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色令心醉春风》不出墨的羽毛

1、撞过去！ “公子莫怕

　　燕瑰棠重生了，重生在雕栏画栋的画舫上。

　　前世饮下毒酒，灼痛自腹腔烧至喉头的感觉，依旧清晰而强烈。

　　她亦觉头痛欲裂，伴随胃中翻涌，猛地自卧榻起身，冲直窗前呕了起来。

　　“小姐！”

　　贴身侍女知岁匆忙上前，一边轻拍着燕瑰棠的后背，一边吩咐其他侍从去取清水。

　　“那西域进贡的葡萄酒虽是甘甜，却也醉人。奴婢劝您少饮些，您偏不听。奴婢熬了醒酒汤，您一会儿定要趁热喝下。”

　　听到耳边熟悉的声音，燕瑰棠如梦初醒，转头看向知岁。

　　“知岁……”

　　看着少女模样的贴身侍女，她神情有些恍惚。

　　知岁见状，秀丽的面庞上露出一抹浅笑：“小姐果然醉得不轻。”

　　说着，知岁将一块罗巾浸入端来的清水中，拧去多余水分，轻轻为燕瑰棠擦拭脸颊。

　　燕瑰棠思绪逐渐清明，意识到自己竟回到十六岁生辰、独游画舫那日……哪怕是梦、是幻，她仍百感交集，眼角沁出泪水。

　　“小姐怎得流泪了？”

　　知岁手臂一顿，随即小心拭去燕瑰棠眼角的泪痕。

　　身为丞相之女的燕瑰棠，自小锦衣玉食，顺风顺水，前世即便入宫为妃后，也是宠冠后宫，没受过半分委屈。直到那空有皮囊的皇帝李怀启被一个姓苏的权臣谋朝篡位……宫门被叛军攻破之时，李怀启硬拉着她殉情，逼她饮下毒酒……她才追悔莫及，当初就算是抗旨，也不该入宫的……

　　彼时，她好不容易设法将自小跟在身边的知岁送出宫向父亲送信求援，自己则换上宫女服饰，抹花了脸，并为李怀启准备了太监的衣服，欲混在宫人之中蒙混一二，争取更多时间等待救援。纵使最后没有转机，多活一刻也是一刻。

　　可李怀启呢？为了所谓的帝王尊严和莫名其妙的“傲骨”，非但不肯更换太监服饰，还准备了一壶毒酒，以一副深情款款又悲痛欲绝的表情，亲手断送了他们最后一线生机……

　　她恨啊……被李怀启强行灌下毒酒的刹那，她亦拔出藏在袖中、用以自保的匕首，狠狠捅在那蠢货心口。前世二十七年，娇生惯养、金尊玉贵的生活，本无多大力气的她，那一刀，却用尽了全力。李怀启最后的表情，她记不清了……大抵命运是公平的，她享受了荣华富贵、无忧无虑的二十余年，不过是未能寿终正寝罢了。

　　或许，她还是被上天所眷顾的，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前世因李怀启专宠自己，人们不去讨伐狗皇帝好色，反而给她安了个“祸国妖妃”的罪名。可她既没争过宠，也没给皇帝吹过枕边风，更没害过任何人……这一世，这黑锅她不背了，最重要的是，定要远离又蠢又无能的昏君。

　　燕瑰棠神思回笼，突然想起，上一世便是在十六岁生辰这日，画舫醉酒，于窗边吹风透气，偶遇微服游湖的李怀启，被其一见钟情。次日，一道册封贵妃的旨意，便下达至丞相府……

　　于是，她赶紧闪身，躲在窗边，偷偷摸摸瞄向窗外。

　　“小姐，您这是……”

　　知岁不明所以，向来明媚张扬的小姐，怎么在自家包下的画舫内，忽地如做贼一般……

　　燕瑰棠像是一只狡黠的猫儿，暗暗望向湖中，只见一艘印象中、疑似李怀启所乘的游船，正缓缓朝她的方向驶来。

　　她微微咬唇，吩咐知岁：“我累了，让掌舵即刻掉头，立马回府。”

　　向来慵懒恣意的燕瑰棠，忽然要回府，且明显神色有异，知岁微怔一瞬，立刻去寻掌舵。

　　很快，画舫掉头，向岸边而去。但诡异的是——那艘疑似李怀启乘坐的游船依然穷追不舍，犹如锁定目标，离她越来越近。

　　燕瑰棠有些焦急，她不愿再与李怀启相遇，也坚决不想再入宫了。眼看那阴魂不散的游船靠近，她环顾四下，只见载着一抹素衣身影的扁舟，正悠悠漂浮在附近，如同画中遗世独立的一笔，任千帆过尽，隔绝喧嚣。

　　燕瑰棠顾不得许多，急中生智，跑到画舫掌舵处，指着不远处的小舟喊道：
　　“撞过去！”

　　掌舵一愣：“姑娘，这……”

　　未及掌舵说完，燕瑰棠夺过船舵，向小舟驶去。

　　小舟之上，手中还端着一只酒杯、安静赏景的男子，察觉异常后，转头看来，却已来不及躲避……偌大的画舫骤然将小舟掀翻，男子随之落入水中。

　　燕瑰棠连忙大喊：“公子莫怕，我来救你！”
　　继而毫不犹豫，一跃跳入水中。

　　半晌过后，在一众家丁侍从的协助下，燕瑰棠将人捞上画舫。

　　知岁一脸忧色，匆匆为她披上干衣。

　　燕瑰棠快步走到正被侍从搀扶着、咳出几口湖水男子身边，关心询问：
　　“公子可有伤着？我定会为你请最好的大夫，悉心照顾你的！”

　　此时，燕瑰棠才看清男子样貌。男子眉目如画，俊美非常，因落水而面色苍白，散落两鬓的碎发滴着水珠，湿漉漉的衣衫贴在胸膛，勾勒出窄而结实的腰身。即使前世狗皇帝的皮囊也算俊逸不凡，可比起眼前之人，却是相形见绌。

　　男子又呛咳几声，冷冷瞥过燕瑰棠，甩开身旁的侍从，扶到画舫栏杆处，声音冰凉：
　　“靠岸。”

　　“就要靠岸了。”燕瑰棠说着，将知岁端给她的热茶递至男子面前，“公子用些热茶，暖暖身子，压压惊吧。”

　　“不必。”男子态度冷漠。他被猝不及防撞入湖中，灌了一肚子湖水，早就喝饱了。

　　燕瑰棠并未在意男子反应，而是注意到李怀启的游船没再追来，心下微松，继续道：
　　“事出意外，船上未有准备男子衣衫，委屈公子受凉。待船靠岸，不若先随我回府……”

　　“随你回府？”

　　闻言，男子这才正眼看向她，语气中透着些许意味不明。

　　“毕竟……”燕瑰棠打量一番浑身湿透的美男子，“我因救人心切，与公子有了肌肤之亲，该对你负责的。”

　　“小姐！”知岁心中一惊，正欲劝阻。

　　男子看着燕瑰棠，唇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小姐倒是洒脱不羁，丝毫不在意女子的声誉吗？”

　　声誉？燕瑰棠心中不屑，前世，她可是臭名昭著的“祸国妖妃”！今生，若只是舍弃规训女子的世俗教条，日后便不必嫁人、亦无人再求娶，她求之不得！

　　不过，害无辜之人落水，虽是事急从权，却也心中有愧，她定会好好补偿这位貌美的清冷公子。无论是钱财还是功名，亦或其他请求，只要不违背良心或太过分，都可以帮他一把。

　　然而，此人刚才的嘲讽之色，还是被她捕捉。

　　“公子风姿绰约，湿衣贴身而立于船头，浑不在意旁人眼光，我又为何要在意？”燕瑰棠回道，“事已至此，公子还是乖乖随我回府，更衣诊脉，确认身体无碍后，再议其他。”

　　听言，船上众人皆静默不语。知岁欲言又止，这自家小姐，怎么有种强抢民男的既视感……

　　掌舵亦是暗自骇然：虽不知这姑娘身份，可瞧这一行人的架势，显然不是寻常百姓。刚刚撞船，定是这世家女看上那柔弱、无助，又孤身一人的俊俏公子，故意为之。唉，这一表人才的公子一旦被带走，运气好当个赘婿，运气不好沦为男宠、玩物，一辈子就毁了，真是可怜呐。

　　与此同时，“柔弱”、“无助”，又湿淋淋的俊美男子，眼底划过暗芒与讶异：
　　“你想强掳？”

　　一阵微风吹过，已是春末回暖，风中仍带着丝丝寒意。

　　燕瑰棠裹了裹披在身上的外袍，略一蹙眉，漫不经心道：
　　“随你怎么想。”

　　多说无益，待度过入宫劫数，她不会亏待眼下这名“挡箭牌”。原本只是纯粹担心此人落水后的身体状况，确认无恙后，若对方不愿留在相府，她自会给予丰厚补偿，放人离去。可这人一副居高临下、满眼轻蔑的态度，着实令人不适，她便不想再做解释。

　　下一刻，她蓦地想到什么，随即面色微凝，重新审视男子：
　　“你……不会也是……”

　　观男子气度，她不禁猜想，这人虽衣着朴素，不会和狗皇帝一样，为图自在，微服游湖，实则另有身份吧？

　　察觉失言，她立马改口：“敢问公子姓名？”

　　“也是？”男子略一思忖，抖了抖半风干的衣袖，踱步行至燕瑰棠近前，眼眸深邃，似笑非笑，“燕小姐，这便沉不住气了？”

　　被陌生男子点破身份，燕瑰棠不由错愕：
　　“你是谁？”

　　男子扫了眼搁浅在附近的游船，游船上，一道华服身影立于船头，两手紧握栏杆，似是神态紧张，倾身望向二人。

　　“燕小姐可是误探了消息？”
　　男子附在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洒在颈间，时有时无，语气暧昧而危险。
　　“小姐这般手段，也算另辟蹊径。可惜……‘救’错了人。”
　　“在下，苏令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