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不渡兰若客[新倩女幽魂]》山鹤林鹿

1、第 1 章 “尘归

　　“尘归尘……土归土……”踏入忘川以来，鬼差一路如此低吟着。

　　又一批魂魄入了忘川，麻木者有之，悲泣者有之，愤恨者亦有之。
　　唯独一白衣女鬼像是故地重游，毫无波澜地四下打量。

　　孟婆认得这位大名鼎鼎的兰若寺女鬼，更知道她曾在天宫的身份。
　　“老熟人，该知道规矩。”孟婆头也不抬地递上一碗汤。

　　白衣女鬼只扫了一眼，笑道：“婆婆，我不想喝，也不想入轮回。”
　　这让孟婆一惊，终于抬起头看向了她。

　　白衣女鬼名唤聂小倩，曾在天界因触犯天条而获罪，被判历十世轮回情劫，最后一世死后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险些掀起一场巨大的三界动荡。

　　孟婆原以为她会渴望遗忘前尘，踏入轮回，早日回归天界，全然没想到她竟不想忘。

　　孟婆问：“你可是为了那个姓宁的书生？”
　　小倩答说：“是，也不是。”

　　孟婆停驻忘川数千年，小倩十世轮回她都见过：
　　一同赴死的永安公主与达真珠前后脚来到忘川，死后终于得知对方真心，宁死不愿饮下孟婆汤，最终被鬼差们硬灌下汤送去轮回；
　　先一步战死沙场的董桂来到忘川后，又先一步饮汤步入轮回，而后来的采苹不知董桂已入轮回，在忘川桥头苦等一甲子也未能等来她的竹马郎；
　　死后于忘川彼岸苦守的林允，终因轮回时机已到，错过了后一步赶来的陈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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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一世，为人时受尽情爱之苦，死后为鬼，也没得到哪怕好一丁点的结果。

　　孟婆不解，这样糟糕的尘世记忆，有什么理由让她不想忘的？

　　小倩却说：“与盘古元神的牵连，让我几乎没什么能留住的，当初的巨灵神也好，那十世情劫中的爱人也好，通通消失在过去了，甚至现在作为鬼身的我，连尘世烟火与温暖都留不住……唯有记忆，是我能多留一会儿的。”

　　孟婆沉默良久，终是没让鬼差来强行灌汤。
　　她将碗一撇，摆手赶人：“走走走，不想轮回那就别来烦我老婆子了。”
　　转而又叹：“放不下执念，何谈解脱。”

　　在孟婆的默许下，小倩留在了忘川。
　　最初的日子里，她在忘川四处游荡，有时在河边一坐就是一天，沉浸在她不知哪一世的回忆中；有时会去调戏一番忘川小鬼，随即又会陷入某一段回忆；有时只是静静站在彼岸花海中失神。

　　对小倩而言，这世间的所有温暖，全都在那些陈旧的过往里。
　　天庭时，她是灯灵，动情便是获罪，情爱于她，是罚亦是劫。
　　入轮回后，十世情劫皆是人为书写，遇见谁、爱上谁从来都不由她自己。她永远是那个被天命安排好了的人。
　　所以她死死攥着回忆，哪怕每一段回忆都苦大于甜，哪怕所有爱人豆早已轮回转世，她也不肯放手。
　　因为这是唯一能证明她曾被人爱过、曾真切活过的凭据。

　　对于鬼来说也堪称浑浑噩噩的日子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忽然传来孟婆平淡的声音：“别闲着，没事来帮老婆子打汤。”
　　小倩什么也没问，只是照做。

　　又一阵子后，这样的话语多了起来：
　　“去帮我采些彼岸花来。”
　　“小鬼又闹事了？你跟鬼差一起去看看。”
　　“有个不愿轮回的痴情鬼，来按着。”

　　于是，忘川里游荡的白衣鬼魂，渐渐成了孟婆身边的助手。她们一起看尽来往魂魄、彼岸花开花落、忘川河水流淌不息。
　　女鬼小倩，不属于人间，不能再入天道，又不愿意魂归幽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认定自己只是一缕无根游魂。
　　可日复一日的陪伴，让这冰冷黄泉，慢慢生出了一点温度。

　　直到那日，无常勾魂使押送魂魄入地狱途径忘川。
　　勾魂使一眼便看见了伫立在汤灶旁的小倩，当即就要一并勾了魂交予判官处置。

　　小倩心底一片漠然。
　　她早就习惯了这样。
　　天庭罚她、宿命困她、轮回磨她、三界规矩永远在约束她。她这几辈子下来，从来都没有选择和自由。

　　她闭上眼，已然认命。
　　可下一瞬，却听身旁孟婆说：“勾魂使大人可有地府批捕文书？若没有，她就只是我忘川的一只普通小鬼，谁敢在老婆子的忘川随意拘魂？”
　　一句话，直接护住了一旁的白衣孤魂。

　　勾魂使面色不善，奈何孟婆才是忘川之主，无判官文书，他的确无权擅拿，只得拂袖离去。

　　风波一瞬平息，身边继续传来孟婆打汤的水声。
　　小倩怔愣在原地，沉寂多年的内心，终于再起波澜。

　　她怔怔看着身前的孟婆。
　　千百年来，天道要她赎罪，宿命要她受苦，别有用心之人要利用她，从来没有人真正在乎她。
　　唯独孟婆。
　　默许她的执念，包容她的不肯忘，在又一次有人要拘她受罚的时候，毫不犹豫地偏向了她。

　　这一刻，小倩忽然懂了。
　　她执着不肯放手的，从来不是某一段情爱经历，而是被人真心善待与爱着的感觉。

　　她曾以为自己这辈子，只能靠回忆里的火点取暖。
　　可现在她才明白——
　　那些火光从来不止存在于过往。

　　此刻忘川桥头，有人为她破了千年规矩让她停滞于此，又为她挡了地府使者，也为她在三界里撑起了一方容她自在的天地。
　　小倩心底的执念轰然消散。
　　那些放不下的旧忆、抓不住的过往，从此不再是困住她的枷锁。

　　孟婆手下不停，继续为亡魂打上一碗热汤，心中却是一松：
　　——这孩子，终于从执念里走出来了。

　　又一批魂魄向黄泉路走去，孟婆休息的间隙将一枚玉佩送到小倩手中，说：“拿着，此玉可助你穿行忘川与人间。”
　　“既然放下了，就趁轮回前多去人间走走，看一看金陵盛况、杭州灯会、断桥烟雨吧。”

　　小倩捧着玉佩，生出了些鬼魂本不该有的暖意。

　　孟婆看着她，又慢悠悠补了一句：
　　“不过别玩野了，在外看够了人间风月，记得常回来。”
　　“老婆子的汤灶，还缺你帮忙打汤呢。”

　　人间烟火，任她去看；忘川故地，等她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