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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斗茶赌约 赫连凉音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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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连凉音的眉头倏地拧起来。
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后脊梁骨一阵发凉:"押什么?"
丹依的唇弯得更深了,那笑容乍看温婉,细看却带着狐狸偷到鸡般的得意:"我赌轻罗胜。若我赢了——"
她竖起一根食指,在赫连凉音面前晃了晃,"你和你那位朋友,留在我这茗楼做白工半年。如何?"
赫连凉音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喉结上下滚了滚,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利弊。
半年的白工?
这赌注也太大了些。
可若是不赌,岂不是显得他怕了?
再说了,阿鸿那个样子,像是会赢的么?
他越想越觉得后悔。
都怪自己那张破嘴,没事提什么比试!
现在好了,骑虎难下。
他张口想耍个赖推掉,丹依却像是早看穿了他的心思,那双凤眸微微眯起,带着三分嘲弄七分挑衅:"堂堂七皇子,不会连这点胆量都没有吧?"
"谁、谁没胆量了!"赫连凉音被激得脸一热,拍案而起。可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眼珠乱转,正想找补两句——
"你们在说什么?"
墨云鸿不知何时从茶台那边走了过来。
他手里空空的,袖子还沾了一小片茶叶渣,看上去跟刚打完一场败仗似的。
赫连凉音眼睛一亮,正要冲过去拽住他,把他拉到一旁。
"丹依姑娘提议押注。"墨云鸿已经开口了,他甚至走得比赫连凉音预想的还快,就那么自然而然地站到了丹依面前,垂眸看着她,"不知赌的是什么?"
丹依不闪不避地迎上他的目光,将方才的话一字不漏地重复了一遍。说到"白工半年"时,她特意加重了语气,尾音微微上扬:"敢赌么?"
墨云鸿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两息沉默。
他唇角微微翘了一翘,不知为何,丹依觉得那双墨色的深瞳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像是夜色中猝然亮起的火折子,明灭不定却灼灼逼人。
"可以。"墨云鸿说。
赫连凉音刚要松一口气,墨云鸿的下一句话就让他把那口气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如果我赢了,"墨云鸿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做我的贴身婢女,为期三个月。如何?"
丹依脸上那狐狸般的笑意凝固了一瞬。她眯起眼打量他,像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人的斤两。
片刻后,她抬起右手,掌心朝外:"击掌为誓。"
墨云鸿毫不犹豫地抬手,掌心与她相合。
"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茶楼里格外清晰。
窗外的蝉鸣恰好在这时又响了起来,聒聒噪噪的,像是给这场赌约配上了背景的鼓点。
赫连凉音站在一旁,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大约是"疯了疯了全疯了"之类的话,可惜没人理他。
一炷香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赫连凉音盯着那根香一寸寸地烧下去,每一截灰烬落下的声音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直到最后一缕青烟散尽,轻罗先端着她的茶盏从烹茶台后走了出来。
她走的步子很稳,腰背挺得笔直。
茶盏是白瓷薄胎的,盏中的茶汤呈现一种奇异的琥珀色,仔细看去能发觉那琥珀色并不均匀,靠盏壁的一圈颜色偏浅,泛着淡淡的碧青,而中心的部分则沉淀着更深的褐红。
两种颜色在杯盏中形成一圈一圈的纹路,像是河水的缓流与急流交界处泛起的涟漪。
轻罗将茶盏轻轻放在丹依面前,又取了一盏放在赫连凉音面前,然后退后一步,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恭敬中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请二位品评。"
丹依先端起茶盏。
她将盏口凑近鼻端,闭目轻嗅了两息,眼睫颤了颤。然后她浅浅地抿了一口,让茶汤在舌面停留了约莫三息,才缓缓咽下。
咽下之后她又停了一息,睁开眼,眸中掠过一丝满意。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茶盏朝赫连凉音推了推。
赫连凉音学着她的样子端起盏来,只闻到一股清冽的花香,分辨不出是什么花,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茶汤入口的第一瞬是微涩的,舌尖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紧接着便有一股极清极正的馨香之气从舌面升腾而起,像是忽然走进了一座雨后的松林。
茶汤顺着咽喉滑下去,舌根处却开始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味,那苦味不重,但足够鲜明。
正当他想着"这苦味不太对吧"的时候,那苦竟然开始化开,一点一点地转成了甘甜。
最后口中只留下一片绵长的清香,干净得让人想再喝一口。
赫连凉音放下茶盏,沉默了片刻,脸色暗了一暗:"恩施玉露……和庐山云雾。"
他抬头看向轻罗,语气里带着一丝挫败,"两种茶,先出的是恩施玉露的清冽,后出的是庐山云雾的醇厚。而且……两种味道并不相冲。"
轻罗微微扬起下巴,那得意几乎要从眼角溢出来。
她侧目看向丹依,嘴唇动了动,大约是想要一句褒奖。
丹依确实赞许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带着"还不错"的认可。
但仅此而已,她没说一个字,只是把目光转向了还在茶台那边的墨云鸿:"墨云鸿公子,你的茶呢?"
墨云鸿这才慢悠悠地从茶台后转出来。他手里也端着一只白瓷茶盏,和他的对手轻罗那琥珀色如琥珀雕琢般的茶汤相比,他盏中的液体清澈得几乎透明。
他将茶盏递到丹依面前。
丹依接过,低头一看,眉头倏地皱起。她揭开盏盖,凑近嗅了嗅,又嗅了嗅,最后不可置信地看着墨云鸿:"你这是什么意思?这……这是水。"
赫连凉音闻言,赶紧端起另一盏茶揭开盖子。
果然,水。
清得连一片茶叶影子都找不见,就是普普通通的白水。
丹依盯着墨云鸿,那表情像是刚被人摆了一道,凤眸半眯,指尖捏着盏盖轻轻转了一圈:"你连茶叶都没放?"
墨云鸿站在她面前,被窗外漏进来的日光镀了一层金边。他微微颔首,声音清越如溪水击石:"水乃万物之源,地泽万物,百茶皆出于水、溶于水、归于水。丹依姑娘既然要在一盏茶中品尽万茶——"
他伸手,轻轻点了点丹依手中那只白瓷盏的盏壁,"姑娘请品,我这盏中的水,是清晨从辽远河上游三里处取的活水,过三重粗砂、一重细炭,煮沸后自然放凉至三分烫。它不掺任何茶味,所以姑娘在一盏之间,便能品出天下万茶本来的——清味。"
轻罗猛地从旁边冲上前,伸手就要夺丹依手中的茶盏:"这分明是耍赖!主人——"
丹依抬了抬手,止住轻罗的话。
她低头看着盏中澄澈如洗的白水,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很轻,像是柳絮落在水面上,却让整个茶楼的气氛为之一变。
她将茶盏放回桌面,抬起眼帘看向墨云鸿。
那双古潭般幽深的眸子里,方才还明晃晃的得意和狡黠此刻全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意味复杂的东西,像是一头猎食者忽然发现对面站着的并非猎物,而是另一头猎食者。
"轻罗,"丹依开口,声音不疾不徐,"你确实输了。"
轻罗咬住了下唇,眼眶微微泛红,但她一个字也没争辩,只是退后半步,低下了头。
丹依接着说道:"下次记得,不光要茶艺好,还要多动动脑子。"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在墨云鸿脸上停了一息,"你还要谢谢墨云鸿公子。他给你上了一课,这课比你自己闷头琢磨十年都值。"
轻罗咬了咬牙,极不情愿地朝墨云鸿屈了屈膝:"多谢公子指教。"
那四个字她说得像是含着砂子磨出来的。
墨云鸿神色如常,甚至还略带歉意地笑了笑:"姑娘客气了。我也是取了个巧,论真才实学,我远不如姑娘。"
他这话说得真诚,倒让轻罗的脸色好看了两分。
赫连凉音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他张着嘴,半晌才合上,然后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指着墨云鸿:"你、你、你——你刚才那副对着空茶具发愁的样子,是装的?!"
墨云鸿偏过头看他,一脸无辜:"我真的不会泡茶。"
"那你——"
"但我会烧水。"
赫连凉音噎住了,看看墨云鸿,又看看丹依,最后重重地坐回去,抄起茶盏猛灌了一口。
丹依已经重新靠回矮几旁,单手支颐,目光从墨云鸿身上一寸寸地挪过去。
她看了很久,久到墨云鸿都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她才开口。
"小王爷,借一步说话?"
那声"小王爷"叫得很随意,像是在叫一个早就认识多年的故人。
墨云鸿眼中精光一闪,随即笑着点了点头。
茗楼二层的雅间比楼下更加清幽。四壁挂着一幅水墨山水,案上摆着一架七弦琴,琴弦上落了一层薄灰,看样子很久没人碰过。
丹依引着墨云鸿进去后,回手将门轻轻合上,门闩落下发出沉闷的一声"咔嗒"。
窗外的柳枝在风里摇晃,影子映在纱帘上,摇碎了一地光斑。
丹依背对着门,沉默了约莫五息。然后她转过身来,脸上的散漫笑意已经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淡漠得近乎冰冷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