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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表白 风吹动他衣 ...

  •   风吹动他衣摆的边角发出细碎的声音。
      墨云鸿他了一会儿,然后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锦囊递了过来。
      锦囊很小,约莫两指宽一掌长,用的是暗蓝色的绸面,边角缝了一道细细的金线锁边。锦囊的系绳是深红色的,打了一个紧实的结。
      他递过来的时候指尖在锦囊的绸面上停了一瞬才松开,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已经到了该给出去的时候了。
      丹依接过那只锦囊。入手很轻,里面像是什么极轻极小的东西。
      她低头看了看锦囊的绸面,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墨云鸿站在她面前,日光从他的身后照过来将他的轮廓镀了一道淡金色的边,他的表情很平,但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弧度。
      她将系绳解开,把锦囊里的东西倒出来托在掌心里。
      是一缕头发。
      用深红色的细绳系着,发丝被仔细地捋顺了,末端齐整,大约是被人小心地修剪过。发色深黑,在冬日的日光中微微泛着蓝调的光泽。
      丹依看着掌心里那缕头发,忽然觉得自己的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那是秋猎时,她与敌人交手时,被对方刀锋削下的碎发。
      当时她急着开箱找人,没有注意到。
      她攥着那缕头发看了很久。
      日光落在她摊开的掌心里,将深红色的系绳照得微微反着光。她的指尖沿着发丝的表面轻轻滑过去,触感细滑而微凉。然后她抬起头来看着墨云鸿,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怕惊动什么:"你为什么——"
      墨云鸿站在她面前日光里,比她高了半个头。他低头看着她,风将他鬓边的一缕碎发吹得微微晃动了一下。
      他开口接过了她的话,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就放在那里了很久的、一直等着被说出来的事:"因为从那时候起,我就想护着你。"
      河谷里安静了片刻,水声和风声在崖壁之间来回穿行着,细碎而持续。
      丹依站在河岸边,掌心里那缕头发被冬日的风吹得微微拂动了一下又停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缕头发,深红色的系绳在她指腹下温顺地贴着掌心。她没有说话,但她攥着锦囊的手慢慢地握紧了,指节弯成一道柔和的弧线。
      墨云鸿站在她面前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日光从侧面照过来将她的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等了一阵,然后轻轻朝她的方向侧了侧身,像是替她挡住了一线从河谷拐弯处吹来的更冷一些的风。
      丹依将那缕头发小心地放回锦囊里,系绳重新系紧的时候她的动作很慢,比拆开的时候慢得多。
      她将锦囊攥在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着他。
      日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河面上,将薄冰与活水交界处那道细碎的波纹照得格外清晰。
      "走吧。"她说。声音恢复了一些,但尾音还带着方才那种轻的余韵,"前面还有路吗?"
      墨云鸿偏头看了河谷上游的方向一眼:"还有一段。再走半个时辰就到河源了。那边有一处瀑布,冬天结成冰挂。我父亲说那是边洲最好看的地方。"
      "那就去看看。"
      她将锦囊收进怀中贴着心口放好,转身走回栗色马旁解开缰绳翻身上马,动作比方才轻快了一些。
      墨云鸿也解开了黑马的缰绳,翻身上马的时候动作比方才利落了许多。
      两匹马沿着河岸继续往上走着。河面在这里又收窄了一截,两岸的崖壁更近了,日光从崖壁之间的缝隙中斜斜地照下来,在河面上投下一道一道明暗交错的光带。
      丹依骑马走在前面的那段路上没有再说话,她右手的缰绳松松地握着,左手一直放在怀中贴着那只锦囊的位置上。
      河谷在上游尽头骤然开阔了一瞬。
      崖壁向两侧退开了十几丈,露出了一面被冻住的瀑布。
      水流从大约三丈高的崖顶倾泻而下,在冬日的严寒中被冻结成无数根垂挂的冰棱,粗细不一,密密地排满了整面石壁。
      冰棱在日光中折射出浅蓝和淡金交织的光泽,像是一整面用冰和水晶砌成的帘幕,从崖顶一直垂到崖底潭水表面。
      潭水没有完全冻住,水面泛着深蓝的暗色,冰棱的尖端距水面约莫一尺,水滴从冰尖慢慢凝聚、滴落,落入潭中发出清脆的"叮咚"声响,在安静的河谷里一下一下地响着。
      丹依勒住马下了马。她在潭边的平地上站定,仰头看着那面冰挂瀑布。日光从崖顶上方斜斜地照下来,将冰棱的尖端照得透亮,滴水从不同的冰棱上错落地落下,叮咚声此起彼伏,像是有人在用极轻的指法弹着一把看不见的琴。
      墨云鸿在她身边站定。两人并肩站在潭边的碎石地上,看着那面冰瀑在冬日的日光中静静地亮着。
      丹依站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在滴水声和水流暗响的间隙中显得比平时更轻一些:"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坐在茗楼大堂里。我当时想,这个人话里藏话,每一句都在算着什么。"
      墨云鸿没有接话。他安静地站在她身侧,日光将他的影子投在碎石地面上,一道窄长的暗色轮廓。
      丹依继续说:"后来我猜对了。你确实每句话后面都藏着东西,你请我办事的时候说要跟我做生意,你其实是想借丹砂查太后。你在秋猎夜把我从人潮里拉出来的时候说'你没事吧',你其实已经在心里,把当天晚上所有可能的结果都算过一遍了。"
      她顿了一下,偏过头看着他,"但你后来做了一件事,让我觉得可能我猜错了。"
      "什么事?"
      "你捡了我的头发收起来。"丹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中那只锦囊的位置,隔着一层衣料能感觉到它贴着心口的轮廓,"你没有拿它去做任何事。你就只是收着它。我后来想,那是我第一次觉得你说话后面没有藏东西。"
      墨云鸿站在那里日光里。他的目光落在瀑布冰棱的尖端上,看着水滴从冰尖凝聚、落下、又凝聚。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他早就想好了怎么说的、现在终于可以说出来的事:"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坐在茗楼角落里喝茶,背对着所有人坐着。我当时想,这个姑娘小小年纪就能成为丹砂令主,一定有很多秘密。后来我知道了你的秘密,你是凤麟皇帝的女儿,你姑姑在静安宫做太后,你统管茗楼上上下下。你坐在那里喝茶的时候,大约是在想下一颗子该怎么放、下一个暗桩该怎么布、下一封信该怎么回。"
      丹依站在他身侧,风吹动她鬓边的碎发拂过颧骨。她没有移开目光,看着他的侧脸在日光中镀着一层淡金色的边。
      "我想让你知道——"墨云鸿说,声音仍然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稳当地落在滴水声和风声中,"你在边洲也好,在京城也好,在任何一个地方,你都不是一个人。"
      丹依靠在潭边一棵老松的树干上。她的目光从那面冰挂瀑布上收回来,落在脚前的碎石地面上。
      碎石被潭水润湿了一部分,泛着深色的潮痕。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以前觉得自己是一枚棋子。大令主的棋、姑姑的棋、南周朝堂的棋。我在丹砂做了八年情报,每次收到指令我就去做,做完了我也不知道棋盘上其他位置正在发生什么。我后来发现,我可以当执棋的人。我做那些事的时候觉得自己掌控了局面——"
      她停了一下,偏过头看着墨云鸿,"但现在——"
      "现在?"
      她低头看着自己摊开在膝上的手掌。掌心里空空的,日光落在上面将她掌心的纹路照得清晰分明。
      她慢慢收拢了手指,"我只想平静的生活。"
      滴水声在潭面上持续地响着,叮咚、叮咚,间隔规律而舒缓。
      墨云鸿从老松树旁转过身来,日光从侧面照过来将他眉眼的轮廓照得通透。他伸手将她被风吹散的碎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指腹擦过她耳廓边缘的时候带着冬日的微凉和皮肤表面被风吹冷之后的干燥。
      他的手指拢好那缕碎发之后没有立刻收回去,停在她耳边大约一息,像是确认她已经不再被风吹乱,然后才自然地垂了下来。
      丹依站在老松树的阴影边缘看着他。日光从冰瀑方向折射过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将她的颧骨和下颌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
      她抬起手,将方才被他拢过的那缕碎发又拢了一下,那个动作大约是下意识的,拢完之后她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
      风从崖壁的缝隙间穿过来,将冰瀑底部的水面吹皱了一层,又平复了。
      水滴还在断断续续地落着,叮咚声在河谷中回旋了几圈之后被风带走了。墨云鸿将手从她耳边收回来之后没有退后,仍站在她面前触手可及的位置。
      丹依开口了。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她刚想清楚的事情:"我不能一直留在这里。"
      "我知道。"
      "所以,注定辜负你……"
      “你去哪里,我跟着你。陪你做看棋的人,品茶的人。”
      墨云鸿看着她,日光从他的身后照过来将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温润的金边。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将她放在膝上的那只手,轻轻拉过来握了一下。
      两人并肩站在潭边的碎石地上,看着那面冰挂瀑布在冬日的日光中安静地亮着。水滴从冰棱尖端凝聚落下、凝聚又落下,叮咚声在河谷中回旋着渐渐散入风声。
      远处的崖顶积着雪,在蓝天的映衬下白得发亮,日头正从崖顶上方慢慢地向西移动,将冰瀑的影子在潭面上拉长了一线。
      墨云鸿在旁边轻轻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小团白雾又散了。
      他说:"回去的时候还有一段路。天黑之前能到。我父亲大约已经把晚饭做好了。"
      他转身去解马缰绳,手搭在缰绳上的时候偏了一下头,日光落在他的下颌线上将那道弧度照得分明。
      丹依跟在他身后走到栗色马旁边。她翻身上马的动作比来时更轻快了一些,坐在马鞍上低头看了他一眼。
      墨云鸿也上了马,两匹马沿着来路顺着河岸往下走。河谷里的水声在身后渐渐远了,被马蹄踏在碎石土路上的声响盖了过去。
      两匹马并排走着。栗色马的鬃毛在冬日的风中微微翻动着,偶尔被风吹拂到旁边黑马的马颈上。
      丹依握着缰绳的手没有戴手套,冬日的风从指缝间穿过去有些凉,但她没有把那只手缩进袖子里。
      她骑在马背上看着前方的路面在日光中缓缓地展开,两侧的田野和山影正在一寸一寸地向后退去。
      墨云鸿骑马走在她身侧略前半步的位置,黑马的鬃毛和他的衣摆边角在风中朝着同一个方向微微拂动着。
      日光正在一分一分地偏西,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路面上,并排地往前移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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