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命理无我

1、神赐子

　　山间夜色深了。晚风穿过竹林，带着溪水的凉意漫过正片山谷。溪流潺潺，竹叶沙沙，四下静得只剩下这些声响。
　　英凡倚在溪边老竹下闭目调息。连日奔逃，旧伤隐隐作痛，他正要沉入睡意。
　　一声极轻的枯枝断裂声。
　　他翻身，弓已在手。
　　三息之内辨明来人：东南方，两人。步履失衡，内息散乱。不是妖族。
　　弓弦松了半分。他抬眼望去，竹影深处钻出一道踉跄身影。
　　铁甲碎了大半，甲片卷刃脱落，浑身血污。左臂垂着，整条袖管被血浸透，沉得
　　发硬。
　　英凡认出了那张脸。
　　董获水！
　　迎春营的首领。从前京城还在时他是披金甲震金华的太子，后来山河没了，他带
　　着残余的人浴血抗妖，从来脊背笔直。可此刻他拖着半残的身子挪到溪边，晃了
　　一下，险些栽倒。
　　英凡上前要扶，被他偏头挡开。
　　“英凡。”他嗓子里像含着一口血沫，声音压得极低，“听着，没时间解释了。”
　　英凡心头一沉，他深知董获水性格沉稳，这般急迫定时迫在眉梢，
　　借着月色细细打量，他这才注意到董获水身后藏着一个小姑娘。七八岁的样子，
　　脸蛋圆润，衣衫破败沾满尘土。她缩在董获水腿侧，一只手死死攥着他残破的甲
　　胄下摆。
　　她没有发抖。
　　英凡打猎时曾见过山林里逃窜的幼鹿。被追赶的小鹿会浑身震颤，瞳孔放大，呼
　　吸急促。这孩子什么都没有。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从暗影里露出来，定定望着他，
　　不说话。
　　太静了。
　　“她是谁？”英凡问道。
　　董获水没答。他从甲胄内侧摸出一截断箭。
　　竹制箭杆，粗糙，箭尾残缺，没有箭羽。杆身缠着一缕褪色的红绳，绳结勉强能
　　看出是同心结的旧样式。
　　英凡认得这根箭。
　　那是他少年时在边关随手削的，连羽都没上齐。他这辈子只送出去过一根。
　　“林染给你的？”他的声音干涩。
　　董获水微微点头。
　　八年。英凡这八年做过无数次同样的梦——京城陷落的夜里，他逆着人流回头去
　　找她，始终没找到。后来他不找了。
　　他以为她早就不在了。
　　“她……”
　　“三天前，唇峰山介观。”董获水打断他，“无恙仙长撑到最后一刻，介观覆灭之前，
　　林染把这孩子送了出来，让我带给你...”
　　三天前，介观覆灭。
　　林染临终托孤。
　　每一个字都重如巨石，砸的英凡胸腔剧痛，他压下翻涌的情绪，拧紧眉头。
　　“神赐子？天神降世那种？”
　　董获水神色穆然再次点头。
　　“就凭她？”
　　英凡低头看那女孩，单薄瘦小。她也正抬头看他，眼里没有孩童该有的胆怯。
　　但这也说明不了什么，乱世半生，他早已经不信虚无的天命神佛。
　　“我跟你说我这把弓能射落星辰，你信吗？”英凡声音冷下去，“林染把命交给你，
　　我信。但你让我带她去燕返，得给我一个比‘天神下凡’更实在的理由。”
　　董获水沉默了一瞬，晚风拂过周围愈发压抑。
　　“三大妖王，联手攻了介观。”
　　英凡静了下来。
　　“一座道观，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妖皇为什么要怕她？”
　　答案不言而喻。
　　英凡垂眼再度看向女孩，她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安静的接受他所有的审视。
　　“无恙仙长待林染留了话，”董获水接着说，“她体内有东西，沉在深处。要唤醒，
　　得去燕返。那处有山门大阵的庇护，是眼下唯一没被妖族染指的地方。”
　　“妖族能感应到她？”
　　董获水没有回答，而沉默却已经是最好的答复。
　　英凡低头，深深呼出一口气，却还是没有应下。
　　远处忽然传来号角声。沉闷，急促，从迎春营方向来的。
　　示警号角。
　　董获水脸色一变。他把女孩推到英凡身边，从腰间抽出佩刀。
　　“我传了信回营，让弟兄们往西北撤。”他急切道，“来不及了。我把孩子带出来了，
　　没藏住。妖群循着气息追来了。”
　　“你带孩子走，我断后。”英凡扣紧弓弦。
　　“不行。”董获水看着他，“只有你带她去燕返，我才放心。英凡，林染信你，我也
　　信你。她的命交在你手里，别辜负。”
　　号角越来越急。妖群的嘶吼从竹林那头漫过来。
　　那声音英凡刻在骨子里。八年前京城陷落那夜，他听过同样的声响。
　　“走。”董获水退了一步。
　　“获水——”
　　“英凡。”他没有回头，铁甲残破的边缘在月色里闪了一下，他声音铿锵坚定：“祸
　　福同担，生死与共。这话是你当年在边关对我说的。今天我还给你。你替我活着。”
　　竹叶簌簌落下。他的背影没入深处。
　　下一刻，妖群的暴吼和刀锋入肉的闷响同时炸开。
　　英凡闭了一瞬眼。
　　然后他蹲下身，把女孩托到背上。
　　“搂紧了。”
　　女孩的手臂环上他的脖颈，下巴抵在他肩窝。呼吸很轻，很匀。英凡以为她会哭，
　　任何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被陌生人背进林子里都该哭。她没有。
　　他只感觉到她的小手在他后颈的衣领上轻轻攥了一下。
　　英凡握紧捕影弓，抬脚向东。
　　身后，迎春营方向的号角声骤然断了。
　　太快了。快得不像是抵抗到了最后一刻，倒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吞掉，连声音都
　　咽干净了。
　　英凡没有回头。
　　竹影从两侧倒退，风声灌满耳朵。他背着那个不肯发抖的孩子，一头扎进乱世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