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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575   万历三 ...

  •   万历三年,甲戌转乙亥,春。
      忠州的雪彻底化尽。
      江岸冻土化开,溪流淙淙,山野抽出新绿。站在高处望去,川东一地依旧山清水秀,风日温柔。官府文书、乡里碑记,依旧写着新政大兴、海内升平。
      世人皆说,万历中兴,岁稔年丰。
      秦良玉两岁。
      她走不稳长路,说话含糊软糯,每日活动范围不出秦家天井与院前坪坝。
      她的世界极小,只有暖阳、炊烟、父兄练武的风声,还有秦夫人温软的怀抱。
      她不知朝堂新政,不知天下大势。
      可她眼睛干净,看得见大人看不见的、或是刻意忽略的——太平皮囊底下,乡人熬不下去的苦。
      开春以来,登门秦家的乡民,一日比一日多。
      往年春耕,家家户户再穷,也能凑出几粒种子、一把力气。田是活的,人也是活的。
      但今年不一样。
      来的人,皆是面黄、眼凹、肩背佝偻。衣衫不是普通破旧,是层层补丁、薄不遮身,袖口磨烂,裤脚短一截,露出冻得青紫的脚踝。
      春日明明回暖,他们身上却带着化不开的寒气。
      有老农扶着拐杖进院,刚站定,腿一软就要下跪。被秦葵连忙拦住,老人眼眶通红,声音沙哑得像被沙石磨过。
      “秦先生,活不下去了。”
      他家中三亩薄田,去年秋收本就歉收,官府税粮、地方杂派、乡里徭役,一层叠一层。
      交完粮,家中颗粒不剩。寒冬三个月,全家靠野菜、树皮、糠皮撑命。
      幼子饿得起不来床,妇人浮肿无力,春耕在即,他家连一粒谷种、一把新草都拿不出。
      “年年种地,年年交税,年年挨饿。”
      老人站在院里,当着两岁孩童的面,低声哽咽。
      “说是盛世,可我家世代种地,从未像这两年一般——越勤苦,越活不起。”
      这不是夸张诉苦,是万历三年最真实的民间光景。
      张居正考成法严压官吏,官吏为保前程、保考核,便严压乡里。
      税不能少、粮不能缺、役不能免。
      最终层层下压,全部落于最底层农户身上。
      朝堂清明几分,乡野就苛烈几分。
      年幼的秦良玉听不懂税役层层盘剥的道理。
      但她看得见。
      她看见老人手背干裂渗血,指节肿大变形,是常年劳作、常年挨饿冻出来的模样。
      她看见老人眼泪砸在青石地上,细碎、卑微、无可奈何。
      她听见院里陆续赶来的乡人,句句都是绝境:
      有农户家中耕牛病死,无牛犁田,今年注定绝收;
      有妇人抱着枯瘦孩童上门,孩子面如蜡纸,肚腹浮胀,是饿出来的虚肿;
      有山民住在深谷,去年山洪冲毁半亩山田,官府不减粮税,只能借贷度日,利滚利,越欠越穷。
      人人勤恳,人人安分。
      可安分勤恳,换不来温饱。
      秦葵立于院中,一一听着,面色平静,眼底却一点点沉下去。
      他是乡贡生,读书知礼,通晓世道肌理。
      他比谁都清楚:不是农人不勤,是制度太重;不是年岁不收,是盘剥太深。
      他无官无权,改不了税法,压不下吏役,更救不了一地苍生。
      只能开仓借粮、出借农具、分送种子,能渡一家是一家,能救一时是一时。
      秦家本不算大户,几番接济,家中存粮也渐渐见浅。
      秦夫人抱着两岁的良玉立在廊下,轻轻捂住孩子的耳朵,却捂不住满院愁苦。
      她低声对丈夫道:“年年如此,往后可怎么办?”
      秦葵默然良久,只道:“盛世是朝堂的,苦寒是百姓的。”
      这一幕,深深印在秦良玉懵懂的脑海里。
      她年纪太小,不会归纳、不会思考,却最早在心底种下一个模糊的认知:
      人间,并不安稳。大人所说的太平,底下藏着无数人的煎熬。
      春日午后,风暖日和。
      秦夫人牵着她的小手,沿玉溪江岸缓步散心。
      本该是生机勃发的春景,眼底所见,处处凋残。
      江岸不少良田荒芜,田埂坍塌,野草疯长。往年的村居茅舍,十室空三四。屋门朽坏,院里生蒿,灶台冷灰,再也无人炊烟。
      乡中老妇坐在路旁洗衣,低声闲谈。
      前年淮扬大水、去年山西大旱,连年灾荒不休。
      活不下去的灾民,一路向南逃荒,陆续流入川东。
      这些流民拖家带口,衣衫破烂,沿路乞讨,露宿山野,无人安置、无人赈济。
      本地乡民看着外来灾民,心生怜悯,更心生惶恐。
      田地有限、山林有限、吃食有限。
      本地人尚且年年拮据,如今流民渐至,争抢活路、争抢山野资源,日久必生争端。
      温柔春风里,人心已经开始紧绷。
      没有人闹事,没有人叛乱。
      所有人都在咬牙熬着。
      可熬,本身就是乱世的前兆。
      远处群山连绵,雾色沉沉。
      西南土司地界的风声,也一点点传进忠州。
      万历三年,播州杨应龙稳坐土司之位,表面恭顺朝廷,私下练兵蓄势,日渐强横。
      川黔大小土司割据自立,争田、争人、争山林,摩擦岁岁不断。
      朝廷以夷制夷,看似制衡四方,实则放任边地暗流丛生。
      大山之外,早已不是真的太平。
      只是山外人不知,或是不愿知。

      秦葵常登高望远,默看群山。
      乡人笑他读书多虑:新政方兴,天下安定,哪里来的乱世?
      只有他自己清楚:
      乱世从来不是突然起兵的那一日。
      乱世始于农人食不果腹、始于乡民愁苦积胸、始于官府层层盘剥、始于人心渐渐熬凉。
      万历三年的大明,无大乱、无大战。
      可万民之苦,已经铺满山河。
      两岁的秦良玉,依旧懵懂天真。
      她被父母护在掌心,衣食无忧,岁岁安稳。父亲仍抱着最初的心愿:愿她如玉温润,远离兵戈,一世平安。
      可世道已经不允许纯粹的安稳了。
      风已动,草先知,民先苦。
      盛世的最后一层薄皮,正在被无数普通人的愁苦一点点磨破。
      她生于大明中兴最盛的年份,
      所见所闻,却是末世最先露出的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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