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丹砂茗楼 辽远河畔, ...
-
辽远河畔,河水清可见底,日光如碎金般洒在水面,粼粼波光晃得人眼晕。
两岸垂柳依依,蝉鸣此起彼伏,正午的暑气裹挟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蒸腾而上。
官道上,两道身影策马飞驰,马蹄踏起的尘土在阳光下扬起一道长长的黄龙。
渐渐地,两人放慢了速度,由疾驰变为缓行,大有走马观花的意思。
黑马上的少年一身湛蓝色锦袍,腰间系着羊脂白玉带,眉目俊雅,唇角天生带着三分笑。
他回头望了望空荡荡的官道,确认后面没跟着尾巴,这才长长舒了口气,整个人懒洋洋地往马鞍上一靠:"一群人跟着多没趣!那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要去上战场。还是就咱俩好,自在。"
另一匹红马上的少年则是截然不同的气质。眉如刀削,鼻梁挺拔,一双眸子黝黑深邃,仿佛能将人吸进去。
此刻那双锐利的眼带着难得的笑意,他斜睨着蓝袍少年,嘴角微勾:"他们是怕你有闪失,回头锦妃娘娘要了他们的脑袋。你倒好,偷偷甩了护卫溜出来,这笔账回头怎么算?"
赫连凉音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黑马打了个响鼻,四蹄踏着碎步:"母妃总是这样,我都十七了,又不是小孩子。她恨不得把我揣在兜里带着走,去哪儿都要前呼后拥,烦不烦。"
墨云鸿闻言轻笑,目光落在好友那张写满"我受够了"的脸上,打趣道:"说起这个,我倒真是好奇,你是怎么说服锦妃娘娘放你出城十里相迎的?据我所知,你母妃这两年连你出府吃顿酒都要派两个嬷嬷跟着。"
赫连凉音的表情瞬间僵了一瞬,那抹不自在只闪了不到半息便被他的笑容盖了过去。
他干咳一声,伸手指向前方:"走了这么久,我都饿了,去前面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吧。"说罢一提缰绳,红马便抢先冲出两步。
笑话,这事要是让墨云鸿知道,他赫连凉音的脸面就算是丢尽了。
他可是跟母妃撒了弥天大谎,说自己要去城外寺庙给父皇祈福,这才换了一日的自由。若是墨云鸿得知实情,定会笑上三年。
所以他坚决不能说,打死也不能说。
墨云鸿骑着黑马不紧不慢地跟上来。他自然知道赫连凉音在转移话题,但也不拆穿。
锦妃对这个独子有多上心,满京城无人不知,连他远在边洲都时常听人提起,锦妃娘娘把七皇子看得比眼珠子还重。
赫连凉音能甩开那些尾巴跑出来,必定用了什么非常手段。
他四下扫了一眼,路边除了农田便是荒地,连个歇脚的茶棚都看不见。他微微蹙眉:"这附近没有酒楼,最近的镇子还要再走半个时辰,你忍一忍。"
赫连凉音却抬起马鞭朝前一指,语气笃定:"谁说没有?前面不远就有家茶楼,我出来时就看见了。你是多久没回京城了,不知道也是正常。"
墨云鸿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官道拐弯处的柳荫掩映之中,果然露出一角青灰色的飞檐。
他眉头微微一皱,虽离京数年,但京城周边的地形地貌自幼烂熟于心,从不记得这里有过什么茶楼。不过转念一想,三年时光足够一座楼从无到有,倒也不算什么稀奇事。
两人策马前行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那栋小楼便完完整整地呈现在眼前。两层高的建筑,青砖为墙,乌瓦覆顶,飞檐翘角处悬着铜铃,风过时发出清越的脆响。
门首悬着一块黑底烫金的匾额,上书"茗楼"二字,笔锋劲峭,筋骨毕露,落笔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孤高之意。
墨云鸿在马背上多看了两眼,目光微凝——这字迹绝非寻常文人能写得出,每个字的收笔都藏着一股暗劲儿,倒像是习武之人借笔锋吐纳而出。
"这匾额倒是写得有几分意思。"墨云鸿翻身下马,将缰绳系在门前的拴马桩上。
赫连凉音早跳下马来,一边拍着衣袍上沾的尘土一边往里走:"快些,我真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两人一前一后跨进门槛,迎面便是一阵清凉的幽香。
不是寻常茶楼的烟火气,倒像是深山幽谷里浮动的兰草清芬,混着淡淡的檀木气息,让人无端便觉得心神松弛下来。
一个穿着青布短打的店小二迎上来,约莫十八九岁年纪,眉眼干净利落,笑容不卑不亢:"两位客官,楼上雅座还是楼下散台?"
赫连凉音扫了一眼厅堂:"楼下吧,敞亮。"
小二利落地引他们到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柳枝低垂,恰好挡住烈日,投下一片清凉的荫影。
茶具是青瓷的,杯壁薄如蝉翼,能透光。
赫连凉音一坐下便张口:"先来两壶——"
"两壶碧螺春,再配几样清淡的点心。"墨云鸿接过话头,不着痕迹地将赫连凉音将要出口的"酒"字堵了回去。
赫连凉音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我想喝——"
"此间只提供茶水、点心。"小二笑容不改,语气温和却坚决,"酒是没有的,还请客官见谅。"
赫连凉音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坚持,悻悻地靠在椅背上。
墨云鸿却在这时将目光投向了四周。
这间茶楼的装潢与寻常馆舍截然不同。
入目所及不见一处俗艳的陈设,四壁皆用素色绢帛作底,上面悬挂着各式各样的字画。
有的泼墨写意,寥寥数笔便绘出一川烟雨;有的工笔细描,花鸟虫鱼纤毫毕现;还有几幅墨迹淋漓的行草,写的是"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类的句子,字里行间满是疏阔胸襟。
靠里的一面墙上,甚至挂着一幅半人高的山水长卷,层峦叠嶂、飞瀑流泉,气势之雄浑,绝非寻常丹青手所能为。
厅堂正中放着一张长案,案上摆着几卷翻开的书册,旁边还有一副未完的棋局。角落的花几上养着一盆素心兰,叶碧花白,正幽幽地吐着香气。
整个空间没有半点市井茶馆的喧嚷,反倒像谁家的书房搬到了此处,让人置身其中便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压低了声音。
墨云鸿的目光从一幅幅字画上掠过,越看越是心惊。这些画作风格各异,有的笔法稚拙却意趣盎然,有的技法纯熟却格局局促,显然出自不同人手笔。
但无论哪一幅,右下角都有同样的钤印——一个"丹"字,朱砂色,细看之下那个"丹"字的横折处竟藏着一尾极小的凤羽纹路。
他在边洲三年,见过不少江湖势力以特殊印记标注地盘。
这凤羽纹饰,让他心头莫名一跳。
赫连凉音却没他这份闲心,注意力全在小二端上来的点心上。三碟糕点,一碟碧莹莹的团子,一碟金黄酥脆的寸酥,还有一碟晶莹剔透的水晶糕,码得整整齐齐,赏心悦目。
他拈起一块水晶糕咬了一口,眼睛一亮:"唔!这味道不错!"
墨云鸿却端起茶盏先抿了一口。
茶水入口,他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又抿了一口,随即放下。
小二正躬身要退下,墨云鸿忽然开口:"这间店布置十分雅致,想来老板必定是高雅之人。"
提起自家主子,小二的腰杆都挺直了几分,脸上漾出与有荣焉的骄傲来:"客官好眼力!这茗楼的建立,本就不是为了做生意的。我家主人雅好结交四方文人墨客,所以在此处设了这一处清茶之所,招待往来的读书人。来者皆是客,只要懂茶、知画、能诗、会文,主人便以茶相待,分文不取。"
他说到这里,朝满墙的字画努了努嘴,"客人您瞧见这些字画了吗?全是过往的客人留下的墨宝。主人说了,银子易得,知音难觅,这一墙的字画,才是茗楼最值钱的家当。"
赫连凉音咬着糕点含糊不清地问:"你家主人何时有空?我们想见见!"
小二猛地一拍额头,像是才想起这茬:"瞧我这记性!两位客官一看就是饱读诗书的,主人定会欢喜。"
他回头朝厅堂深处张望了一眼,压低声音带了三分神秘,"真巧,我家小姐今日正好在此处。"
墨云鸿与赫连凉音对视一眼,眼中皆有意外之色。
他们原以为此间主人是位文雅公子,不想却是位姑娘。如此心思玲珑、品位不俗的女子,倒当真令人好奇。
小二的目光在厅中逡巡一圈,最后落在角落的茶席上,抬手指道:"我家小姐便在那里。"
墨云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厅堂最里侧,一面素绢屏风隔出了半角清静之地。屏风前设着一张紫檀矮几,几上一套白瓷茶具泛着温润的光。
一个青衣婢女正俯身斟茶,侧脸被漏窗透入的日光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
她杏眸含笑,眼睫浓密如蝶翅,轻轻颤动着,鼻梁秀挺,唇不点而朱。如瀑的青丝用一支海棠簪子松松挽起,额前散落一缕碎发,随着她低头的动作在颊边轻轻晃荡。
而她身侧坐着一位白衣人。
那人背对着墨云鸿这边,一袭月白长衫,墨发仅以一根素色发带半束着,其余的散在肩背,流畅如水。
身形纤瘦,肩线单薄,坐姿却极直,如竹如松。那人正端着茶盏,不疾不徐地啜饮,对周遭的一切仿佛浑然不觉。
赫连凉音也伸长脖子看见了,他低声嘀咕了一句,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失望:"原以为是个蕙质兰心的大家闺秀,怎么……"
他顿了顿,到底把那句"风尘气"咽了回去,但撇着的嘴角,已经出卖了他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