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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韦奚珃的"外卖" 中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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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零八分。七楼走廊里弥漫着从各楼层飘上来的饭菜气味——食堂的叻沙、病号餐的清蒸鱼、外卖打包盒里渗出的咖喱油香。午休时间刚刚开始,护士站的电话铃声稀落下来,偶尔有穿着蓝色手术服的值班医生快步经过,鞋底在瓷砖上发出急促的啪嗒声。
韦奚珃的办公室门虚掩着,一道手指宽的缝隙透出里面日光灯的白光。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一篇关于"三叉神经痛微血管减压术"的论文,光标停在第五页中间,已经超过四十分钟没有移动过。
他左手搭在扶手上,右手捏着一支笔,指尖无意识地转动着笔杆。目光落在屏幕上,但瞳孔的焦点明显不在那些英文字母上——他的注意力在别处。
空调出风口、门缝、走廊尽头的脚步声频率、对面写字楼十六层那扇窗户的反光角度。他像一条在冬眠中依然保持着全频段感知的短尾蝮,表面松弛,体内所有的神经末梢都伸向了空气中最细微的振动。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熟悉的节奏——轻快、稳定、每一步踩下去的声音干净利落。鞋底落地的声音比普通女性的脚步声稍微重一点点,不是因为体重,是因为她走路的时候重心压得很稳,像一条蛇贴地移动时肌肉传递的均匀力量。
他眼角的余光捕捉到门缝里闪过一道白色的影子。
门被推开了。
夏千荨侧身挤进来,一只手拎着一个粉蓝色的保温饭盒,另一只手在背后关上了门。她今天白大褂的袖口依然卷了两圈,露出细白的手腕和腕骨上方那道淡银色的旧疤。头发扎成了低马尾,额前有几缕碎发被走廊的空调风吹散了一点,贴在太阳穴边上。
她没有立刻说话。先是走过去把饭盒放在他桌面上那个固定的位置——咖啡杯旁边,键盘左边,鼠标垫的上方。然后她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来,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双一次性筷子,掰开,放在饭盒盖子上。
"今天食堂没咖喱猪肉,"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单,"我早上做了肉骨茶,放到保温盒里焖了一上午,应该入味了。"
韦奚珃看着她。他的目光从她额头那几缕碎发移到她卷袖口露出的手腕,再到她放饭盒时指尖在桌面边缘轻触了一下然后收走的那个动作——那是她每次放饭盒时都会做的小习惯,像一个固定的程序里自带的一个无害bug。
"你今天上午忙吗?"他问。
夏千荨已经打开了饭盒盖子,肉骨茶的香气从保温层里漫出来——浓郁的胡椒味混着蒜头和药材的暖香,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几块肋排炖得酥烂,骨髓里的油脂已经煮化进了汤汁里。她拿起汤勺舀了一勺汤,吹了吹,喝了一口。
"还好。上午看了六个门诊,两个复查。比昨天人少。"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汤面,睫毛微微垂着,话音落下去之后停顿了大约两秒。然后她抬起眼看了他一下——那一瞬间的目光接触时间比普通人之间的眼神交流稍长了一点点,像两片叶子在水面上轻轻碰了一下又分开。
韦奚珃没有接话。他拿起筷子,从饭盒里夹了一块肋排,咬了一口。肉炖得很烂,骨肉分离的边缘被汤汁浸透了深褐色,胡椒的辣味在舌根上慢慢化开。他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夏千荨坐在对面看着他吃。她没动自己那份——她带来的饭盒里有两副筷子,但只有一碗汤。她通常是看着他把汤喝完才走。
办公室里的空气安静了大约两分钟。只有筷子碰到碗边的细碎声响,和空调风口规律的低频嗡鸣。
夏千荨忽然伸手拿起他桌上那支被他转了半天也没写一个字的中性笔,在她自己带来的一本便签本上写了几笔。她的笔迹很小,小到只有凑近了才能看清——"对面十六楼早上换了一面隔热膜。新的,反光率比旧的低了百分之十五。他们换了观测设备。"
她把便签本推到他面前。韦奚珃低头看了一眼,目光扫过那行字,然后继续吃他的排骨。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咀嚼的节奏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咽下最后一口之后,他用筷子把那块啃干净的骨头放在了饭盒盖子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隔热膜换了?"他说,声音是正常聊天的音量,听不出任何额外含义,"那你窗户不用拉那么严了。下午太阳大的话,晒得慌。"
夏千荨点了点头:"嗯,我上午已经把窗帘拉了一半。正好。"
她把便签本收回来,撕下那页纸,折了两折,塞进白大褂的袖口内缝里——那里有一个她自己缝的小暗袋。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十二根鲁班锁的散件——她拆散了带过来的——开始在他面前拼装起来。手指在榫卯之间翻动,动作流畅而自然,像在对着一件熟悉的玩具打发午休时间。
韦奚珃看着她拼。他看着她的指尖如何精准地找到第一根、第二根、第三根的槽口,看着她如何在插入第四根时轻轻转了一下木条的角度让它顺利咬合,看着她如何用拇指顶住第五根的尾部用食指推送前半部分。
"你拼得快了,"他说,"上次你跟我说第三组应该先插第五根再插第二根。你现在是先插第四根。"
夏千荨没有抬头。她手里的动作也没有停。"那是上一把。这一把结构不同,先插第四根是对的。"
"你看出来了?"
"昨晚回去拆开重新量过。第四根比第三根长了零点三毫米。不先插它的话后面全组都卡不住。"
韦奚珃放下了筷子。他靠回椅背,看着她把那十二根木条一根一根送进各自的位置。窗外正午的阳光被半拉的窗帘切割成一道斜长的亮带,正好落在她的右手上——她的手指在光线下呈现出近乎半透明的浅粉色,指尖因为常年握手术刀而有一层薄而均匀的茧。那些茧在榫卯的边缘来回摩擦,发出细微的、像砂纸擦过木料的沙沙声。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昨晚几点睡的?"
夏千荨手没停:"两点多。"
"先拼完锁再睡的?"
"嗯。"
"第四根长了零点三毫米这种数据,你不拿卡尺量不出来。"
她把最后一根推进去。咔。六根咬合。然后她没有停下来,继续拆、继续拼——第二遍的速度比第一遍快了一倍,六根归位只用了不到二十秒。她把拼好的鲁班锁放在桌面上,底面朝上,竹叶纹路正对着他。
"昨天晚上睡不着,爬起来量的。"她终于抬起眼看他,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你又不教我,我只能自己琢磨。"
韦奚珃盯着那片竹叶纹路看了两秒。然后他把视线从锁面上移开,落在她脸上。那双高眉深目下的眼睛在正午的光线里颜色比平时浅了一些,瞳仁边缘泛着一圈琥珀色的暖光。
"我想教,"他说,"你又不肯让我教。"
夏千荨没有接话。她站起来,把饭盒盖好,把筷子收进空饭盒里,拎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偏过头来,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只有他一个人能听到的耳语音量:
"十六楼那面新膜。中午十二点到一点之间会有一阵反光,刚好打到七楼走廊西侧第三扇窗户的玻璃上。你最好在那个时候把窗帘拉上。别晒黑了。"
韦奚珃看着她。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白大褂的衣角在门缝里闪了一下就消失了。走廊里响起她轻快而稳定的脚步声,向着电梯的方向远去。
韦奚珃坐在椅子上,低头看了看桌上那枚拼好的十二根鲁班锁。她没有带走它。他伸手把那枚锁拿起来,在掌心里翻了个面。底面那片竹叶纹路在日光灯下清晰可见,叶尖指向的方向和上一次一样——西海岸渔港的坐标。
但这一次叶尖旁边多了一个极小的、用指甲刻出来的数字,小到如果不是专门去摸根本看不见。
"7。"
他盯着那个"7"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鲁班锁收进了抽屉最深处,和那枚他自己拼好的锁放在一起。
七。第七天。她给他的时间是第七天。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伸手把西侧那扇窗户的窗帘拉上了。正午的阳光被百叶帘切成细密的光条,落在办公桌和地板上,像一道道金色的栅栏。他站在百叶帘后面,透过叶片之间的缝隙看向对面那栋写字楼的十六层——新的隔热膜在阳光下泛着与之前不同的、略暗的蓝灰色光泽。
他在心里把那个"7"和对面那扇窗之间的逻辑链路接通。
然后他回到座位上,重新打开电脑上那篇关于三叉神经痛的论文。光标还在第五页,他滚动了一下鼠标滚轮,翻到了第六页,把阅读进度向前推进了一点点。
一切如常。
而对面写字楼十六层,圣马丁正坐在长焦镜头后面,透过那面新换的隔热膜观察着七楼神外科室长办公室的窗户。他看到韦奚珃走到窗边拉了窗帘,百叶帘合上了,里面的人影变得模糊而不可辨。
他在记录表上写道:"12时17分,目标人物拉窗帘。行为无异常——午休时间拉窗帘遮光是标准行为模式。未发现任何可疑肢体互动或物品交换。"
他放下笔,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肋骨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他换了个坐姿,把重心挪到右侧,让左侧肋骨尽量少受力。他看着那扇拉上了窗帘的窗户,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但又说不出来。
他把那点疑虑压下去,重新对焦了长焦镜头。
而七楼办公室里,韦奚珃已经重新闭上了眼,靠在椅背上。桌角那枚夏千荨留下的鲁班锁在抽屉里安静地躺着,和另一枚锁靠在一起,两枚锁底面的竹叶纹路在黑暗中彼此相对,像两片安静相望的叶子。
他嘴角有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午觉。今天安稳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