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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掩护   接下来 ...

  •   接下来的两天,秦湃的生活,步步为营。
      每天早上出门前,他会先用滚筒刷把校服上上下下滚一遍,从领口到裤脚,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那个滚筒刷是他在学校门口的学生超市买的,五块钱一个,粘性不算好,但对付猫毛勉强够用。
      上完学回到家的时候,他的流程就更加严密了,先在门外把书包拍一遍,再拍一遍衣服,确认一切干净之后才开门进去,一进门就直接回房间,反锁房门,换下校服,把校服叠好放在一个单独的袋子里。
      这样做的效果是显著的。
      这两天,秦嘉立没有再打过喷嚏,一次都没有。
      罗素没有再提起猫毛这两个字,秦湃的心也就放下去了一点点,但只有一点点。
      他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猫不可能永远藏在那个房间里,罗素不可能永远不进他的房间。他需要一个能够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案,但他暂时还没有想到那个方案是什么。
      小玳瑁很听话。它像是知道自己的处境一样,从来不乱叫,一次都没有。
      白天秦湃不在家的时候,它就安静地待在纸箱里睡觉,秦湃回来了,它就会从纸箱里跳出来,走到秦湃脚边蹭他的脚踝,然后仰起头看着他,等他蹲下来把它抱起来。
      上厕所的事情也解决得很好。秦湃用一个装鞋的纸箱铺了厚厚的猫砂,放在房间最角落的位置,紧挨着窗户,方便通风。秦湃每天早晚各清理一次,用塑料袋装好,趁罗素不注意的时候扔到小区外的垃圾桶。
      ……
      但和陈滔翳的交集,就少得多了。
      周四一整天,秦湃只在上课的时候远远地看了陈滔翳几眼。
      周五的情况稍微好一点点。
      第二节下课后的大课间,秦湃在走廊上碰见了陈滔翳一次。陈滔翳刚从厕所出来,手里还滴着没有完全擦干的水,看见秦湃的时候点了一下头,打了个招呼,然后就走了。
      陈滔翳一下课基本都在睡觉。上午的课间睡,下午的课间也睡,有时候连课间跑操都不去。
      秦湃注意到他偶尔会请假,说是肚子不舒服或者头有点晕,然后就可以留在教室里趴着补觉。班主任似乎对此习以为常,从来没有多说过什么,只是点头同意就算过了。
      秦湃有时候会想,陈滔翳到底是有多困,困到需要抓住每一个课间来补觉。
      秦湃想搭话,但找不到机会。他能想到的搭话理由都太生硬了,什么吃了吗,睡了吗,睡得怎么样,几点睡,这些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就被他否决了,因为他知道说出来之后,陈滔翳大概只会回一个嗯或者一个还行,然后对话就结束了。
      ……
      就这样到了周六。
      周六的上午,秦湃是在猫的呼噜声中醒来的。小玳瑁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他的床,蜷在他的枕头旁边,整个身体缩成一团,尾巴盖住了鼻子,就像个蒲团一样。
      下午两点。
      他愣了一下,又看了一遍,确实是下午两点,不是上午。他昨晚玩手机到很晚,大概三点多才睡,但也不至于一觉睡到下午两点。
      大概是猫在他脚边暖洋洋地蜷着,窗外的光线安安静静地变换着,他就那么不知不觉地睡过了整个上午。
      罗素没有叫他起床。这倒也正常,周末的时候罗素通常不会主动叫他,除非有事情需要他做。秦湃有时候觉得,在罗素的生活计划表里,他的存在大概是一个非必须选项,叫不叫都行,反正他自己会起来,自己会找吃的,自己会做自己的事情,不需要别人操心。
      这种不需要别人操心大概是一件好事,但有时候秦湃也会想,如果罗素偶尔多操一点心,他会是什么感觉。
      他坐起来,猫也跟着醒了。它伸了个懒腰,前爪向前伸,后腿向后蹬,整个身体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被拉伸的橡皮筋。
      伸完之后它打了一个哈欠,然后跳下床,走到猫粮碗前,蹲在那里,回头看着秦湃,尾巴在地上轻轻扫了一下。
      秦湃给它倒了猫粮,然后开始洗漱换衣服。
      今天他有一个计划。小玳瑁已经捡回来好几天,他一直没有带它去看过兽医,也没有给它洗过澡。它身上的灰还在,毛还是打结的,耳朵里大概也有脏东西,指甲也该剪了。
      秦湃把小玳瑁装进书包里。猫似乎已经习惯了被装进书包这件事,自己主动钻了进去,然后抬起头看着秦湃。秦湃拉了拉书包拉链,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隙,然后背上书包,拧开房间门锁。
      他走过客厅的时候,罗素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抓着一把瓜子,电视里在播一档情感调解节目,主持人在大声质问一个男人为什么要背叛他的妻子,那个男人低着头不说话,背景音乐悲怆而煽情。
      秦湃的脚步在客厅的入口处停了下来。他原本想悄无声息地走过去,反正罗素看电视的时候总是很专注,不太会注意到他路过。
      但罗素的目光在他经过的那一刻从电视屏幕上移开了,落在了他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了他背上的书包上。
      “站着,要去哪?”罗素问。她没有关掉电视,但把声音调小了一些,主持人的质问声变成了一种模糊的背景噪音。
      秦湃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他的背上沁出了一层薄汗,不是因为热,是因为紧张。书包里的猫安静地蜷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好像也知道现在不能出声。
      “图书馆自习。”秦湃说。
      罗素又嗑了一颗瓜子,她把果仁丢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看着秦湃,目光不算犀利,但也不像平时那样漫不经心。
      “家里不能自习?”她问。
      “我和朋友约好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这不是明摆着的事情吗”的理所当然。
      秦嘉立从卧室里探出头来。他大概一直在偷听,或者只是碰巧在这个时候路过门口。
      “哥哥肯定是骗你的,妈,”秦嘉立的声音尖细而清晰,“他一定是出去玩了,我要哥哥陪我玩。”
      秦湃没有看秦嘉立,他保持着那个微微皱眉的表情,目光落在罗素脸上,等待着她的下一句话。
      罗素把瓜子盘放在茶几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靠进沙发靠背里,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
      “哪个朋友,叫他打个电话,开免提。”罗素说。
      秦湃的心沉了一下。
      问题是他没有提前和任何人商量过这件事,他口中的和朋友约好了只是一个随口说出来的借口,没有对应的人,没有对应的计划,没有任何真实的支撑。
      他以前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罗素从来没有要求过他打电话核实。他不知道罗素今天是哪根筋搭错了,是电视里的情感调解节目让她变得多疑了,还是她本来就一直在等一个时机来戳穿他,只是今天才等到了合适的条件。
      不管怎么样,他现在没有退路了。
      秦湃从裤兜里掏出手机。
      他的通讯录里存着的人不多。大部分是同学,但那些同学和他说不上熟,熟到愿意在周末接到他的电话,配合他演一出我们约好了去图书馆的戏。
      他手指打开了微信,滑到了一个名字。
      他没有犹豫太久。大概就一秒钟,然后他点了那个名字,然后就拨了语音通话出去。
      第一声。
      第二声。
      第三声。
      ……
      就在秦湃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嘟声停了。
      “喂?”
      秦湃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喂,额,滔翳,咱们昨天约好了去图书馆,对吧?”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他不知道陈滔翳会怎么回应,他不知道自己这个临时编造的谎言会不会被当场拆穿,他不知道自己把宝押在一个认识不到一周的人身上是不是太冒险了。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了,电话已经拨出去了,话已经说出去了,剩下的只能交给那个在听筒另一端的人来决定。
      听筒里安静了不到两秒钟。
      “嗯?对啊,你现在来了没?”陈滔翳说。
      秦湃的心跳在那一瞬间从“快”变成了“更快”。
      “嗯,刚准备出门。”秦湃说。他的声音里多了一点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细微的松弛感,像是绷了很久的琴弦被松了半个音,依然紧着,但已经没有那么用力了。
      “好。”陈滔翳说。
      罗素的目光在秦湃的手机屏幕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又移到了秦湃的脸上。她的表情变了一下,秦湃说不清那是什么表情,像是有一点惊讶,她挥了一下手,像在赶一只不太想赶的苍蝇。
      “嗯,去吧。”她说。
      秦湃点了点头,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点了挂断键。屏幕上的通话时长停在四十七秒。四十七秒,还不够一首歌的时间,但已经足够改变很多事情了。
      他背着书包走出了家门。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站在楼道里,深吸了一口气,那种空气冲进肺里的感觉让他整个人都清醒了一些。楼道
      他下了楼,走到单元门口,站在那里,又掏出了手机。
      语音通话被接起来的时间比上一次短了很多,好像陈滔翳那边也在等着他打过来一样。
      “喂,滔翳,”秦湃说,“不好意思啊,刚刚应付我妈来着。”
      他说得很直接,没有解释太多,因为他知道陈滔翳能明白。
      刚才那通电话里,陈滔翳能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接住话茬,说明他心里是有数的,像是一个配合默契的老朋友,不需要提前对剧本就能上场的即兴演员。
      “知道,之前也有这种情况。”陈滔翳说。
      “这样啊,谢谢你啊。”
      “你现在要去哪?你要是出事我怎么和你妈交代。”陈滔翳说。
      这句话让秦湃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陈滔翳会说不用客气之类的客套话,但陈滔翳没有。
      他刚刚在电话里扮演了约好去图书馆的朋友,如果秦湃现在出门之后真的出了什么事,那罗素第一个就会想到那个在电话里说的人,那陈滔翳就会被卷入一个他原本不该卷入的事情里。
      “噢,我准备带我捡的猫去检查,洗澡,”秦湃说,“流浪猫,我在公交站台捡的。”
      “行,在高南桥周围有一家,在一家零食店隔壁,可以来这里看,我刚好在这里买零食,可以来看看。”陈滔翳说。
      秦湃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好。”他说。
      秦湃打开打车软件,叫了一辆车。车来得很快,三分钟后停在了小区门口。他上车的时候,司机回头看了他一眼。
      在车上的时候,秦湃用手机查了那家宠物医院,顺手打了个电话,预约了,接电话的是个女生,表示下午没有什么人,直接过去就行。
      车在高南桥附近停下来的时候,秦湃付了钱,下车,站在路边辨认了一下方向。高南桥这一带他来过几次,不算熟,但也不算陌生。
      秦湃找到了那家零食店。零食店隔壁就是一家宠物医院,招牌是蓝绿色的,写着“康贝宠物诊所”,门面比零食店还小一些,但看起来干净整洁,玻璃门上贴着营业时间和联系电话。
      秦湃先把猫送到了宠物医院里。前台坐着一个年轻姑娘,看见秦湃进来,从一堆表格中抬起头来,笑了一下:“预约过了吗?”
      “嗯,打过电话的。”秦湃说。他把书包从背上取下来,放在前台上,拉链拉开一条缝,小玳瑁的头从缝隙里探了出来,看了看四周,又缩回去了。前台姑娘探过头看了一眼,眼睛亮了一下:“哇,好小一只。玳瑁对吧?”
      “嗯,在学校附近捡的流浪猫。”秦湃说。
      “行,你先坐一下,医生这会儿有个小手术,大概二十分钟就好。你先填一下这个表格。”前台姑娘递过来一张纸和一支笔,上面列着猫的基本信息和主人的联系方式。
      秦湃坐下来,趴在宠物医院那张窄窄的、带着消毒水味道的椅子上,开始填表。
      他填完表,把纸笔还给前台姑娘,然后站起来,对她说:“我出去一下,就在隔壁,二十分钟就回。”
      “好,”前台姑娘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书包里那只安静的小猫,“它很乖啊,都不叫。”
      “嗯,它一直很乖。”秦湃说。
      他转身走出了宠物医院,推开了隔壁零食店的玻璃门。
      他在店里走了半圈,目光在货架之间扫来扫去,没有看见陈滔翳。秦湃压低声音,几乎是在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在哪呢……”
      肩膀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
      秦湃转过头。陈滔翳站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一个购物篮,篮子里已经塞了半框零食,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没有穿校服,下身是一条灰色的运动短裤,脚上踩着一双白色的拖鞋,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学校里的时候随意了很多,少了那种正经校服包裹着的距离感,多了一点属于周末的松弛和鲜活。
      “你来得挺快啊。”陈滔翳说。
      秦湃感觉自己的后颈有点发热。不知道是因为零食店里的冷气和外面的热气交替导致的,还是因为陈滔翳拍他肩膀的时候,自己被按到什么加热开关一样,他不自觉的摸了摸后颈。
      “昂,我打车来的,”秦湃说,他把书包往上颠了一下,其实书包里已经没有猫了,但他还是习惯性地做了一个调整书包位置的动作,“天气有点热,我怕猫热到了。”
      “这样啊,现在送宠物医院了?”陈滔翳问。
      “嗯,医生在看,”秦湃说,“我想着等着也是等着,想来买点零食。”
      “好啊,陪我一起逛着吧。”陈滔翳说。
      秦湃跟上了他的脚步。
      “你是内宿生吗?”秦湃问。他随手从货架上拿了一包薯片,看了一眼配料表,又放下了。
      “嗯,”陈滔翳说,他正在看一盒巧克力,拿起来翻了个面看保质期,然后又放了回去,“我家的房子不在这里,只能住内宿。”
      “这样啊。”秦湃说。
      “你是本地人?”陈滔翳问。他走到了饮料区,站在一排花花绿绿的饮料瓶子前面,微微歪着头看着那些标签,像是在挑选什么。
      “嗯,”秦湃说,“本地人。从小在这里长大的。”
      “难怪,”陈滔翳说,他伸手从货架上拿了一瓶饮料,看了一眼,然后回头看了秦湃一眼,目光在秦湃的脸和手臂上扫了一圈,“感觉本地人都挺白的。”
      “嗯,应该吧。”秦湃说。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因为他确实没有想过自己白不白这件事,也没有想过这件事会被别人注意到。
      两个人又走了一小段路。秦湃从货架上拿了一包薯片,放进自己的购物篮里。他的购物篮里只有那一包薯片,和陈滔翳的购物篮比起来,空旷得像一片沙漠。
      然后他想到了一个念头。
      “待会要和我去看看我的猫吗?”秦湃说。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一些,像是临时起意随口一问,而不是在心里酝酿了很久才鼓起勇气说出口的。
      陈滔翳停下了挑饮料的动作,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可以啊,”陈滔翳说,“是什么猫?”
      秦湃的心放下了半颗。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顺畅了一点,刚才那口气大概是憋得太久了,憋到他都快忘了自己还在呼吸。
      “玳瑁,”他说,“在学校周围公交站捡的。”
      陈滔翳点了点头,转过身来,面对秦湃,语气比刚才轻松了一点点:“嗯,手慢无是吧。”
      秦湃被这个说法逗得嘴角动了一下。
      “嗯,算是吧,”秦湃说,“感觉流浪很久了,那个毛都打结了,所以捡回来了。”
      陈滔翳在饮料区停下了脚步,从货架上拿了一瓶饮料,黄色的,标签上画着一颗菠萝。他把瓶子举起来看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来,把瓶子递向秦湃的方向。
      “这个菠萝汁好喝,”陈滔翳说,“要试试吗?”
      “好。”秦湃说着,顺手接过了那瓶果汁,果汁瓶身的水珠沾湿了秦湃的手指,同时也不可避免的接触到了陈滔翳的皮肤。
      两个人在零食店的货架之间慢慢地走着,都没有说话。
      零食店里放着轻快的背景音乐,整体的氛围都轻松了下来。
      秦湃走在陈滔翳的旁边,隔了大概半步的距离。
      半步,不远不近,不会让人觉得太疏远,也不会让人觉得太冒犯。
      他跟着陈滔翳走到了收银台前面。陈滔翳把购物篮放在收银台上,秦湃把他的那包薯片和菠萝汁也放了上去。
      陈滔翳付了钱,拎着购物袋走出了零食店。秦湃跟在他后面,手里也拎着一个小的购物袋,里面装着那瓶菠萝汁和一包薯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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