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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第126章 他也在等 “药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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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苦……”
江循的声音从雾里传出来。
浅金梦丝另一端,那道人影渐渐清楚。他站在溪边,衣袍还是入梦前的样子,神情有些茫然,像刚从极远的地方被这一句话牵回来。
虞岁晚站在原处,只问:“你想起什么了?”
江循望着竹亭外那枝红果,缓了片刻才开口:“不是整段。先是药味,再是这枝果子。我记得自己见过它,也记得摘它的时候,心里想着一个人嫌药苦。”
这一点足够让虞岁晚心头一动。
宜宁不可能知道江循摘果子以前在想什么。若接下来的梦能走进这一段,就说明江循自己的念息确实留在这里。
眠蚕伏在虞岁晚肩上,梦丝跟着亮了一截。
眼前的竹亭慢慢淡下去,山色从脚边重新铺开。
这一次,梦里先出现的是江循。
他独自走在北坡,还是吉量真身。山风掠过赤鬣,沿路草木纷纷伏低。那日他本来要往东去,走到半山时闻见一缕药气,从溪谷方向飘来。
江循停了一会儿。
脑中冒出来的,是几日前那个抱着药碗的小姑娘。
她说自己天天喝药,早听腻了别人劝她多活几年;还说他这么好看,死了可惜。
江循活了九百多年,见过求长寿的人太多。有人伏地叩首,有人捧着金玉来换,也有人带着刀和阵法,嘴里说着只取一滴血。
十一岁的宜宁倒好。
她先嫌书里把吉量画胖了。
江循想到这里,视线落到山道旁一丛红果上。
这种果子秋初才熟,酸里带甜,山里的幼兽爱吃。他原本走出了数丈,最后还是折回来,挑了几枝颜色最深的。
梦境走到这里,现实中的江循低声说道:“原来不是顺路。”
虞岁晚问:“你现在记得了?”
江循摇头:“只跟着梦知道。我若真恢复了这一段,不该还像在听旁人的事。”
虞岁晚答道:“这样正好。第一回只认路。你能跟进属于自己的这一层,足以证明我们方向没错。”
山色再次合拢。
竹亭外,小宜宁接过那枝果子,挑了一颗最红的送进嘴里。她原本满脸期待,才咬一口,五官都皱到了一处。
宜宁含着那颗果子,艰难问道:“你说是给我压药味的?”
江循站在亭外:“是。”
宜宁把果核吐到帕子里:“可它比药还酸还苦。你是不是自己没吃过?”
江循答道:“吃过。我们觉得甜。”
宜宁认真想了想,觉得这事也不能全怪他:“那你下回给我之前,按人的口味尝一颗。你活了九百多年,总该知道人和吉量吃东西不一样。”
江循道:“还有下回?”
宜宁立刻抓住这句话:“你都主动送东西来了,当然算朋友。朋友下次见面带点吃的,有什么奇怪?”
江循显然不认可她这个算法:“见两次就算朋友?”
宜宁说道:“那要见多少次才算?宫里有些人天天见我,我连他们叫什么都记不住。你我只见两次,我连你九百三十七岁都记得。这样算起来,你比他们熟多了。”
江循一时找不到话驳她。
宜宁从枝上摘了一颗红果,这回只咬了很小一口:“其实慢慢吃也还行。你平时都住在山里吗?九百多年,总不可能一直住在这一座山吧?”
江循答道:“四处走。哪里清静,就在哪里停些日子。”
宜宁一下坐直:“那你去过海边吗?”
江循道:“去过。”
宜宁问得更快:“海真有书里说的那么大?站在岸上是不是看不到另一边?水也是咸的吗?海里真有比宫殿还大的鱼?”
江循道:“前两个是真的。第三个要看你说的是哪种鱼。”
宜宁索性往栏边挪了挪:“那你给我讲讲。我从小就想看海,母后说等我身体好些,可以去江南住一阵,可太医每年都说再养一年。养来养去,我连京城外头都没走过多远。”
江循对她这些问题似乎不厌烦。他讲起南海的潮汐,也讲海上入夜后看不见岸,天与水连在一起。说到岛屿时,宜宁接着追问岛上住什么人,江循想了想,告诉她有些岛上根本无人,只有海鸟和终年不散的白雾。
宜宁听得入神,连手里那枝酸果都忘了吃。
周岚端着温水过来,提醒道:“殿下今日坐得够久了,再听下去,回去该难受。”
宜宁抱着果枝,还想争一会儿:“我今天一步都没多走,只是在这里坐着。听故事也费心脉吗?”
周岚说道:“您听高兴了就爱说话,一说起来就忘了歇。”
宜宁想了想,转头问江循:“你明日还来吗?”
江循答道:“不一定。”
宜宁也不缠他:“那我明日还是来这里。我每日午后都有一段能出门的时辰,你想来就来。若你不来,我也能看看水,不算白跑。”
江循听完只说:“随你。”
小宜宁似乎早习惯他这个脾气,抱着红果跟周岚往回走。到了廊下,她回过身,朝溪边挥了挥手:“江循,今日的果子虽然酸,我还是喜欢。下回我也给你带东西。”
江循站在原处,直到那道浅杏色身影消失在水阁后面。
梦境走到这里本该散开,连接江循的那根丝重新绷直,一路往山林深处延去。
虞岁晚顺着它走了几步,眼前景象一转。
第二日午后,江循早早到了溪北。
他藏在林间,离竹亭不远。山道上连个人影都看不见,他也不往别处走,只低头啃了几口草叶,隔一阵就抬起头听听水阁的动静。
现实中的江循站在虞岁晚身后,神情有些复杂。
晏知还说道:“看来那句‘不一定’,说得不太实在。”
江循沉默片刻:“我可能只是碰巧经过。”
话音才落,梦里的吉量往竹亭方向走近了十几步。
虞岁晚忍着笑:“嗯,碰巧提前过来等。”
江循无言。
山道尽头终于响起脚步声。
宜宁今日换了件浅绿色衣裙,手里提着一只小食盒。她走得慢,周岚陪在旁边,一路还在念她:“殿下昨夜才说胸口闷,今日为了几颗蜜渍梅子,从午膳后就惦记着出来。江公子若今日不来,这盒东西您自己吃?”
宜宁答道:“他若不来,我明天再带。明天也不来,就后天。蜜梅放得住,总能碰上。”
林中的江循耳尖动了一下。
虞岁晚身旁的梦丝随之轻轻一震。
这一回,连清响都听得清楚:“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变了。”
江循问道:“什么声音?”
清响说道:“像……高兴。”
江循似乎不太接受这个说法:“妖息还有高不高兴?”
清响认真答道:“有呀。你现在也有一点。”
晏知还这回真笑出了声。
江循索性不再问了。
梦里的宜宁刚坐进竹亭,雪白吉量就从林间现身。
她一点也不惊讶,打开食盒:“我就知道你会来。昨日你嘴上说不一定,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两次。”
江循停在石阶下:“你看见了?”
宜宁得意道:“我眼睛又不差。”
她举起食盒:“蜜渍青梅。你昨天的果子酸得我半夜想起来都觉得牙疼,今日给你尝尝人觉得甜的东西。”
江循化成人形是在这一日。
淡淡金光掠过溪边,雪白异兽从光中退去,亭外多了个身形高挑的年轻男子。衣色素净,黑发束起,眉目比兽形时少了几分逼人的锋利。
宜宁愣了足足好几息。
江循走到石桌对面坐下:“人形吃东西省事些。”
宜宁回过神,第一句话还是:“你这样也很好看。”
江循像是开始后悔化形。
周岚站在后面,没忍住笑了一声。
宜宁把食盒推到桌子中间:“你别介意。我只是实话实说。你尝一个,我特意叫人挑了不太甜的,怕你吃不惯。”
江循拿了一颗青梅。
宜宁满怀期待地问:“怎么样?”
江循嚼完,评价得很客气:“甜得发苦。”
宜宁难以置信:“这也叫苦?”
江循说道:“你昨天吃我的果子时,我也是这么想的。”
宜宁被堵得说不出话,过一阵自己先笑了:“行吧。看来我们两个不能互相管吃的。”
江循也笑了。
这一次,梦丝上的金光久久未散。
虞岁晚站在亭外,终于看清了其中最细的一缕。
它不附在宜宁身上。
那缕念息从梦中江循的心口伸出来,越过十几年的光阴,落进现实江循残缺的魂影里。
两者接上的一刻,现实中的江循身形骤然晃了一下。
他扶住亭边木柱,闭上眼。
一段极短的记忆从残魂深处浮起来。
最先浮起来的,既非宜宁的脸,也非那盒青梅。
是第二日午后,他独自在溪北等人的那一小段时间。
山风吹了多久,水声从哪边来,他为什么明知自己要往东走,竟在林子里站了一个多时辰。
这些东西,宜宁从来不知道。
江循睁开眼,声音比先前低了些:“我想起来一点。”
虞岁晚问道:“哪一段?”
江循沉默了一会儿,像连自己都觉得答案有些好笑。
“我在等她。”
竹亭里的小宜宁正低头挑第二颗青梅,根本不知道林中有人曾经等了她那么久。
虞岁晚也在这一刻确定下来。
他们找对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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