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赋：卿邪》墨尔颖逸

6、新火试新茶 墨云鸿收回

　　墨云鸿收回目光，不紧不慢地跟着丹依上了二楼。
　　小二将他们引入最里侧的一间雅室，推门而入，眼前豁然开朗。
　　雅室约莫两丈见方，临街一面开着整扇的雕花长窗，窗外梧桐枝叶婆娑，筛下一地碎金般的日光。
　　室内陈设极简，一张紫檀长案，两把圈椅，墙角一架博古架上摆着几卷古籍和一只青瓷梅瓶，瓶中插着一枝半开的辛夷花，白瓣紫萼，清幽幽地立在窗边的阴影里。墙上只挂了一幅字，写的是一句诗：
　　"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
　　墨云鸿在字前站了片刻，回头问丹依："这是你写的？"
　　丹依已经在圈椅上坐下来，正在给两人各斟一杯茶。
　　她闻言抬了抬眼睫，随口道："我哪有那文采。前年有位落魄举子路过京城，在此间白喝了我半年的茶，临走前写了这幅字抵账。我看他还算诚心，就收了。"
　　她将茶盏推到他面前，"尝尝，今春新到的六安瓜片，我让掌柜特意留了三斤没上架。"
　　墨云鸿在她对面坐下，端盏抿了一口。茶汤入口清冽甘润，回甘绵长，确实好茶。
　　他点了点头表示赞许，目光却在那幅字上又停了一瞬。
　　丹依等他放下茶盏，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这间雅室，是特意给小王爷留的。"
　　墨云鸿挑眉："特意？"
　　丹依指尖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王府里人多眼杂，有些话不方便在瑞园说。此处是我在京城的地盘，方圆百步内都有我的人守着，绝对隔墙无耳。"
　　她抬眸看他，唇角那抹笑意浅淡却笃定，"这雅室，以后便是小王爷的专属。什么时候想来坐坐，来便是。算我代表丹砂的诚意。"
　　墨云鸿看着她那双清冷冷的凤眸，片刻后轻笑一声，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不置可否。
　　丹依也不催他。她伸手将桌上几碟糕点往他面前推了推，像是在招待一位寻常友人："光喝茶太素了，尝尝这几样点心。"
　　墨云鸿低头看去。眼前是三碟糕点，一碟晶莹剔透的水晶糕，内里嵌着淡红色的玫瑰花瓣，透过薄薄的糕体能看见花瓣的纹路，像琥珀里封存的时光。
　　一碟金黄酥脆的千层酥，表面撒着细碎的松仁，隔着半尺都能闻到油脂与麦粉烘烤后独有的焦香。
　　还有一碟圆滚滚的翡翠团子，碧莹莹的，整整齐齐地码在白瓷碟里，上面点缀着一点橙红的糖桂花，可爱得让人舍不得下口。
　　他平日里并不好甜食，在边洲军中数年，连饭食都是粗茶淡饭饱腹而已。
　　但眼前这几碟做得实在精致，他犹豫了一瞬，还是拈起一只翡翠团子咬了一口。外皮软糯绵密，内馅是清甜的红豆沙混着莲子碎，甜而不腻，回口还有一种淡淡的荷叶清香。
　　丹依看着他咬下去后微微舒展的眉心，眉目间浮起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怎么样？我家的点心不错吧？"
　　墨云鸿将剩下的半只团子吃完，放下手，端起茶盏漱了口："怪不得你这生意好。"
　　丹依更正道："我生意好靠的是茶，点心不过是陪衬。"她替他续了半盏茶，"小王爷觉得这雅间如何？"
　　墨云鸿方才进来时已将四壁窗棂梁柱都看过一遍了。
　　墙角博古架上的古籍有几本摆放的角度有些微妙，能看见书脊上极浅的刮痕；窗棂的榫卯处有几处不仔细看根本发觉不了的暗格痕迹。
　　这间屋子看似清雅简素，实则处处藏着防守的机窍，若是有人想从窗外偷窥或攀爬进来，恐怕还没碰到窗沿就会触发什么机关。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淡淡道："不错，很适合谈事情。"
　　丹依闻言，便不再绕弯子。
　　她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搁在膝上，脊背微微挺直了些，整个人从方才的散漫闲适中抽离出来，周身的气息凝实了几分。
　　"小王爷，我们谈正事吧。"
　　墨云鸿也放下了茶盏。他靠在椅背上，双臂环胸，姿态看似随意，但看向她的目光深了些："说说你知道的。"
　　丹依微一颔首："弈王爷驻守边关多年，深得圣上信任。八年前领军灭凤麟国，开疆拓土之功，普天之下无人能及。按理说，这样的功勋之家，圣上不该动。而小王爷此次回京，只是省亲，为期三个月，并不涉及朝政——"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抬眸看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的锐度，"照理说，不会成为谁的眼中钉才对。但小王爷既然找到我，便说明你断定有人会动。是圣上起了疑心，还是——"
　　"圣上对我父亲没有疑心。"墨云鸿打断她，声音不高，却笃定，"我父亲这十几年来只掌兵权不问政事，边境三仗打得干净漂亮却从不邀功，但凡朝廷派去边洲的监军、文官，父亲一概以礼相待，绝无半点跋扈。圣上若还疑心他，那便是昏君。"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大逆不道。
　　但丹依只是挑了挑眉，没接茬。
　　墨云鸿接着说："陛下不动弈王府，不代表别人不动歪心思。"
　　丹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垂下眼帘思踱了片刻，抬起眸来时眼中带着一丝了然："现在朝中局势，太子和三皇子势均力敌。太子沉稳持重，三皇子锐意进取，各有拥趸。这皇位将来谁来坐——小王爷心里有数么？"
　　墨云鸿低垂着眉眼，指尖在茶杯盖沿上来回摩挲了一息。
　　这个动作他做得很自然，但丹依注意到他拇指按下去的时候，比寻常多用了一分力道。
　　"弈王府在边关、掌兵权、有民望。"墨云鸿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谁得了弈王府的支持，便相当于得了边关三十万铁骑的默许。这份筹码，比朝中任何一家世族的表态都重。"
　　丹依接道："所以他们争的不是你，是弈王府在朝堂上那杆'不表态'的旗。谁能让这面旗往自己那边偏一偏——"
　　她做了个"压秤"的手势，"便多了三成胜算。而小王爷你此次回京，便是他们眼中让那面旗倒向自己的最好机会。"
　　墨云鸿没有否认。
　　雅室里安静了片刻。窗外的梧桐叶被风掀动，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极远的地方翻书。
　　丹依透过窗棂望着街对面屋顶上的一只灰鸽子，那鸽子正歪着头啄自己的羽毛，浑然不知这间屋子里谈论着怎样凶险的棋局。
　　"只要弈王府平安，"墨云鸿的声音忽然响起，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皇位谁坐，我无所谓。"
　　丹依转回头看他。日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他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橘金色，眼睫低垂，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说不上来那一刻心里涌起的是什么感觉，只是忽然觉得，这个人坐在她面前，说着"无所谓"的时候，那三个字下面压着的东西，重得不像他面上表现得那样轻描淡写。
　　她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从那日起，丹依便每隔两日，以"替小王爷出门买糕点"的名义去一趟茗楼。
　　一来打理生意，这间总店每月进出流水极大，掌柜虽然能干，但有些账目非她亲自过目不放心；二来通过茗楼的消息渠道，随时掌握外界动静。
　　丹砂的情报网遍布京城各个角落，从菜市口的屠户到各部衙门里抄书的小吏，都有他们的眼线。
　　每日汇总过来的消息密密麻麻地写满三张纸，丹依翻看完后用炭笔挑出重点，一条条记在心里。

　　赫连凉音隔三差五便往弈王府跑。
　　这位七皇子似乎对墨云鸿这个儿时玩伴格外亲近，来的时候总不提前打招呼，熟门熟路地翻墙进瑞园，有两次还把正在扫院子的翠儿吓得扔了笤帚。
　　每次他来，丹依便煮好茶送去书房，放下茶盏便主动离开，从不多留一刻。
　　墨云鸿从未开口让她回避，但丹依知道分寸。
　　该她听的话，就算她堵着耳朵也会有人塞给她听；不该她听的，她多留一步便是僭越。她是来做生意的，不是来给自己惹麻烦的。
　　赫连凉音有一次在她端茶出去时，低声对墨云鸿说了句："你这丫鬟倒懂事。"
　　墨云鸿没接话，只是笑了一下。
　　那笑丹依没看见，她已经走出门外了，竹帘在身后落下的声音干脆利落。

　　这日午后，丹依照例送了茶便出了府。
　　她在茗楼待了约莫一个时辰，翻完账册、听掌柜汇报了三条边关来的密信、又给两只信鸽换了新的脚环，临走时掌柜用油纸包了两包桂花糕塞给她："令主带回去尝尝，今年的新桂花晒的，甜。"
　　丹依接了，随手系在腰间。回王府的路上日光正暖，长街上的商贩比上午更多了些，她走在人潮里，月白衣衫在人群中格外醒目。
　　变故发生在一瞬间。
　　前方的人群忽然爆出一片惊惶的叫喊。
　　丹依抬头，看见一个银灰色的影子从侧巷里猛地蹿出来，那是一头半人高的狼，皮毛如铁，獠牙外露，琥珀色的狼眼在午后的日光下闪着凶光。
　　它显然受了惊，在人群中横冲直撞，路人尖叫着四散奔逃，摊贩们手忙脚乱地护着自己的货物，一时间街上鸡飞狗跳。
　　那狼东冲西撞了片刻后，忽然停下，鼻翼翕动了两下，然后猛然掉头，直直朝丹依冲来。
　　丹依站在原地没动。
　　她身边的人早已尖叫着跑开了，她四周瞬间空出一大片。
　　那头狼锁定了她，四肢伏低，后腿蓄力，喉间发出低沉的呜噜声，尾巴绷得笔直。
　　丹依左手负在身后，右手垂在袖中。
　　她的指尖无声地夹住了三枚银针，针细如牛毛，淬着无色的麻药，只需一弹便能精准地没入狼的颈侧。
　　但她没有出手。
　　太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