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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凤麟旧事之逃亡 长公主站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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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站在别苑正屋的窗前。火已经烧到了窗台外侧,火舌舔过窗框的边角,将窗纸烧穿了几个洞,热浪从洞口灌进来卷着她的衣摆边角微微拂动着。
她手里攥着那只素白绸面的荷包,系绳已经被她解开了,那缕用深红色细绳系着的碎发被她握在掌心里。
她看着北面那片冲天的火光将夜色烧成一片不断翻涌的暗红色,明暗的交替在夜空中如同巨大的、缓慢搏动的脉搏。
她在窗前站了很久。火舌舔到窗框内侧的时候,热浪将她垂在肩头的一缕发丝燎得微微卷曲了一线,她没有退开。
“长公主,快走!”姜慧捂着口鼻,冲过来。
“凤麟没有了,我的家,我的族人都没有了,我逃出去又能怎样?”
“陛下被奸佞所害,您当然要为他,为您的族人复仇,难道要让南周皇族踩着咱们凤麟人的鲜血,千秋万代吗?”
长公主瞳孔一颤。
姜慧拉着她跨过门槛,身后崩塌的房梁,扬起的火星落在她的肩头和发间。
长公主没有去拍,她穿过起火的长廊和正在倒塌的院墙,走过那些她住了很多年的廊道、穿过那些她走了很多遍的宫门,绕过正在燃烧的花圃和已经看不出原貌的园亭。
她重新系好荷包,绸面的布料在她掌心里已经被体温焐得微微发烫了。
迈出院门后,她仰头看着丹阳殿的方向。
那座宫殿的轮廓正在火光中缓慢地变形、崩塌,飞檐的最后一角在火焰中亮了一下便收拢了,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慢慢合拢了一扇大门。
火舌从她脚边的草丛中蔓延过来舔到了她袖口的边角,衣料被烧穿了一小片,袖口边缘卷曲焦黑。
她低头看了看那片焦痕,转身朝南面走去。
姜慧弯腰拿起脚边的包袱,侧过身,让出了身后的路。
那条路朝南开,穿过两段残墙和一片尚未被火完全吞没的花圃,通向皇城南面那道已经没有人把守的水门。
水门外是护城河,过了河就是通往南周边境方向的官道。
长公主目光落在前方那条被火光映得明暗交错的路上,说了一句:"走吧。"
两个人沿着那条路朝南走去,一个素衣、一个青衣,衣摆的边角在穿过火焰余烬时偶尔被风掀起又落下。
身后的丹阳殿方向传来最后一声沉重的崩塌,主梁终于撑不住了,整座殿宇的中央部分陷落下去,激起的烟尘和火星升到极高的夜空中,像一面正在缓缓收拢的暗色幕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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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公公攥着丹依的手沿着后门的水道往外跑。
水道两侧的墙垣被火焰熏黑了大半,上方的石壁不断有碎瓦和焦木从高处坠落下来,砸在水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有的落在墙根附近的地面上碎成粉末。
福公公跑得很急,每一步都踩得又急又稳,像是有人在他身后替他的腿脚注入了最后一道力气。
他的手攥着丹依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在她细瘦的腕骨上留下青痕。
水道的出口在皇城后门。
后门的铁门已经被从内侧推开了一半,门缝的宽度恰好够一个成年人和一个孩子侧身挤过去。
福公公将丹依从门缝中推出去的时候自己的肩膀卡了一下,他侧身收了收肩才挤出来。
后门外是一条土路,两侧是荒芜的田地,远处是一片丘陵的轮廓在火光中浮动着。
福公公没有停。他沿着土路朝南面跑,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了身后皇城的方向.
城墙上方的天空已经被火光烧成了暗红色,像一面正在从顶部缓慢地塌陷下来的穹顶。他将目光收回来继续往前跑,攥着丹依的那只手力道没有松。
跑出后门大约半里之后,一支冷箭从侧面飞了过来。
那支箭是从西侧一片矮树丛的方向射来的,箭矢破空的声音短促而尖利,等福公公听到声音转头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箭镞从侧面射穿了他的后心,透入左胸的位置,箭尖从胸口的衣料中穿出来的时候带出了一小片暗红色的湿润。
他的脚步没有立刻停,又往前踉跄了两步,然后他的膝盖弯了下去,整个人朝着前方跪倒,膝盖磕在碎石路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他跪倒的时候仍然攥着丹依的手。
但在膝盖触地的那一瞬间,他松开了她的手腕,松开之前他用了最后一点力气,将那只小手朝着南面的方向轻轻推了一下。
那一下推的力道很轻,像是把一片刚从自己掌心里脱落的叶子朝风的方向送了一线。
他的嘴唇翕动着,从胸腔深处挤出了三个字,声音被喉咙里涌上来的东西堵住了大半,但还是能辨认出来:"跑……往南……"
他的身体往前倾倒了,侧脸贴在碎石地面上,那只方才攥着丹依的手还保持着向前推出的姿势,五指张开着摊在尘土里。
丹依低头看着他侧脸贴着地面的样子,手腕上还残留着他方才攥过她时的触感——干燥的、温热的、带着一种正在褪去的力度的余韵。
她没有哭。她站在那里低头看了片刻,然后她握了一下那只手,又松开了,然后她转身朝南面开始跑。
她跑过那条土路,有风从背后吹过来裹着火场的热气和烟尘的气息,她跑过一片刚刚翻耕过的田垄时赤着的脚底被土块硌了一下,她没有停。
她跑过一座正在燃烧的村庄时,看到几间茅屋的屋顶正在火焰中扭曲塌陷,有人正从屋内往外抢搬东西,大喊着泼水,火光将那个村庄的轮廓映成明灭不定的碎影。
她跑过一片荒芜的麦田时,田垄间的碎石和荆棘刺破了她的脚掌,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暗色湿痕,又抬起头继续往前跑。
身后的火光将她的影子在面前的地面上,拉成一道极长的暗色轮廓,不断地晃动着、延伸着、缩短着又重新拉长。
她跑到一处荒坡边缘的时候终于摔倒了。
她的膝盖磕在一棵倒伏的树干上,那棵树的表皮已经被风干了很久,粗糙而坚硬,她摔下去的时候膝盖侧面擦过树干的表皮质地,刮破了一层皮。
她趴在泥地上已经没有力气再爬起来了,胸口急促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跑得太久之后肺腑深处的那种干涩的烧灼感。
她趴在那里将脸埋在交叠的手臂里,脊背在夜色中微微起伏着。
远处皇城方向的火光映红了半面天空。
那道光从她的背后照过来,将她的轮廓在地面上投成一小团蜷缩的、微微颤抖着的暗影。她趴在那里终于开始哭了。
她哭的时候没有声音,胸腔在抽动,肩膀在耸动。她将嘴唇咬在牙关之间,将那层不断的抽动转化成沉默的、间断的颤动。
呼吸在断断续续的吐纳间,带着极轻的哽咽声,但那哽咽声短得来不及成形就断了,像是每一次刚浮上来就被她咽回去了。
她不知道在泥地上趴了多久。
夜风从她背后的方向吹过来,将火场的气息和荒草的干燥气息,一层一层地交替着拂过她的后颈和脊背。
远处的喊杀声和崩塌声从皇城方向一阵阵地涌过来又退去,像是一堵正在缓慢移动的墙在远处反复地推过来又收回去。
脚步声是何时出现的她不知道。
那脚步声很轻,踩在枯草和落叶上的声响几乎被风声盖去了大半,然后那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了下来。
她慢慢抬起头,透过被泪水模糊了的视线,她看到一个人蹲在她面前。
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袍子,面容的上半部分被一张银色的面具遮住了,那面具的轮廓很简洁,银质的表面在远处的火光映照下泛着微弱的反光,只露出下颌和嘴唇的线条。
那人的嘴唇抿着,嘴角微微朝下弯了一线,像是一个正在看一件让人无法轻易挪开目光的事情的人。
那人伸出手,从泥地上将她轻轻扶了起来。
他的手指是温热的,干燥的,扶住她手臂的力道恰到好处。不重到让她觉得被钳制,不轻到让她觉得随时会松开。
她站住了之后仰头看着那人的脸,银质的面具在火光中明灭不定,她看不清他眉眼的位置,但她能感觉到那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着。
"你是谁?"那人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平静,像是一口被用了很多年的井,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水声。
丹依张了张嘴。她的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磨过,第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她又试了一次,这一次从肺腑深处挤出了四个字。
"我不知道。"
那人看着她。银质面具的侧面在火光中泛着微弱的暖色,他的下颌线的弧度在她的目光中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再问其他,伸手将一件宽大的外袍从肩头解下来,然后裹在了她身上,将她整个人拢进那片厚厚的衣料里。
那件袍子还带着他身上的体温,暖意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
他将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口的位置,用那只空着的手轻轻覆在她的后脑上。
隔着布料她能听到他的心跳,稳定而规律,像是一口钟的摆正在不紧不慢地晃着。
丹依站在那件被体温焐热的外袍里面,将脸埋在那人胸口的衣料中。
远处的火光还在烧着,但隔着一层衣料和一层体温,那光显得远了一些,像是隔着一道厚厚的门在看外面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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