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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朝堂风暴 朝堂上的风 ...

  •   朝堂上的风暴来得比任何人预想的都快。
      太子重伤未愈,仍在东宫卧榻休养,三皇子以"代行秋猎善后事宜"之名,接连三日召见兵部、刑部、大理寺的官员密议。
      京城里的茶楼酒肆都嗅到了风向的变化,街面上议论太子与三皇子的人突然多了起来。
      丹依是在第四日清晨收到茗楼线报的。
      轻罗用一张极薄的竹纸写了三行字,压在包子铺后门门槛下面,丹依去取的时候纸上还带着晨露:
      "兵部周昶已放出消息:太子秋猎前私调边洲军粮记录已被查实,太子意图在秋猎时对弈王不利。消息经兵部幕僚传入三皇子幕府,三皇子当夜召见心腹商议。朝会今日,太子党羽将被弹劾。"
      丹依将竹纸在灯上烧了。灰烬卷曲着落在铜盆里,她看着那些细小的黑蝶碎成粉末,然后将铜盆推到桌角,起身去了书房。
      墨云鸿已经在等着她了。
      "周昶办事很利索。"丹依在书案对面坐下来,"军粮记录是他亲自改的?"
      "他没有改记录。"墨云鸿将议程抄录折好收进抽屉,手指在纸面上压了一下让它平整,"他只是把太子三个月前问过的那些问题,整理成了一份'太子咨询军粮调度明细'的文档,以兵部例会纪要的形式放在了该放的地方。三皇子的人去兵部调阅档案的时候,这份文档恰好就在最上面。"
      "恰好。"
      墨云鸿看了她一眼,嘴角那一点弧度比平时更淡一些:"恰好。周昶做了三十年兵部侍郎,他知道什么东西该在什么时候,出现在什么地方。"
      朝会的结果比丹依预想的更快。
      当日午后,轻罗的第二份线报送到了包子铺后门。
      三皇子党羽在朝会上连上七道弹劾折子,太子被参结党营私、图谋不轨、私调军粮、秋猎布兵不报、疑似与刺客同谋。
      圣上病体未愈,没有亲自临朝,由内侍将折子呈入寝宫。
      傍晚时分,宫门传出一道口谕:"太子禁足东宫,等候大理寺会审。"
      丹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东厢整理那几封旧信。
      她将手里的信纸放下,看了一眼窗外正在暗下去的天色。
      晚霞烧得正烈,将整片西天染成一片深浓的橘红。
      她站了片刻,走到窗边把半开的窗扇又推开了一些,让风灌进来。
      风吹在她脸上,带着秋日傍晚特有的那种凉而干爽的触感。
      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关窗,转身去了书房。
      墨云鸿面前摊着一幅京城舆图,图上用墨笔标了几处位置,太子府和东宫之间画了一条粗线,粗线的末端打了一个问号。
      丹依目光落在那条粗线上:"太子现在被禁足在东宫,他的护卫还在不在?"
      "减了一半。圣上口谕里写了'留半数护卫供使唤'。"墨云鸿的笔尖在太子府的位置上点了一下,"但他府里那批私兵,明面上已经撤了。暗处有没有留人,我的人还在查。"
      "三皇子那边呢?"
      "三皇子今早散了朝会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派人去东宫门口站了一排禁军。"墨云鸿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日光从西窗斜斜地照进来,将他的侧脸镀成暖金色,"名义上是'加强东宫守卫',实际上是让太子的人出不去也进不来。"
      丹依在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慢慢地说:"三皇子在逼太子。"
      "对。他在逼太子做决定。太子如果沉得住气,就待在东宫里等大理寺会审的结果,会审最多拖一个月,一个月之后如果查不出实锤,太子还能翻身。但如果太子沉不住气——"
      "他就会动手。"
      暮色完全沉下去的时候,墨云鸿的人送来了一份密报。
      密报用火漆封口,火漆上压着墨云鸿私用的竹叶纹印。他拆开看完,将密报放在桌面上。
      丹依等着他开口。
      墨云鸿抬起头看着她:"东宫里传出消息。太子在禁足令下达之后两个时辰,发出了一道密令。"
      "什么密令?"
      "弑三皇子。"
      丹依的呼吸停了一拍,手指慢慢收紧了握着的杯沿。
      太子动手了。
      三皇子的围困让他以为自己在被逼入绝境,他在绝境里选了一条最快的路,直接杀了对手。
      "密令被谁截了?"
      "太子身边的一个幕僚。"墨云鸿说,"这个人半个月前被三皇子的人策反了。密令还没出东宫的门,抄本已经送到了三皇子案头。"
      丹依缓缓呼出一口气,她在心里把这条信息放进了棋局里。
      三皇子知道了太子要杀他,他接下来会做的只有两件事:要么以静制动,等太子的刺客上门再反杀,彻底坐实太子"谋害手足"的罪名;要么先下手为强。
      不管哪一种,太子和三皇子之间最后那层薄薄的遮羞布已经被撕掉了。
      "三皇子的反应呢?"她问。
      墨云鸿从桌角拿起火折子吹亮,点燃了桌面上那盏油灯。
      "他连夜调了四十名私卫入府。同时派人去宫里见了悦妃。"
      "悦妃是三皇子的生母。他去见悦妃,是想借后宫之力把太子刺杀三皇子的消息传到圣上耳中。圣上虽然病重,但只要他听到'太子欲弑手足'这句话,太子的结局就没有翻盘的可能了。"
      两人隔着一盏灯坐着,火苗在中间无声地跳动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面上,两道平行的暗色剪影之间隔着一小团明亮的光。
      "那就等。"丹依说,"等太子的刺客出东宫。等三皇子收到这个消息。等他们兄弟之间最后那一步走完。"
      墨云鸿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夜已经完全黑了。
      ——————
      丹依是被敲门声惊醒的。
      翠儿在门外声音发颤地说:"丹依姐姐你快起来,七皇子来了,小王爷让你去书房。"
      她披衣起身推门出去时,院里的天还是深青色的,廊下的灯笼在风里摇摇晃晃,光晕在地面上晃过来晃过去。
      她走进书房时,赫连凉音背对着门站着。
      他没有坐,整个人笔直地立在书案前面,穿着一身居家常服,外袍的扣子系错了一颗,头发散着没有束,像是从被窝里直接冲出来的。
      他的肩膀绷得很紧,双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指节在晨光未至的昏暗里泛着青白。
      墨云鸿站在书案另一侧。他面前摊着一封信,信纸是宫笺的质地,被攥过的折痕还在。丹依走过去看了一眼信纸——上面只有一句话,字迹潦草:"锦妃娘娘于寅时三刻崩逝。请七皇子速回宫。"
      丹依抬头看着赫连凉音的侧脸,他的下颌线绷得像一根将要断的弦,嘴唇抿成一条极薄的线,眼底布满了血丝。
      "怎么回事?"丹依问。
      赫连凉音的声音沙哑而干涩,像是嗓子被什么堵住了大半:"我母妃昨晚睡前还好好的。她跟我说了会话,说让我别担心秋猎的事,说她会照顾好自己。我回了自己宫里。早上宫女来报的时候说——"
      他的声音断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一滚才接上,"说是心悸之症。猝发。没来得及叫太医。"
      墨云鸿的声音很平,"太医怎么说?"
      "太医说是心疾猝发。"赫连凉音终于转过了身,晨光从东窗渗进来,照见他通红的眼眶和干裂的嘴唇,他的表情是一种极力压抑着什么的紧绷,"但我不信。我母妃没有心疾。她上个月才让太医把过脉,脉象平稳。她怎么会突然——"
      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掌心从额头按到下巴,用力得指节发白。
      "我跟你回宫。"丹依说,"你等我换件衣服。"

      一路上,赫连凉音的车帘没有掀开过,丹依只看见马车厢侧面的布缝里透出一线极窄的光又熄了。
      锦妃的寝殿已经被宫女们收拾过了,但空气中还有一股淡淡的药味,混着香炉里还没燃尽的安神香的气息,闷闷地拢在殿中不散。
      赫连凉音站在寝殿门口没有进去,丹依从他身侧绕过,走进了内室。
      床铺上的被褥已经换过了,空荡荡的床板上留着一个枕头。
      丹依走近了看,枕头是寻常的锦缎枕面,枕角绣着一朵小小的海棠花。
      她将枕头翻过来,手指沿着枕缝摸了一圈,在枕面与枕底的接缝处摸到一个小小的硬块。她用指甲挑开缝线,从里面取出了一枚佛珠。
      深褐色的小叶紫檀,打磨得光滑圆润,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油光。
      丹依在珠孔处的接缝里嵌着一丝极细的白色粉末,她用指甲刮了一点下来对着光看了看,那粉末她认得。
      息神散。无色无味,长期接触会让人精神涣散、记忆混乱,过量则猝发心悸而亡。
      丹依将佛珠用帕子包好收进袖中。
      她从内室走出来的时候赫连凉音还站在门口,他看着她出来,目光落在她紧紧攥着的袖口上,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丹依走到他面前停住了,低声说:"你母妃的枕头里有一枚佛珠。你先办你母妃的后事。办完了之后到弈王府来找我。"
      赫连凉音看着她。
      他眼底的血丝在晨光里更清楚了一些,但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回到弈王府的时候,墨云鸿已经在等她了。
      丹依将袖中那枚佛珠取出来放在书案上,深褐色的檀木珠在日光下泛着油润的光。她将枕头夹层里藏佛珠的手法、息神散的药性,在墨云鸿面前过了一遍。
      墨云鸿听完之后沉默了几息。
      他伸手拿起那枚佛珠看了看又放回去。
      "锦妃在信里说慧心背后是静安宫。她在枕下藏了这枚佛珠,说明她在死之前已经确定了杀她的人是谁。她在等这枚佛珠被发现。"
      "她等到了。"丹依的声音放得很轻,"但等来的是她自己的儿子。"
      两人在书案两侧沉默着。

      锦妃的丧仪办了七日。
      赫连凉音以孝子身份守灵七日,没有见客,只在自己宫中和锦妃灵堂之间往返。
      丹依每日都让轻罗送一份线报到弈王府,太子的动态、三皇子的动向、太后宫里的出入记录,她把每一份都收好按日期排列,压在书案抽屉的最底层。
      第七日黄昏,锦妃头七。
      丧仪结束之后,赫连凉音换了常服来了弈王府。他比头七之前又瘦了一圈,素白的孝服换下来之后穿了一件鸦青色的袍子,袍子挂在肩上有些空荡荡的。
      他走进书房的时候丹依和墨云鸿都在。
      墨云鸿的书案上摊着那份压了七天的线报汇总,他正在将几处关键信息用朱笔勾出来。
      赫连凉音在书案对面坐下来,他的目光落在那张画满线条的纸上停了两息,然后抬起来看着墨云鸿。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他说,"我母妃的事,还有你们一直在查的事。"
      墨云鸿放下笔,"慧心姑姑是凤麟旧人,太后通过姜慧在影响你母妃。你母妃察觉了这一点,太后让人将有毒的佛珠放进你母妃身边,造成'心悸猝发'的假象。"
      赫连凉音抬头看着墨云鸿:"太后为什么杀我母妃?"
      "因为你母妃发现了她的身份。"丹依接上了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当落地,"她在死之前,已经知道了慧心是太后派来的。她也许还查到了更多。太后在她查出全部之前动手了。"
      赫连凉音的手从桌面上收回去,搁在膝盖上:"那你们打算怎么做?"
      "我们现在不能直接动太后。"丹依说,"她经营了八年,宫里宫外的线布得比我们深。如果现在动手,打草惊蛇,她会把所有线索都清理干净。到时候你母妃的死查不出源头,我和墨云鸿手里的所有证据,都会被反打为捏造。"
      赫连凉音转身走了两步又转回来,站在书案前面俯身看着墨云鸿,声音拔高了:"你们什么都瞒着我!她是我母妃!我连谁杀的她、为什么杀她、该怎么替她讨这笔账,都要等——等我等了七天了!"
      他的拳头砸在书案上。
      案面上的茶盏震得跳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洇在纸上。
      墨云鸿坐着没有动,他看着赫连凉音通红的脸和攥得发白的指节,没有闪避。
      "七殿下。"丹依叫了他一声。她的声音不高,跟平时在茗楼跟轻罗核对账目时差不多的语气,"你母妃生前为什么不告诉你这些?"
      赫连凉音的嘴唇动了一下。
      丹依替他说了,"你母妃不要你现在替她出头。她要你活着。你活着查清楚她是怎么死的,你活着替她做她没来得及做完的事。如果你现在冲进宫去找太后对质,你可能活着走出来吗?"
      赫连凉音站在书案前面,拳头攥紧了又慢慢松开。
      赫连凉音握着密报,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来,脸上那种愤怒的余韵正在被另一种更沉的东西取代。
      他看了丹依一眼,又看了墨云鸿一眼,问:"太子的私卫袭击三皇子。三皇子提前埋伏了人,这意味着三皇子已经知道太子会动手。"
      "他知道。"墨云鸿说,"太子身边有他的人。"
      赫连凉音将密报折好放在桌面上,说:"太子完了。对吗?"
      "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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