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归位 地宫之行后 ...
-
地宫之行后第三天，庄之行就回到了侯府的生活里。
横刀没有带进侯府。那天出地宫之后，张见月在后山的溪水里把刀鞘擦干净，用一块旧棉布仔细包好，递还给他时说了一句话："你带不进侯府。庄芦隐认得这个花纹——他年轻时在南方见过张氏的旧物。"
庄之行接过刀掂了掂，然后和她一起把刀埋在枣树底下的铁皮匣子旁边，用浮土盖好，上面又压了一块方砖。埋完之后，他站在枣树旁边说了一句："等我能正大光明用这把刀的时候，再挖出来。"
张见月拍了拍手上的土。"到时候我替你挖。"
他笑了笑，翻墙回了侯府。
回到侯府的第二天，庄芦隐召他去了书房。
"春祭的事你办得不错。"庄芦隐坐在书案后面，手里的佛珠转得比平时慢，"今年京城里的步打毬赛，你上场的事各家都传开了。有人跟我提了句——想让你去宫里给今年的春猎做些准备。"
庄之行低着头站在案前，声音恭顺："父亲觉得合适的话，儿子去。"
"不是我觉得合不合适。是宫里的人提了，我不好直接回绝。"庄芦隐放下佛珠，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你去了之后只管听吩咐，别多说话，别多看。春猎完了就回来。"
庄之行应了声"是"，退出了书房。走出长廊的时候他的脚步没有变慢，但心里已经把"宫里的人提了"这句话翻了两遍。春猎是司礼监曹静贤的人在管——庄芦隐把他往曹静贤那边推，表面上是给他机会露脸，实际上是把他在侯府内部的人手中递到了一条更深的河里去。
他没有立刻去张见月的铺子。他要先走完侯府里的流程，确认这件事是真的被安排下去了，再去告诉张见月。
两天后，府里的调令下来了。庄之行被编入春猎筹备的随行名单里，挂了一个"协助校场事务"的名义。
那天傍晚他去见月堂的时候，身上穿的是侯府发的新衣裳，袖口多了一道暗纹——是庶出子弟在正式场合穿戴的形制。张见月看见他进门先看了那道暗纹，然后把茶壶推了过去。
"宫里让你去？"
"春猎筹备。挂的'协助校场事务'的名头。"
张见月端着茶壶的手停了一瞬。"曹静贤的人安排你进去的。"
"庄芦隐把我递进去的。"庄之行在长凳上坐下，接过茶杯喝了一口，"他不知道我知道曹静贤的事。"
"那你打算怎么办？"
"去。春猎筹备要接触各府的旧档、调阅过去的场地资料。我正好可以借这个机会查一件事。"他放下茶杯看着她，"上次通州惜字斋那批旧档里有一笔银子的流向，我追到侯府的账上就断了。但春猎的旧档里应该有那几年京城各府的往来记录——如果那笔银子和曹静贤的私库有关，能在旧档的边角里找到痕迹。"
张见月听完，没有立刻接话。她转身从柜台底下翻出一本薄薄的册子——不是旧册子，是一本新的空白账本，封面上还没写字。她翻开第一页，从抽屉里拿出一根炭笔递给他。
"你记。那笔银子的流向、你查到的痕迹、人名、日期、数目。每一条都记清楚。"她把空白账本推到他面前，"你记完了拿回来给我，我把你的和藏海的放在一起对。"
庄之行低头看着那本空白账本和炭笔，拿起来翻了翻。"你连这个都准备好了？"
"地宫回来的那天我就买了。"她说，"我知道你回侯府之后会开始查新的东西。"
他握着那本空白账本，在灯下坐了片刻，然后翻开第一页，写了第一行字。笔画很轻，但那行字在纸面上留下来的印痕很深，像是用久违的笔墨写了一封来不及寄出的信。
那天他走的时候，那本空白账本上已经多了半页字。他把册子折好放进了衣襟里，贴着胸口和那瓶地脉花散放在一起。
又过了几天，庄之行在宫里待了整日。
春猎筹备的校场在皇城西侧，比他预想的要大。一排排旧档架立在偏殿里，泛黄的卷宗按年份码放整齐，灰尘在夕照里浮动着。他一个人站在旧档架之间，按照臧海之前教他的方法从最外围的卷宗开始翻——不翻主体，只翻边角和附注。那些地方的墨迹往往最浅，但真东西往往写在那里。
第四天，他在一卷"永宁九年校场修缮用度"的旧册里找到了一条附注："采办石料款拨南库，经手人邢某。"
邢某。他在通州惜字斋的旧档里见过同一个姓——那笔流向不明的银子，经手人也姓邢。他把那行字抄进衣襟里的空白账本时，手指比平时略快了一些。抄完之后他合上卷宗放回原处，转身走出了偏殿。
那天傍晚他照常绕到见月堂后巷。枣树底下的茶壶还温着，他蹲下来喝了两口，然后把账本拿出来翻到最新一页，让张见月看。
"邢某。"张见月蹲在他旁边，借着暮色看那行字，"通州的邢某和宫里的邢某是同一个人？"
"同一个姓，同一个字的写法。"庄之行说，"我在惜字斋的旧档里见过同样的笔迹，批注时的收尾方式是一样的。"
张见月把那行字看了两遍，然后从怀里掏出自己的那本旧册子，翻到夹着她祖母便笺的那一页——上面有一行字："蒯氏旧档流散经手人：邢桂。通州人。后入京，在司礼监管库。"
她把那一页转过来让庄之行走。"邢桂。你查的那个邢某，应该就是他。"
庄之行看着那行字，把衣襟里的新账本拿出来，在"邢某"旁边加了一个"桂"字。写完之后他把笔收好，重新看向张见月。"你册子上记了邢桂入司礼监的时间吗？"
张见月翻到便笺背面，又往下看了一眼。"永宁七年冬。正好在蒯家灭门之后三个月。"她把册子合上放回怀里，"他是灭门之后才进的宫。之前一直在通州替庄芦隐管那批旧档的流向。"
两个人蹲在枣树底下，暮色从墙头上漫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长了投在院墙上。张见月伸手把茶壶端起来又喝了一口，然后把壶盖盖好放回原处。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查？"她问。
"邢桂在司礼监管库。春猎筹备期间我有机会进出偏殿旁边的旧档房——他的签押记录应该放在那边。"庄之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如果他经手过那笔银子，签押本上会有他的印。"
张见月蹲在原地仰头看着他。暮色里他站着的姿势已经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肩线平展，腰背挺直，像是根扎稳了的枣树枝。"你进去之后打算怎么翻签押本？"
"装走错路。装着找旧档房的旧档。反正侯府二公子'以前没办过正经差事'，走错几个门是正常的。"
张见月低头笑了一下。"你这个壳子现在还在用？"
"薄了，但还没破完。能用的地方就继续用。"他伸手把枣树枝顶端那片新叶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松开手，叶子弹回原处。"等它破了再说。"
他翻墙走了。张见月蹲在枣树旁边看着他消失的方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红绳和青玉，然后站起来回了屋。账本上多了两行字，她把它摊在灯下重新看了一遍。
"邢桂。通州人。永宁七年冬入司礼监管库。经手过那笔流向不明的银子。"
她合上账本，在灯前坐了许久。烛火跳了一下，她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根被庄之行削过的枣木——已经被她系在红绳上了，贴着手腕温温的。这根枣木和那把埋在树底下的横刀一样，都是等。
一根等着被戴在手腕上。一把等着被拔出来用。
她吹了灯，躺下睡了。月光照进后院，那几根枣树枝在夜风里轻轻摇着。最高的那一根已经快要高过墙头了，第五片叶子在月光底下泛着薄薄的亮光。
第二天清早，她开门的时候，看见巷口的馄饨摊旁边蹲着一只鸡。
胖的。毛色油亮。旁边蹲着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
她看了一眼那只鸡，又看了一眼老头。老头眯着眼冲她点了一下头，用下巴指了指鸡。鸡站起来抖了抖毛，咕咕叫了两声，像是替主人传了一句说了无数遍的话。
"知道了。"张见月对着那只鸡说，"回去告诉他，枣树底下有茶。随时来喝。"
鸡好像听懂了，扭头走了。胖墩墩的背影沿着巷子一扭一扭地消失在晨光里。卖糖葫芦的老头靠在墙根底下继续打瞌睡。
张见月站在门口笑了一下，转回身继续晒她的药材。
---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归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