃花香涌进肺腑里,甜而清,像一道细细的暖流,把那些深处还藏着淤气的地方一寸一寸地熨过去。他迈出一步,踩在落了花瓣的泥土上,松软的,带着潮气的,像踩着了一床薄薄的花毯。
"含落雪。"他开口,声音很稳。
"嗯。"
"走慢点。你说了要等我走两个时辰就歇。"
含落雪笑了一声,犬齿露出来,眼角弯了弯。他伸手,掌心朝上,朝念昙递过来。
"那牵着手走。慢一点。"
念昙看着那只手,看了两息。然后他伸手握住了。两个人的掌心贴着掌心,一个温热,一个微凉,在漫天的桃花瓣里慢慢合在一起。
他们走进桃林深处。
花瓣从头顶簌簌地落,落满了肩头和发间。念昙走着走着,忽然觉得手心里那点微凉正在被含落雪的体温一点一点焐热。
桃花开了。他们来了。
风穿过桃林,带起一片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地说着什么。念昙听不清。可他觉得,那些话迟早会听清楚的。
不急。含落雪在旁边牵着他走,步子放得很慢。
他有很多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