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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竹礼之约 城北土地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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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北土地庙在夜色里立着,像一块被遗忘的界碑。
庙不大,一进院落,正殿三间,两侧厢房塌了一间半。
檐角的瓦片缺了好几处,露出下面朽黑的椽子,风从破口灌进去,发出呜咽似的低响。
庙门上的朱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胎,门楣上那块"土地庙"的匾额歪斜了半寸,像一个人睡歪了枕头没来得及扶正。
丹依站在庙后二十步外的一棵老榆树的枝丫间,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四下里黑黢黢的,只有庙门前一盏油灯还亮着,昏黄的光圈照出一小片地面,圈外全是浓稠的夜色。
夜里起了风。
榆树的叶子被吹得沙沙响,丹依的衣袖在风里轻轻拂动,她一动没动,眼睛始终锁着庙门口那片被油灯照亮的空地。
她的呼吸已经压到了最浅,心跳也在刻意的控制下放缓了许多。
这半盏茶里,远处的城郭方向传来两次更鼓声,一次比一次远,像沉入水底的石子。
约定的时刻快到了。
丹依的手指在袖中无声地捻了一下那枚凤羽令的边缘。
巳时三刻。
庙前的土路上传来脚步声。一个人,步子很快,但落地时前掌先着地再过渡到脚跟,是习武之人刻意压低声响的走法。
竹礼从黑暗里走了出来。
丹依在高处看着,他从庙前那片油灯光圈的外沿走进光里,第一眼几乎没认出来。
竹礼从前是个圆脸,下颌线上带着一层薄薄的肉,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会鼓出两个小窝。
但现在他的下颌线锋利得像被刀削过,颧骨从皮肤底下凸出来,在油灯光下投出两道深深的阴影。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短褐,袖口的线脱了几根,露出里面磨薄了的内衬。头发散了几缕在额前,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
竹礼在庙门口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朝四周张望,只是站在那盏油灯的光圈里站了两息。
两息之后他侧身推开了庙门,侧身闪了进去。
丹依在树上又等了三十息。确认庙周围没有其他动静之后,她无声地从榆树上滑下来,落地时脚尖先触地然后屈膝收力,没有发出超过风拂过草叶的声响。
她沿着墙根快步走到庙后那扇破窗前,推开半扇,侧身翻入。
正殿里只有供桌上一点未燃尽的香烛头还泛着暗红的光,将一尊泥塑的土地公照得面目模糊。竹礼背对着她站在供桌前,听到她落地的声音没有回头,只低声说了一句:"你来得早。"
"你瘦了。"丹依说。
竹礼转过身来。
烛头的暗红光照在他的侧脸上,他眼底的青黑比她从树上看时更明显,眼窝凹陷下去,嘴唇干裂了几道细口子。
"半个月没睡过一个整觉。"竹礼说,声音哑但稳,"坐。"
两人在供桌两侧的蒲团上盘腿坐下来。
蒲团里塞的稻草已经发了霉,坐下去有一股潮湿的陈腐味。
丹依将袖中的火折子吹亮了一瞬又熄了,只够两人看清彼此的表情。
昏暗中竹礼那张瘦削的脸像是用刀刻出来的,每一道线条都分明得过分。
"先说正事。"竹礼开口了,声音压到了两人之间才能听见的程度,像一根弦绷在最低的音上,"第一件事。大令主半年前跟一个人建立了联系。这个人是宫里的。他们的联系很隐蔽,具体谈了些什么,我没查到。
但我发现大令主最近三个月的指令,跟南周朝堂的动向高度吻合。有人在给他递朝堂上的消息,他再通过总坛下发指令。指令的落脚点有时候在京城,有时候在边州,有时候在别的什么地方。大令主在配合某个人做事。"
丹依的拇指在袖中压了一下凤羽令的边角。
她的心跳快了半拍,但表情没有变。她问:"你怎么发现的?"
"从总坛的调令文书。"竹礼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大令主以前调人是不走文书的,他口头吩咐,我执行。但最近半年,总坛多了很多加盖了命令印的调令。调令上写的日期,跟我从京城线报里查到的朝堂大事的日期,前后相差不超过三天。不是巧合。有人在朝堂上发生了某件事之后,大令主的人立刻就动了。"
丹依在脑中飞速过了一遍近半年的朝堂大事:秋粮征收、边境换防、太后寿宴筹备、太子与三皇子的几次公开交锋。如果大令主的调令跟这些事同步,那他在配合的人就一定在朝堂内部,而且位置不低。
"第二件事。"竹礼接着说,"大令主调了四十名凤麟旧部入京。这四十人里其中六个我曾经带过,他们收到调令之后私下传信给我,说自己被编入了'驻京密备'的名册,直属大令主指挥,不经四令主之手。
但大令主又把这些人的指挥权明面上交给了我,他在名册上写了'由竹礼统一调配'。实际上这四十人,受两套指令在调动。我收到的指令跟大令主直接给他们的指令不一样。"
"他在你背后另有一套指挥系统。"
"对。"竹礼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收紧,"大令主把我架空了。名义上这四十人归我调配,实际上他们听的是大令主另派的人的命令。我直到半个月前才发现这件事。发现之后我就从总坛出来了。"
"大令主知道你已经发现了吗?"
竹礼沉默了两息。
昏暗中他的目光与丹依对视着,那双锐利的眼瞳里映着香烛头一点暗红的光:"他知道。我离开总坛那天,总坛护卫多了一队人。名义上是'加强守卫',实际上是在封口。我翻墙出来的。"
丹依的呼吸停了一瞬,闭上眼睛又睁开。
她认识竹礼八年,这个人做事向来滴水不漏,能让他选择翻墙出逃,说明总坛当时的环境已经不允许他光明正大地走掉了。
"第三件事。"竹礼的声音微微压低了半度,像在说一件需要更小心对待的事情,"长公主就在静安宫。她就是静安太后。"
丹依攥着凤羽令的手指收紧了。
尽管她已经在心里把这条线拼了无数遍,真正从竹礼嘴里听到这句话时,她还是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被猛地攥了一下。
她想起静安宫暗室里那幅凤麟地图、太后按在她腕骨旧疤上的指腹温度、周德说的"行宫旧人",姜慧那条从尚衣局牵到静安宫,再牵到锦妃身边的线。
所有的碎片在竹礼说出这句话的一瞬间,严丝合缝地拼在了一起。
"你确定?"丹依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发涩。
"确定。"竹礼说,"我查了三条线。第一条,姜慧。姜慧是先帝尚衣局的人,她在凤麟灭国后失踪了五年,这五年里她一直在长公主身边。长公主入宫之后,姜慧以'民间绣娘'的身份进了行宫,再由静安宫调进了锦妃的宫中。”
竹礼顿了一下,"姜慧从头到尾都是长公主的人,她入宫就是长公主安排的。第二条,周德。周德是静安宫的管事太监,但他在入静安宫之前是行宫的人。他认识长公主。他在太后'病故'真太后被替换的整个过程中,是唯一一个经办人。"
丹依的手在自己的腕骨内侧按了一下。
那里的旧疤轻轻跳动着,像是跟什么地方遥相呼应。
"第三条呢?"她问。
竹礼从怀中摸出一件东西递过来。
是个小布包,打开之后里面是一枚玉簪,簪身通透的白玉,纹路极细极精致。
丹依只看一眼,便认出了这枚簪子。
簪子是她父皇及冠那年,长公主亲手雕的,送给弟弟做及冠贺礼。凤麟灭国那夜,父皇就带着这枚簪子。
竹礼说,"这枚簪子在太后寝殿的妆匣底层放着。"
丹依将玉簪握在掌心里。白玉被她的体温捂了一会儿之后微微暖了起来,贴合着掌心的弧度,像一只很小很小的手在轻轻摊开。
供桌上那根香烛头,终于在烧尽了之后"啪"地爆了一个火星,然后彻底暗了下去。
庙里陷入了完全的黑暗。
黑暗里,丹依将玉簪包好收回布包里,递给竹礼:"你收着。我带着不安全。"
竹礼接过去收进怀中。
他刚将布包塞好,身体忽然僵住了。
"有人。"竹礼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几乎轻到只有气音。
丹依也听到了。
竹礼的身体已经动了。他从蒲团上弹起来的同时,一把抓住丹依的手腕,将她朝庙后拉去。
丹依被他拽得踉跄了半步,站稳之后跟着他一起朝后墙扑过去。
几乎是同时,庙门被什么东西猛地撞开了,一声尖啸从门外射进来,破空声擦过空气。
丹依在扑倒的瞬间回头看了一眼。
一支箭矢从门口直直射进来,穿过正殿的空间,擦过竹礼方才坐着的蒲团上方一寸的距离,钉在了土地公泥塑的胸口。
箭尾还在剧烈地颤动,发出嗡嗡的余响。
竹礼已经将她拉到了后墙的破窗下,掀开窗扇,推了她一把,自己紧跟着翻了出去。
两人落地时丹依的膝盖磕在一块石头上,疼得一缩,但她没有停,跟着竹礼沿着庙后的矮墙根朝北面快速移动。
丹依在奔逃中回头扫了一眼,夜色里那几道身影已经追出了后墙。
五人,黑衣蒙面,动作利落,分成两路包抄过来。
前面两人直冲,后面三人呈扇形展开,典型的合围阵型。
竹礼低喝了一声:"左!"
然后猛地拐向西侧的民房废墟。
丹依紧随其后。
竹礼对这片区域的地形显然极熟,他在倒塌的院墙和堆积的砖瓦之间左拐右绕,但身后那五人追得也很紧,靴底踩在地上的声响,像催命的鼓点一样越来越近。
丹依在钻进一处半塌的门洞时回身甩手,三枚银针从指间飞出。
夜色里三道几乎看不见的银线划过,两个最前面的黑衣人闷哼一声倒了下去,一前一后砸在地上发出两声闷响。
银针淬了麻药,中者立刻浑身麻痹,至少两刻钟内起不来。
剩下三人攻势更猛了。
竹礼在一处断墙后停下来,从靴筒里抽出一柄短刀。
三人已经逼到了五步之内。
竹礼等第一个冲到跟前的黑衣人扬臂挥刀的瞬间矮身突进,短刀从下往上撩起,精准地切入那人持刀手腕的内侧。
黑衣人惨叫一声,刀脱手飞出,竹礼反手旋刀,刀锋横扫过对方颈侧,那人便直直倒了下去,不再动弹。
第二个黑衣人已经绕到了竹礼侧面。
丹依从断墙后面探身出来,手里那条细软鞭已经在腰间解开了,三圈盘在掌心,鞭梢缀着一枚极小的铁坠。
她手腕一抖,软鞭如蛇般游出,铁坠精准地抽在了那黑衣人握刀的手背上。
黑衣人吃痛松刀,软鞭顺势下卷缠住对方脚踝猛地一拉,那人在碎石地面上摔了个结实。竹礼上前一步补了一刀,干净利落。
第三个黑衣人见势不对转身就跑。他的速度很快,在废墟间左闪右避了几下已经跑出了十来步。
竹礼没有犹豫,追了出去。
在那人准备翻过一堵矮墙的瞬间飞身扑上去,短刀的刀背砸在那人膝弯处,黑衣人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竹礼顺势将他按倒,扯下了他脸上的面巾。
丹依赶到的时候,竹礼正单膝压着那人的后背,一只手攥着面巾,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僵着。
月色从云层缝隙间漏下来,照在那张被扯下面巾的脸上。是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五六岁,下颌有一道旧疤,左耳耳垂上有一颗极小的黑痣。
竹礼的手在发抖。
丹依走到近前才看清,那张脸她认识。
那是丹砂总坛的护卫,她甚至记得他的名字。
竹礼松开了按着那人的手。
他站起来后退了两步,短刀垂在身侧,刀尖朝下。
"大令主。"竹礼开口了,"派你们来的?"
那人被按趴在地上,喘息着没有回答,但他微微偏了一下头避开了竹礼的目光。
这个动作本身就是回答。
竹礼将短刀收回靴筒,伸手将那人从地上拉了起来。
那人站起来之后不敢看他,垂着头站在那儿,肩膀微微缩着。
竹礼说,"你走吧。"
那人僵了一瞬,然后转身跑了。脚步声在夜色里越来越远,很快被风声和远处的更鼓声吞没了。
丹依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竹礼转过身来看着她,声音很稳住,"他调四十个凤麟旧部进京、配合朝堂上某个人的节奏做事、把姜慧从行宫调进锦妃宫里,这些事连起来看,他不是在保凤麟。他在帮长公主完成她的局。"
风从废墟间穿过来,吹动两人衣摆的边角,发出猎猎的轻响。
他说:"你走吧。回弈王府去。接下来的事我来办。"
"竹礼——"
"走。"竹礼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他抬手示意了一下来路的方向,"你身上的东西太重了,丹砂已经不安全了。"
月光下他的侧脸被削得轮廓分明,下颌线像刀刻的。
丹依转身走了。她没有回头。
月光时明时暗地从云层缝隙间漏下来,把地面照得忽亮忽暗。
她从城北一路走回弈王府,穿过了大半座城,经过两条长街和三条胡同,路上一个人都没遇到。
黎明前的京城是空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像是从很远的巷子里传上来的回响。
她推开弈王府后门的时候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门房的老陈还在打盹,她没惊动他,沿着侧廊走回瑞园。
瑞园里面,书房的窗纸上透着暖黄的灯光。
那盏灯从她出门之前就亮着,亮了整整一夜,灯焰透过窗纸渗出来,在黎明前的暗蓝色天光里显得格外温暖。
丹依站在月洞门外的阴影里,看着那扇窗户。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兜了这么大一圈跑回这里来,是因为她下意识里觉得这里是安全的。
丹砂已经不安全了,茗楼也不安全了。
但她走到弈王府后门的时候,心里唯一确定的事情就是,推开这道门进去,里面有灯亮着。
檐角滴下一滴露水砸在她肩膀上,她才动了动站得发僵的腿,抬脚迈进了月洞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