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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1620   天启元 ...

  •   天启元年,春。
      大明改元新朝,幼主天启登极。
      朝野内外看似除旧布新、年号一新,实则积疴沉朽,烂骨难医,早已无药可救。
      萨尔浒惨败两年已过,辽东局势一日崩过一日。
      后金步步蚕食、攻城略地、屠民掠土,年年坐大。
      大明边军将帅屡战屡溃,兵无斗志、将无胆气、国无底气,关外土地寸寸沦丧。
      偌大王朝,百战精锐耗竭殆尽。
      举国之内,可战、敢战、死战不退之师寥寥无几。
      唯独西南万山之中的石砫白杆兵,久经山林苦战,军纪森严,悍不畏死,是天下公认,大明最后一支尚能倚仗的死士劲旅。
      开春二月,辽东再崩,辽沈危在旦夕。
      朝廷二度急檄星夜入川,飞抵石砫宣抚司:
      [命土司白杆兵马即刻北上,驰援辽沈,稳住关外最后防线。]
      秦良玉,接旨默然,心如明镜。
      七年隐忍不发,七年整军经武,七年厉兵秣马。
      她压丈夫沉冤,安一方故土,练百战精兵,从不求朝堂功名、帝王恩宠。
      唯知国难当头,西南无避战之理,白杆儿郎无苟活之由。
      她依援辽旧制,当庭点兵遣将,部署分明:
      以长兄秦邦屏为主将,总领全军;
      次兄秦邦翰领侧翼部曲,协防主战;
      幼弟秦民屏为副将,调度阵形、统筹进退。
      秦家三兄弟同领数千白杆精锐,千里出师,奔赴辽东死地。
      出师之日,巴山风烈,旌旗猎猎,甲戈铿锵震彻山谷。
      城楼之下,秦家三人身披重甲,肃立军前。
      秦邦屏神色端稳,回望城楼伫立的妹妹,声沉如钟:
      “妹子,石砫根基安稳,故土无虞。此去辽东,我必率白杆死士破敌锋、捍国门,不负军旅,不负家国。”
      秦邦翰手握长刀,肩背如岳,性情沉烈:
      “大哥主阵,我镇侧翼。此番出关,不求功名,只求杀敌报国。生则同归,死则同葬北疆冻土。”
      秦民屏战意凛冽,目光如铁:
      “我辈秦家骨血,生为大明人,死为大明鬼。此去死地,无惧无避。”
      城楼之上,秦良玉迎风独立。
      半生兄妹骨肉,半生沙场同袍。
      年少一同习武立誓,一同守土安乡,患难与共数十载。
      今日千里分途,目送至亲手足远赴必死绝境。
      她看透时局糜烂,看透庙堂昏聩,看透此战天命。
      关外无援、友军怯懦、粮秣难继、孤军深入。
      以西南山地步卒,远赴北地旷野,直面后金举国铁骑。
      从出师一刻起,便是注定殉身的死局。
      她无拦、无劝、无吉言相送。
      只沉声道一句,藏尽万般无奈与底线:
      “保全士卒,量力而战。
      若势不可逆,可退则退。”
      秦邦屏拱手一拜,转身翻身上马。
      数千巴山白杆健儿,踏离故土,越千山、渡中原,向着风雪未歇的北疆,决然奔赴。
      谁也未曾想到——
      这一别,即是永诀。
      大军昼夜兼程、千里奔袭,于天启元年三月,艰难抵至辽东前线。
      可关外局势,早已崩坏得无可挽回。
      三月十二日,后金重兵合围沈阳。
      这座关外重镇,城高墙厚、守军过万,竟一日崩塌。
      守城总兵弃城先逃,明军兵将四散奔溃,堂堂辽东重镇,不战自乱、一触即溃。
      沈阳陷落,辽东关外防线彻底洞穿。
      刚刚抵境、未歇一息的援辽川军,后路断绝、进退无依、彻底沦为孤军。
      甲胄未整、粮秣未补、营垒未立、喘息未及,
      秦邦屏、秦邦翰、秦民屏所率白杆精兵,被死死堵于浑河两岸,直面努尔哈赤亲至的数万八旗主力。
      漫野铁骑奔腾,甲兵如山黑云压地,合围千里,遮天蔽日。
      关外明军残部尽数逃窜、避战狂奔。
      偌大关外,唯独两支援军立阵未退:
      北岸,秦家三兄弟统领的石砫白杆川兵;
      南岸,戚金所率浙兵余部。
      乱世绝境,人人可逃、人人可降、人人可苟全性命。
      唯独川浙两军,持刀列阵,血染征袍,死战不退。
      秦邦临危不乱,就地结阵。
      白杆长矛层层交错、连环相依,以西南山地步卒的极致结阵之法,硬抗八旗重甲铁骑的疯狂冲锋。
      秦邦翰领侧翼士卒固守阵角,补防漏洞、稳扎阵线;
      秦民屏往来阵中,调度士卒、稳住军心。
      《明史》载:川兵奋勇,杀伤相当,后金屡冲不动。
      纵横关外未尝一败的八旗铁骑,平生第一次遭遇如此悍勇的步卒。
      往日明军一触即溃、望风奔逃,唯独石砫白杆兵,阵破则合、合破再战,尸堆为垒、血淹阵脚,死扛不退半步。
      一波波铁骑踏阵,一轮轮血肉碰撞。
      整日血战,八旗死伤惨重,精锐数次冲锋皆被击溃,后金全军为之震怖。
      可孤军无援,终究难支天崩之势。
      箭矢渐尽、长矛折损、士卒重伤过半、粮水彻底断绝。
      更刺骨寒心、令人齿冷者,是人心溃烂。
      近在咫尺的关外各路明军,坐拥兵马坚垒、地利援兵,却全程按兵不动、坐视观望。
      大明友军怯懦畏敌,冷眼旁观川兵血战殉国,无一人一骑出援相救。
      叛将李永芳更是卑劣至极,胁迫沈阳被俘明军火手,搬运城头红衣大炮,调转炮口,对着毫无屏障的白杆步阵,轰然狂轰。
      炮火无情,血肉无遮。
      漫天铁弹坠落,阵形炸裂、甲碎人亡,泥土与残肢血肉翻飞漫天。
      北岸侧翼首当其冲。
      秦邦翰身处炮火最烈之处,亲兵尽数殉亡,周身血染重甲,长刀卷刃依旧死战不退。
      他喝止溃卒、收拢残兵,以一己之躯稳住崩塌阵角。
      转瞬之间,一发铁弹近身炸裂。
      秦家二郎,轰然倒地,血染浑河北岸冻土。
      至死,手握战刀,未曾屈膝半分。
      秦邦翰,殉国。
      侧翼彻底崩盘,八旗铁骑趁隙涌入阵中,合围主阵。
      秦邦屏眼见二弟战死、阵脚尽碎、麾下士卒成片倒落,眼底无半分惧色,只剩血战到底的决绝。
      他身披重创、遍体血痕,亲兵尽数阵亡,孤身立于残阵之中,持刀逆杀铁骑洪流。
      四面皆敌,八方尽血。
      战至力竭,刃落人亡。
      一代主将,秦家大郎秦邦屏,血染浑河,壮烈殉国。
      主将尽殁、侧翼全崩、士卒死绝。
      整支白杆援辽精锐,三千巴山儿郎,无逃无降,尽数埋骨浑河冻土。
      漫天血色满江,浮尸蔽水,河水尽赤。
      唯有秦民屏,身负数处重伤、铠甲碎裂入骨,于尸山血海中拼死冲杀。
      他不为苟活突围,只为保全最后些许残卒,浴血破围,带满身重创、一腔血泪,艰难南撤。
      同日,南岸浙兵亦战至全军覆没,戚金殉国。
      浑河一战,大明关外最后一支敢战精锐,彻底断绝。
      自此之后,辽东再无死战之师,边军再无忠勇之将。
      大明国运,自此彻底倾颓。
      暮春时节,败报千里传归石砫。
      巴山依旧青绿,村寨依旧安宁,故土依旧炊烟安稳。
      唯独石砫宣抚司,一夜死寂,山河失声、风月缄默。
      残兵带回故土的,是破碎染血的甲片、残破折裂的战旗、字字泣血的战报。
      四十七岁的秦良玉端坐大堂,静静阅完所有军情文书。
      指尖轻轻抚过那面浸透北疆寒血的残旗,指节死死攥紧,微微震颤。
      她没有哭嚎,没有失态,没有崩溃痛哭。
      八年之前,她忍丈夫马千乘冤死狱中的奇耻大辱,隐忍不发、默守本心。
      如今,她再忍两位亲兄双双殉国、一手操练的精锐全军覆没的灭顶之痛。
      外人史书笔墨、朝野议论,皆赞白杆忠勇、川兵壮烈。
      可无人知晓,这满江血色里,葬的是她半生至亲、半生手足、半生同袍。
      无人知晓,她七年隐忍、七年练兵、七年筹谋的报国苦心,一朝尽碎、一朝成空。
      满堂死寂,良久无声。
      秦良玉缓缓抬眼,声线平静得刺骨,字字沉如寒冰:
      “朝廷无义,友军无勇。”
      “我白杆将士,以血肉补天裂,以孤骨殉残明。”
      “忠骨不可白埋,热血不可白流。”
      她即刻整理浑河血战全部实情,罗列友军坐视不救、叛将开炮屠戮、孤军无援覆没的全部罪证,亲笔撰写疏文,决意亲赴京师,面奏天启。
      便是后世正史留名、字字泣血的《白杆陈情疏》:
      “臣兄邦屏、邦翰,血战浑河,力尽殉国。数千土兵,尽殁疆场,骸骨无归。邻军坐视不救,致臣孤军覆没,忠魂无依。”
      疏笔直陈时弊、直指怯懦、不避权贵、不藏血泪。
      天启帝阅疏震动朝野,下旨追赠秦邦屏、秦邦翰官职,荫恤家人,厚葬阵亡将士。
      朝野至此方才知晓,西南万山深处,有一支无名劲旅,以数千血肉,硬抗八旗举国精兵,殉身家国、至死不渝。
      可再多追封虚名、再多朝堂抚恤,
      换不回兄长骨肉,换不回三千忠骨,换不回破碎山河。
      巴山之巅,秦良玉北望千里辽东。
      浑河水寒,忠骨沉泥。
      长兄不归,次兄不返,精锐尽殁,旧部成空。
      她一生隐忍私冤、一生顾全大局、一生舍家为国。
      可世道待她,只剩夫死冤狱、兄死沙场、兵死殉国。
      私仇未雪,家已残破。
      忠勇倾尽,热血空抛。
      纵然命途皆苦、世事皆寒,她依旧未倒、未崩、未怨家国、未负苍生。
      残卷战报静静摊于案上。
      恍惚之间,她眼前闪过半年前巴山议事堂的一幕——
      少年马祥麟立在堂前,以死立誓,效仿子龙风骨:若辽东噩耗南归,必披甲赴辽、兑现诺言、上阵杀敌。
      彼时少年一腔孤勇,以身立誓。
      如今,噩耗已至,誓言当践。
      大乱未止,国难未休,残局未尽。
      往后风雨飘摇的大明山河,再无兄长并肩,再无旧部全师。
      从今往后,
      只剩她一身孤骨,携后辈少年,独撑大明西南半壁残天,再赴北疆狼烟。
      天启元年,初夏。
      浑河血色未干,辽东悲风千里南渡,吹入巴山万重深谷。
      石砫宣抚司大堂之内,残旗摊展,战报冰冷。
      秦良玉静坐良久,眼底寒渊沉凝如霜。
      半年之前,秋堂立誓。
      少年马祥麟一身青甲,当庭撞柱死谏,效仿常山子龙,以性命求一战之机——
      「若辽东噩耗南归,祥麟必披甲赴辽,绝不留守安逸。」
      如今,噩耗归乡,忠骨沉泥,诺言当践。
      家国欠白杆一腔公道,北疆欠秦家一场血偿。
      兄长埋骨异域,精锐尽殉浑河,若西南子弟再避战火,世间忠勇,便成笑话。
      秦良玉再度点兵,再整戎旗,再聚白杆甲士。
      此番北上,不再是秦家兄长引路,不再是壮志从容出师。
      此番出关,是母子赴难、后辈承殇、以少壮之躯接续殉国之路。
      三千精锐,列阵巴山城外。
      马祥麟一身崭新甲胄,身姿挺拔,少年青涩尽褪,眼底只剩沉肃铁血。
      腰间悬着父亲马千乘遗留的旧剑,剑穗历经岁月褪色,却依旧铮铮垂落,像一脉从未断绝的将门风骨。
      他走到母亲身侧,低声禀道:
      “母亲,昔日堂前立誓,今日终可践诺。”
      “大伯、二伯埋骨北疆,祥麟愿替秦家、替白杆、替所有殉国同袍,赴关御虏。”
      秦良玉侧目望他。
      昔日那个敢以死逼誓、效仿赵云的执拗青年年,终是走到了狼烟之前。
      她轻声道:
      “此战不为扬名,不为功名。”
      “只为忠骨不白埋,热血不白流。”
      “榆关是中原最后门户,你守住此关,便是守住万千汉人生路。”
      “孩儿谨记。”
      一声落定,三军拔营。
      二次出关,千里北上。
      第一次白杆出师,旌旗浩荡,山河在望,满心报国热忱。
      第二次白杆出关,步履沉重,风雪随行,满心皆是血色哀思。
      大军越秦岭、渡黄河、穿中原腹地,一路所见,尽是乱世疲态。
      田地荒芜、流民遍野、州县空虚、军备废弛。
      大明的烂,不止烂于辽东一战,而是烂入千里社稷根基。
      行军途中,秦良玉念及浑河幸存残卒无衣无食、漂泊关外,传令全军:
      沿途赶制寒衣千五百件,待抵榆关,尽数分发残兵。
      将帅有心恤孤,庙堂却无心惜将。
      世间忠勇,从来都是将士自渡,朝堂旁观。
      四月下旬,白杆全军抵至天下第一雄关——山海关。
      榆关巍峨,高墙镇北,扼住中原最后的咽喉。
      关外荒漠连天,狼烟四起,后金游骑日夜游走,窥伺关门,虎视眈眈。
      辽东全线尽失,辽沈沦陷、浑河殉国、边军溃散。
      至此,大明能挡胡骑南下者,唯此一关,唯此一支白杆孤军。
      抵达关防未几,哨探急报:
      关外数十建州游骑潜行逼近,劫掠边民,窥探关防虚实。
      马祥麟请命出哨。
      “母亲,孩儿愿领一队白杆哨卒,出关巡边,清剿游骑,以固关防。”
      秦良玉颔首许之。
      少年提甲上马,领百余名白杆锐卒,出关列阵。
      旷野风烈,沙尘扑面。
      彼时少年初临北疆战场,未见千军万马,却先遇乱世凶险。
      建州游骑凶悍迅捷,见明军小队出关,不避反迎,疾驰冲杀。
      马蹄震地,弯刀映日,虏骑呼啸而至。
      马祥麟临阵不乱,长矛列阵,步卒结团,死守白杆军祖传战法。
      小规模厮杀骤然爆发,刀枪交击,血光乍现。
      后金骑卒久经战阵,悍勇异常,箭术凌厉。
      乱箭破空如雨,覆盖整支哨队。
      猝不及防之间,一支冷箭穿风而至,直射马祥麟左目。
      箭头破甲、贯肉入骨。
      剧痛瞬间贯穿颅顶,血色瞬间糊满眼眶脸颊。
      身旁士卒惊呼欲溃。
      沙场交锋,中箭即倒、负伤即退,是常态。
      可这一刻,少年想起巴山立誓,想起浑河满江血色,想起大伯二伯至死不退的背影。
      他半分未退。
      在全军惊惧的目光里——
      马祥麟抬手,指尖扣住箭杆,硬生生拔矢而出。
      鲜血喷涌,顺着下颌滴落甲面,触目惊心。
      左眼彻底血染,视物模糊,剧痛彻骨彻魂。
      可他牙关紧咬,未曾吭一声痛呼。
      拔矢之后,他提刀策马,怒冲敌阵,浴血再杀。
      青年孤身逆骑,血染征袍,威势震慑全场。
      建州游骑见明军小将中箭不拔、负伤再战、悍勇如斯,心底生寒,战意骤溃。
      几番交锋,虏骑不敢恋战,尽数仓皇退走。
      旷野肃静,风沙依旧。
      白杆士卒立于原地,怔怔望着自家少将军。
      昔日军中只传他年少刚烈、敢作敢为。
      今日一战,人人亲见——
      此少年,真有子龙遗风,一身是胆!
      「小赵云」之名,自此响彻榆关,传遍三军。
      半年前巴山议事堂那一句“效仿赵云请战”,终在北疆狼烟之中,彻底落地、彻底成真。
      少年以血立名,以战践诺,以一身伤痕,证将门后辈风骨不死。
      战报即刻传回关内,震动榆关全军。
      再传京师,天启帝览奏动容。
      朝野皆知石砫秦氏一门忠烈:
      父兄殉国、子弟继战、女子守关、少年浴血。
      帝下圣旨:
      晋秦良玉二品诰命章服,破格破大明女子无军阶之祖制;
      授马祥麟锦衣卫指挥使;
      御赐石砫白杆军「忠义可嘉」匾额。
      一时之间,西南将门,名震天下。
      可荣光至顶,亦是虚妄。
      朝堂封赏轻飘飘,关外血色沉甸甸。
      匾额高悬京师,换不回浑河三千忠骨。
      官阶加身荣耀,填不满辽东万里残墟。
      五月至八月,秦良玉母子驻守榆关。
      白日修关防、整残兵、练卒备战、抚恤流民。
      夜里北望狼烟,听关外风啸如泣,思兄长不归、旧部长眠。
      辽东战局依旧糜烂,庙堂党争愈演愈烈。
      熊廷弼、王化贞经抚之争拉扯不休,朝堂政令朝令夕改、反复无常。
      无人真心复辽,无人真心守土,人人只顾派系输赢、朝堂权位。
      乱世最寒,从不是关外铁骑,是庙堂溃烂人心。
      未久,朝廷调令自京师传至榆关:
      令秦良玉即刻率军回川,就地募兵补额,储备新兵,待日后再援辽东。
      北疆未稳,狼烟未熄,后金未退。
      可朝堂一纸调令,白杆兵便要再度折返。
      明明关外最缺敢战之师,却偏要驱唯一劲旅南归。
      明明辽东危在旦夕,庙堂依旧拆东补西、自毁长城。
      秦良玉接令,默然无言。
      她能战、敢战、愿战,
      可大明的残局,从来不是一人一军可解。

      天启元年秋,榆关秋风萧瑟。
      白杆全军拔营,辞别北疆雄关,千里南返。
      本以为短暂归乡募兵,休整之后,便可再赴北疆,续守国门。
      可乱世从不给忠勇之人喘息之机。
      大军甫入川境,尚未归抵石砫,
      西南惊天急报,星火狂奔而至——
      永宁土司奢崇明,借援辽征兵之名,于重庆悍然叛乱。
      杀巡抚、屠官吏、占重庆、建伪梁国号,分兵围攻成都。
      川蜀大地,瞬间烽火燎原,州县接连陷落,全境震动。
      北虏未平,南乱又起。
      关外狼烟未熄,故土战火再燃。
      天启元年,终究是没完没了的崩、没完没了的乱、没完没了的救火。
      叛军遣使携重金至石砫,欲利诱秦良玉同叛,共分川蜀河山。
      宣抚司大堂,叛使昂然而立,辞色倨傲。
      秦良玉端坐高位,神色淡然,眼底不起波澜。
      历经夫亡冤狱、兄死沙场、全军殉国,早已看淡名利割据、乱世王侯。
      她语气平和,带着最后一丝容情,不欲刀杀来使、过度结怨:
      “奢氏要乱,是他自家取死。”
      “石砫世代守土,不叛家国,不逐割据。”
      “无需多言,请回。”
      本该就此作罢、遣返使者。
      可那叛使见她言辞缓和,只道是软弱可欺,愈发张狂无状,冷笑出言,刻意戳刺心底最深逆鳞:
      “秦土司何必故作清高?”
      “世人皆知——”
      “你夫马千乘,当年便是遭朝廷构陷、含冤下狱、屈辱而亡!”
      “大明待你秦家刻薄至此,你何苦还要愚忠殉主?”
      “今日奢公起事,若你归附,裂土封爵、世代割据川蜀,岂不美哉!”
      一语落地,满堂骤静。
      瞬间,秦良玉周身气息彻骨冰封。
      她半生隐忍、半生压下的沉冤旧痛、无人敢提的心底伤疤。
      被一介逆贼使者,当众消遣、肆意嘲讽、拿来交易。
      她素来沉稳有度、喜怒不形于色,
      可触及亡夫名节,再无法克制半分。
      眼底平静骤然碎裂,滔天怒意翻涌而出。
      她拍案而起,声震大堂,厉声暴喝:
      “大胆贼人!安敢消遣吾夫!”
      “来人!拖下去斩了!”
      甲士闻声涌入,当场扣住惊慌失措的叛使,拖拽而出。
      片刻之后,阶下血溅尘埃。
      秦良玉立在大堂之外,面对整座归来的白杆铁军,声震四野,字字泣血、字字刚烈:
      “辽东殉国之骨未寒,川蜀作乱之贼再起!家国两头倾覆,我辈无路可退!”
      “今日逆贼宵小,敢辱我亡夫名节、欺我秦家隐忍!”
      “从今起,白杆再披甲、再举旗、再赴沙场!外御强虏,内诛叛逆!”
      “凡我白杆子弟,不死不休!”
      三军齐吼,声震巴山。
      马祥麟立在阵列之前,左眼伤疤未愈,眼底战意如钢。
      他方才北疆扬名,转瞬又要踏故土烽烟。
      这一年——
      他立誓、出关、浴血、拔矢、成名、归乡、再临战阵。
      这一年——
      秦家失两骨、白失全军、母子撑国、南北奔命。
      这一年,大明改元换新,看似新朝新气象,
      实则,山河崩塌、忠良耗尽、国运倾颓。
      风起西南,战旗再扬。
      呐喊声渐渐落定,阵列之间,秦民屏缓步走到马祥麟身侧。
      他身上还留着浑河血战留下的新旧伤疤,铠甲缝隙犹可见旧日血痕。
      目光落在少年脸上那道从眉骨斜划至眼眶的狰狞伤疤,秦民屏长长吐了一口胸中郁气,语气混杂着感慨与一丝苦涩的戏谑。
      “祥麟,你小子,还真做那赵子龙了。”
      马祥麟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尚未完全长好的创口,皮肉一碰便隐隐作痛,他扯起一抹带着风霜的苦笑。
      “人人都夸我是赵子龙,可我这一箭射在眼上…”
      “我反倒觉得,我更像夏侯惇。”
      两人爽朗一笑。
      秦民屏脸上那点玩笑之色瞬间散尽,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头。
      “好小子。”
      说完,抬眼望向远方重重巴山,眼底压着浑河尸山血海留下的沉沉悲戚。
      天启元年,十月。
      巴山秋深,寒气顺着长江江面漫上来。
      奢崇明的大梁国号已经竖起,九月十七重庆陷落,杀巡抚徐可求,文武二十余人死于屠刀之下;十月十八,数万叛兵团团围住成都省城,城内守军仅仅两千,告急的羽书一日数道飞驰四方。
      全蜀震动,州县望风瓦解。
      石砫宣抚司斩使誓师之后,没有半分耽搁。
      秦良玉留叛使送来的金银,尽数分赏白杆将士。
      军令连夜传下:秦民屏、秦翼明、秦拱明领四千精兵,卷甲疾趋,潜渡重庆南岸,抢占南坪关,死死扼住叛军向东逃窜的归路。
      秦良玉亲领六千,马祥麟随军,顺着长江逆流而上。
      江风刮过少年脸上那一道横贯眼眶的箭疤,尚未结痂的皮肉遇风便阵阵作痛。
      那一只受过重创的左眼视物依旧朦胧,他头盔之下半张脸还留着榆关厮杀的血色印记。
      夜幕降临,两河江面泊满奢崇明叛军水师的战船,帆樯林立,打算顺流东下,劫掠夔州、打通出川水路。
      白杆伏兵早已悄悄潜伏江岸芦苇丛中。
      一声号炮,火光骤起。
      火箭、引火的木排顺着江水撞向敌船。
      烈焰腾起,满江皆红,木帛燃烧的噼啪声响彻江岸。
      叛军水兵大乱,哭喊、落水、兵刃撞击混作一片,大量船只尽数焚毁于江上。
      南坪关牢牢握在白杆手中,水路焚毁。
      奢崇明部既不能东出夔门,又不敢轻易离开重庆老巢。
      成都那边围城正酣,叛贼后路已然被一刀斩断。
      火光映照江面,秦良玉立于船头,遥望西边成都方向,那片天际隐约可见围城烽火的暗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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