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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小妖怪,大执念(4) “嘎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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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嘎吱——”一声,月昇将门推开。
“咳咳咳…”灰尘从木板上翩翩落下,至清微呛进喉咙,剧烈地咳起来,瘦小的肩膀也随之轻颤。她紧蹙眉头立刻捂紧口鼻,对上月昇眸光,至清微摇头道:“我没事。”
“客官几位,打尖儿还是住店?”汉子将汗巾在空中优雅一抖搭在臂弯上,躬身相迎。他笑着褶子堆到了脸上,目光却似乎颇为探究地盯着至清微不动。
“三…呃……等等……”至清微无奈地探身回头,问向正蹲在门外的宋鹤辞,“来不来?”
“不!”他颇为倔强。
“那我们进去了……”至清微幽幽道,“门关后,你的生死与我们无关。”
“唉唉唉!别啊!”一双手死死扒住门框,眨巴眨巴湿漉漉的狗狗眼,“那……进去以后,你们保护我吗?”
“嗯!”至清微挑眉应道,她俏皮拉过月昇,“月昇也会保护你的,就算不信我,你还不信不过他嘛~”
他低头,似乎在进行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
“好,那我也进!”宋鹤辞终于还是下定决心。
店内零零散散坐着几位客人。至清微随掌柜指引缓步走向桌位,看似从容,一双眼却始终不曾放松,悄然逡巡着厅堂各处,将每个人的神色尽数收入眼底。
六张桌位,至清微三人坐在西南角靠门一处。紧挨着北桌是一对夫妻,似是新婚,感情看起来和睦异常,紧紧相依在一起,时不时耳语两句。
厅堂东侧正中,有独身的佝偻老者阖眸静坐,指间摩挲着一杆烟杆。
还有……一个姑娘。
“李宝珍?”至清微捏着杯子,指骨透过皮肤露出青白,不由错愕难言。
那姑娘耳力异常,她听见有人唤自己,随即一看,发现是个完全不认得的陌生女子。
但此人着实自来熟,拖着木凳便凑了过来。
“你认识我?”她扒在桌边,漏出一双好看的眸子,语气颇为雀跃,
至清微心里五味杂陈,略思忖还是摇了摇头。
“哦~”她有些失望,把一把青玉剑拍在桌子上,“我还以为自己真得名扬天下了呢!”
这李宝珍竟然是外乡人,至清微怔愣望着眼前活泼明媚的女孩,和记忆里那个在院里拦她沧桑枯朽的女人怎么都对不上号。
若非她最后消散时露出回光返照的模样,至清微怎么都不敢相信。
——这竟然是同一个人!
“哎,姑娘你一个人来这里做什么啊?”宋鹤辞好奇道,他觉得这姑娘面相可爱,略放下戒备,问她道。
李宝珍嘻嘻笑着:“我可是四处行侠仗义的游女,这不,听说京城出了命案,我也去凑凑热闹。”
看她装扮,少女马尾高束干净飒爽,一袭鹅黄劲装长裙,咖色宽革腰带将腰身紧束,袖子狭窄贴合皮肉,覆着雕花皮制护腕,露出葱白细手。交叠铃铛自腰侧垂落,随着宝珍的动作而叮当作响。
“这位公子,你这面具还怪新鲜的。”李宝珍留意到始终沉默不语的月昇,瞧他一身气度,倒颇有几分侠气。“不过一直戴着面具不闷吗?”
月昇闻言徐徐颔首。
面具遮蔽他大半容颜,只露出一截线条紧绷干净的下颌,他开口,声线平淡:“在下容貌丑陋,佩戴面具,恐污各位双眼。”
“好啦。”至清微知道月昇对自己毁容心怀芥蒂,怕勾他心事,急忙岔开话题。“既然相遇就是有缘。”
她撑着桌沿缓缓起身,声音清亮:“各位,不如我们轮流介绍,彼此认识一下?”
李宝珍独身赶路,本就觉得孤单,至清微开了个头,她瞬间来了兴致,首当其冲道:“我叫李宝珍,喜欢行侠仗义,一人,一剑游天下。”
少女年华正好,风华正茂,眼底藏星空苍茫。
“在下任德,携夫人来此……旅居。”那男人剑眉藏锋,面容儒雅俊秀,掩不住的书卷气扑面而来。
而他那夫人,也是个十足的美人。
一举一动从容娴静,她的目光始终黏在任德身上。经至清微这么一张罗,夫人用丝帕捂起嘴,含蓄笑着像一朵娇小的含羞草。
“妾身阮玉。”朱唇轻启,那语调轻扬的就像南洲的绸缎一样。
话音落下,那手持烟杆的佝偻老者也怏怏掀开眼皮,沙哑的嗓音慢悠悠响起:“老夫无甚名号,也无家,四处漂泊罢了。”
至清微三人也都简单报上姓名,但他们没说自己是捉妖师,只说旅途恰逢此地。
最后,众人目光齐齐落在来上菜的老板。
“我也要介绍吗?”他赔笑着,“大家就叫我老林就行了。”
“老林,我们的菜如何了?”任德问。
“快了快了,平常都是和内子一起,现下内子有了身孕,行走不便,就只有我一个人啦,所以慢点。”顿顿,他又说,“我也没成想这大雪天还能来客,准备少啦。”
“下雪?”宋鹤辞诧异,“明明刚才来时是晴天啊……”
月昇按下他,悄悄用眼色暗示他勿言勿动,说多错多,一不小心便可能让幻境动荡。
宋鹤辞立马捂上嘴巴。
至清微默默起身,行至窗前,无声推开窗扇。一阵寒风吹得她瑟缩,果然,外面下起了暴雪。
道路上堆积着大片大片的雪块,肆虐的狂风好像除夕夜内的年兽在巡逻,正虎视眈眈抓捕着过路的旅人。一层一层的雪花合铺成棉被,被这风撕咬碎后,又化为一朵一朵硕大的棉花四散离开。
突然,窗扇被一张无形的手关上,生生切断了至清微的视线。
至清微皱起眉头,又想要去开门。
可那门似乎被人从外面锁上,任她拖拉硬拽也动弹不得分毫。
“客人,风雨难行,还是不要出去罢!”
扭头,老林铁青的脸蓦然出现,脖颈诡异地拉长,灰寂的瞳仁死死锁着至清微的脸。他将身子一寸寸往前挤压,眼看着那凸出的眼珠马上就要黏在她的脸颊皮肉上。
他的笑容越发诡异,至清微不禁一阵恶寒。
月昇从身后拉住他,道:“我们今晚就在此住下,三间紧挨着的房。”
“不不不,两间房!”宋鹤辞恳求着,“月昇,咱俩一起,求求!”
他心底还是发毛,压根不敢独自过夜。
“没事,索性就开一间好啦。”至清微重新落座,神情自若,“咱们没那么多钱。”
话音刚落,一旁的李宝珍忽然抬眸看向至清微,眼睛亮晶晶地眨眨,语气亲昵又热切:“微微,那不如我们同住一间吧?”
“我也有点怕怕的~”她撒娇道。
月昇刚欲阻拦,至清微却已经一口应下:“当然好哇,我与宝珍一见如故。”最后四个字,她咬字格外重了些。
……
宋鹤辞方才还不停吵嚷着害怕,叫嚣着今晚绝对不睡。不过短短片刻,鼾声便从他的鼻尖哼出。
月昇立在窗前,神色淡漠地望着熟睡的宋鹤辞。
他们居住在客栈的地字下房,整个屋内的家具老旧残破,甚至隐隐散发着潮湿的霉味,整个屋子仅有几盏蜡烛照亮,显得房间更加逼仄,阴湿地气息让月昇隐隐不安。
他倒也不必担忧至清微的死活,毕竟二人共感,她若有危险,他总能第一时间察觉。
可此刻,他的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向楼上房间内的少女,至清微的一颦一笑,招式身法,皆在他的脑海不断放映着,循环往复。
那利落的手法、身上偶尔散发的气息,竟能自己残缺破碎的记忆里那道模糊朦的身影诡异重合!
至清微一直对自己在封印中与她缔结生死的契约颇为震惊,可她不知,兹当她闯进那封印时,他便惊慌发现自己竟然与这女孩缔结了仆契,契约枷锁扎根在他神魂,令他无从挣脱。
怎会如此?
明明至清微同样也不认识自己。
他记忆全无,百思不得其解。
想到此处,月昇骤然紧闭双眼,眉间揉着一团散开的云翳,指尖也不自觉攥紧住胸口的衣襟。
他越竭力地去搜索记忆,那记忆越像崩断线的珠子。
拼不上,怎么都拼不上!
至清微,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难不成,将自己封印,害他毁容的人……
真得是她?!
瞬间,少女的笑颜在他的脑海中无限放大,逐渐占据了他的整个心。月昇不自觉抚上她为自己买下的面具。
他来到窗前,果然推不开。
只见男人指尖凝起咒法,这次,他仅轻轻一推,窗户便悄然打开。
烛火忽的一颤,屋内光线骤然暗下。
窗棂内飞进一只赤乌小鸟,九颗头颅,与白日袭击他们的那只分毫不差。
只不过体型缩小了整整几倍。
“你害了人,就得死。”他语气冷冽,好似一把淬了毒的刀。
那小鬼车鸟哆嗦着,用头蹭蹭他的虎口处。
“你的意思是,你被人所控制,才发犯下大错?”
它似是急于传递讯息,慌乱地甩动着自己长长的脖颈,九颗头颅胡乱纠缠着,到最后打了个歪扭的死结,把自己缠得跳脚。
鸟首被勒得憋不出气,却仍在为自己辩驳漆黑的眼珠骨碌碌地转来转去,显得十分笨拙。
“罢了,你的死活,我说不算”他歪头想起那个嫉恶如仇的女孩,正色道,“她说了算。”
“不过今天,算你帮了我。”他随手一扬,鬼车的九首便立刻恢复原样。
说罢,他便毫无眷恋地关上了窗门。
鬼车丧气着头,见男人似是真不愿意帮自己,便回首扑闪着翅膀,又消失在了雪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