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世：天道纪世录》谦卑不迁碑

24、敲竹杠 此无情非彼

　　不过好在池沐泽是个无情道，不是很在意，也没有打算追究的样子……至少现在不打算追求。
　　祝矜窝在师父怀里，身上被一层温和的水灵力包裹着，像泡在温度刚好的泉水里，舒服得摊成了一张柔软的饼。头顶的无垠在他后仰时滑到了地上，四条木腿哒哒哒地踩着地跟在旁边，尾巴翘得老高，琉璃眼珠恢复了正常的焦距，偶尔偏头看一眼路边被灵力余波震歪的招牌。
　　“师父——我们接下去去哪里啊？仙舟晚上才有——”他比两位师兄更快地适应了“师父嘴不硬心很软”这个事实，放松地勾着池沐泽的一缕头发编麻花。头发在他指间滑溜溜的，带着一点被灵力养护过后的柔顺触感。
　　司言跟在后面有些不敢看，目光飘向路边一只正在啃灵果的灵兽幼崽。傅柯城更直接，已经把头低下去了，像在数自己鞋面上有几道磨损的痕迹。祝矜莫名其妙，搞不清楚为什么他们这么怕池沐泽——明明抱起来很顺手，水灵力裹着也很舒服。
　　“……大逆不道……”一声极低的叹息从头顶传来，惹的祝矜抬头瞧了瞧。
　　“先去城主府坐坐。”池沐泽低头看了他一眼，腾出一只手把头发从他手上勾回来，动作不快不慢，像从案卷上拂去一粒灰尘。
　　祝矜撇撇嘴，百无聊赖的又趴了回去：“那我刚刚怎么了？还挨雷劈了……我也没发誓啊……”
　　池沐泽盯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那目光落在祝矜脸上，平平淡淡的，却让在场的三个人同时感到背脊一紧——不是那种要发怒的压力，更像翻书翻到一半忽然停住，在某个句子上多停了片刻。司言和傅柯城的脚步几乎是同时放慢了半拍。
　　祝矜扯了扯嘴角：“怎……怎么了吗？”
　　池沐泽收回视线，语气和目光一样平坦：“你回去之后，每修炼一时辰就看一下丹田。什么时候学会关注自身灵力储备了，什么时候再提长时间闭关。”
　　祝矜噎住了。他闭上眼，把意识沉进体内，在丹田的位置扫了一圈——一枚淡金色的珠子正在缓缓转动，边缘圆润，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光晕在流动。他金丹了。
　　“……”他睁开眼，发出一声干涩的讪笑，“这个……情况特殊嘛。”
　　池沐泽没理他：“修仙者在情况理想的状况下，一共会经历三次雷劫。金丹到化神中，天地法则会根据灵力状况，选择合适的时机会降一次雷劫，后炼虚一次，飞升一次，各自都是为了凝练自身的灵力基础。”
　　顿了顿又补充道：“能在金丹期受劫，你的基础很扎实，平时很听话。”
　　祝矜翘着鼻子刚刚点了点头，就想到了不对的地方：“等等……那我的秘境……”
　　“不用去了，你用不上。进入金丹期后，需要大量的功德冲击之后几个境界，让你师兄带着你出任务，三年后仙门会盟回来观赛”他顿了顿，“想参赛也行。”
　　祝矜的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一下，又压了回去。他虽然失去了一次进入秘境的机会，但他拥有的是身为天下第一人的师父，确实犯不着去虐菜。
　　这么想着，他忍不住有些臭屁的扭了扭。
　　池沐泽瞥了他一眼，伸出手在他屁股上不轻不重的拍了拍：“再动就自己下来走。”
　　祝矜瞬间僵住，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他。池沐泽微微挑了挑眉，试探的又拍了两下。
　　“师父……！”他羞红着一张脸，“咚”的一下把头砸在池沐泽的肩膀上。
　　池沐泽的手顿了顿，转而在他脑袋上拍了拍：“别撒娇。”
　　祝矜：……
　　他安静地趴在池沐泽肩头，看着街道两旁的景象从零散的小摊逐渐变成更高大的建筑。
　　众仙城的城主府比祝矜想象中要好找得多。
　　它在城中心偏东的位置，坐落在一条比主街窄一些但路面更平整的巷子尽头。门口立着两棵修剪得极整齐的灵松，树冠被养护得像两个深绿色的圆球，在日光下泛着湿润的光。门楣上挂着一块深褐色的匾额，写着"众仙城府"四个字，字迹端正但不张扬，边角有一道细长的裂纹，像是用了很多年。
　　池沐泽在门口站定，祝矜从他手臂上滑下来落了地。他抬头看了那块匾额一眼，又看了看门口那两棵灵松，和众仙城其他地方比起来，城主府算不上气派，但每一个细节都在传递一个信息：这儿有人打理，一直有人在打理。
　　门从内侧打开了。一个穿灰衣的年轻侍者探出头来，看到池沐泽时微微躬身，侧身让开了门："泗城主在茶室等您。"
　　侍者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意外，没有慌张，像早就知道池沐泽会来。祝矜跟着池沐泽跨过门槛，心里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城主的评价调高了一档。
　　城主府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穿过一条不长不短的门廊，经过两进院落，祝矜注意到两侧廊柱的柱础是用整块青玉凿成的，廊下铺的不是青石板而是打磨过的暖色灵玉，踩上去脚底会传来一阵极微弱的温热感，像踩在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上。院墙根下种着一排修剪整齐的灵竹，竹叶的排列密度恰到好处，既不挡光也不露缝，刚好在墙根处形成一道细长的阴影带。每个细节都在说"我有钱"，但又没有一处是在炫耀的。
　　侍者停在一扇半掩的茶室门前，微微颔首示意。
　　池沐泽推门走了进去。祝矜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跨过门槛时抬眼扫了一下室内的布置——茶室不大，陈设简单：一张矮桌、几把椅子、墙角一个青瓷花瓶，瓶里插着一根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枯枝，形状曲折，像一个被风反复吹过之后定格下来的姿态。
　　桌边坐着一个穿深红色宽袍的中年男人，正低头往茶壶里注水。祝矜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一瞬间，感觉自己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见过这个人。半年前在众仙城的夜市街角，他被踢了一脚之后蹲在路边抬头看见的那张脸——金丝描边的红衣，流光溢彩的缎面，慈眉善目的笑容，以及那只半人高的猫形木偶。
　　他搓了一把脸，看样子这位大叔是真的可以把人栽培了的……
　　不知道师父来这里的具体用意，祝矜也不敢随便表态叫人，于是退至两位师兄中间静观其变。
　　司言轻轻揪了揪他的小辫子，冲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好好看。祝矜有些莫名其妙的点了点头，认真的看着事情发展。
　　池沐泽在矮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他没有寒暄，没有问茶，只是坐在那里，蓝衣下摆在暖玉地面上铺开一小片安静的颜色。茶室里的温度在他落座的那一瞬间似乎降了半度，不是灵力外放的那种压，是某种更安静的、像水在结冰之前的沉默。
　　泗永和把茶壶放回桌上，抬起头来笑了笑。那笑容和他半年前在夜市街角露出的那个一样，慈眉善目的，像一棵被修剪得极好的老树在阳光下舒展枝叶。但他的目光在接触到池沐泽的一瞬间，笑纹在嘴角处停顿了片刻，才继续扩展开来。
　　“池长老，稀客。”泗永和倒了一杯茶，推过桌面，不偏不倚地停在池沐泽面前，“来得巧，这壶茶刚泡好。”
　　池沐泽没有碰那杯茶。他坐在那里，双手自然放在膝盖上，姿态不算紧绷，但整个人像一枚被按进了某个固定位置的楔子，不会多动一寸。
　　“我徒弟到众仙城第三天，魔族就从他头顶上冒出来了。”池沐泽开口，声音和平时一样平，但尾音落得比平时干净，像斩断一根丝线时刀锋收得极利落，“修境每年都会派出许多巡查人员辅助，倒不知道城主的监管还能如此不力。”
　　泗永和的笑容没有消失，但幅度缩小了一些。他把茶壶盖揭开看了看，又合上了，动作不紧不慢，像在给自己争取几息整理措辞的时间。
　　“众仙城来往的人太多，防线难免有疏漏。”泗永和语气平稳，“那两个魔族不是在城里的，是跟着今天那批从万灵海方向来的商队混进来的。我的人已经审过了，商队里还有两个魔修，已经处理干净了。”
　　“处理后你来告诉我，不是我来问你。”
　　泗永和的笑容彻底收住了。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搭在扶手上，目光和池沐泽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了一瞬，然后各自错开了。
　　“池长老，众仙城不是你乾宗的后院。”泗永和的语气依然温和，但字与字之间的间隙比方才紧了一些，“我坐镇这里的时间，比你收第一个徒弟的时间还长。”
　　“所以当年那条小龙丢失在你管辖的万灵海边缘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跟龙族说的？”
　　茶室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沉了下来。池沐泽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加重，面部肌肉没有任何多余的运动，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落进空气中时却让整间茶室的温度往下又降了一点。泗永和的手指搭在扶手上，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祝矜站在门口，感觉到司言放在他肩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他侧头看了一眼大师兄，司言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目光锁定在池沐泽的背上，没有移开。傅柯城站在更靠门的位置，竖瞳收缩成了一条极窄的线，紧紧的盯着泗永和，安静得几乎听不到他的呼吸声。
　　泗永和沉默了两息。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有一层壳被剥掉了：“那条小龙是蛟族自己的管理问题，我众仙城坚决配合所有正义性质的搜查，这点还请几位仙师放心。”
　　池沐泽轻轻“嗯”了一声，脸上看不出情绪，像已经听完了对答案的看法，但还没决定最终怎么落笔。
　　“这次呢？”池沐泽说。
　　“这次我会查。”泗永和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喝了一口，放下时杯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众仙城我的地界上出了魔族，我不需要你提醒也会处理。”
　　池沐泽没有继续追问。他伸手拿起面前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回桌上。动作不快不慢，和进门时的姿态完全一致。他微微侧过头，目光扫过门口三个人站的位置，确认三个徒弟都还在，然后转向泗永和：“我的小徒弟这次被你的城里的魔族盯上了。这事不管是不是你的疏漏，你总得表示点什么。”
　　泗永和挑了挑眉，眼角的笑纹又浮了上来，比方才多了一点活气，像是被那句“表示点什么”逗到了：“池长老，你绕了这么大一圈，原来是为了这个。”
　　“不是。”池沐泽语气不变，“问询归问询。添头归添头。”
　　泗永和笑了。这次笑得更开一些，像一棵被风吹过之后重新挺直的老树，把枝叶抖了抖：“行。你要什么？”
　　“我徒儿突破金丹，也该学习傀儡术了，我要你们泗家的凤栖火桐枝。”
　　泗永和的脸抽了抽，皮笑肉不笑的说：“池长老，这是否有些不妥？”
　　池沐泽没有看他：“你连成品都送了，这材料迟早也是要给的不是吗？你知道的。”
　　泗永和脸色没变，似乎只是象征性的推脱一下，从善如流的从储物袋里掏出一个木盒推过去：“呵呵……池长老倒是……和以前不一样了。”
　　“不过……”他摆了摆手，下人便又拖过来三个魔族和六个魔修“我的灵火还不够碾碎它们的神识，还麻烦池长老帮忙处理一下。”
　　池沐泽收下木盒，微微侧过头看向身后的三人：“你们出去善后一下城里的事情。”
　　“是。”司言一拱手就拉着傅柯城和祝矜一溜烟跑了。
　　…………
　　“啧啧啧……师父的威压真是不减当年啊……”司言一边帮老丈重建着摊位，一边从老张手里接过糖葫芦塞进祝矜嘴里。
　　“能在师父那个大冰块的眼皮子底下撒娇打滚的也就只有你了。”司言笑眯眯的敲了敲他的脑门。
　　祝矜身子一扭，躲到了傅柯城身后：“我才8岁，你和我比？”
　　傅柯城察觉到脚边的动静，收回神识，将身后的祝矜轻轻扯出来：“事故发生时，大部分人都躲去了尘缘客栈和醉香楼，虽然安全许多，但仍有不少伤者——大师兄你负责处理一下外面的修复，我带着小师弟去客栈那边治疗。”
　　司言哭丧着一张脸点点头，语气悲凉：“到头来还是我一个人负责修复建筑……师父什么时候收一个金灵根或者土灵根的师弟师妹啊……”
　　傅柯城面无表情的转身，顺手一捞就将祝矜夹在腋下，毫不留恋的转身离开。
　　祝矜：……
　　“二师兄，其实我也不是不能接受抱着……”
　　“挡视线。”
　　“我也可以走着……”
　　“腿太短。”
　　“师兄……你没有师父和大师兄高你就直说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