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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沈字谜团 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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膝骨磕在青砖上的闷响落进耳朵时,芥生的舌尖正抵着上颚,压住那一丝还没来得及散掉的陈年酒气。
伙房里所有人都在往前凑,只有她往后挪了半步。后背贴上灶台边缘,粗粝的台面带着灶火余温,透过薄衫,烫了一下她的后腰。
前面人肩膀的空隙里,一个丫鬟跪在碎瓷堆里。右手腕估计是折了,在皮肤底下隆出一个突兀的弧度。血珠子从颧骨滚下来,在青布衫领口洇成深色。她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又咽回去。肩膀一抽一抽。
芥生的视线在那截手腕上停了一息,太阳穴轻轻一跳,移开眼。
灶膛里的炭火迸了一声。
刘婶攥藤条的手举了两次,还是没落下去。
地上那摊酒液在青砖上漫开。三十年陈酿,铺展的速度瞧着倒是比寻常酒慢。油亮亮的,像泼了一地琥珀。
芥生闻着空气里那层稠厚的酒气,醇香底下有一丝很淡的甜。不像是陈酿该有的甜,倒像是红糖的甜。她舌尖从上颚移开,压到齿根后面。
这坛酒,兑过。
刘婶把藤条撂在地上,弯下腰捏起最大的那块碎瓷。
她的指腹贴着瓷面来回抹了两下,拈了一点瓷底残留的液,凑到鼻尖,闻了一下。
灶膛里的炭火又迸了一声,没有人说话。
指腹又碾上去,指节微微泛白。
“糖水。”两个字从嗓子眼含混地滚过去,嘴唇几乎没动。
她把碎瓷翻了个面,指甲在坛底内侧刮了一下,没说话。
然后站起来,站了很久。
目光扫过屋里每个人的脸。所有人肩膀都缩着,脸僵僵地仰着,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想躲又不敢动,一个个钉在原地。
扫到芥生时,停了一息。
在那道目光移来时,芥生垂下眼。垂眼的时机和角度都刚好,够恭敬,也够让刘婶看不清她瞳仁里那一点等待。
刘婶把手伸进怀里:“去后窖,把二十年陈搬回来。封泥别动。”
钥匙递过来。一把黄铜钥匙,还带着体温和油烟气。芥生接住,转身往外走。
走到窄门前,停了半步,偏过头。
那丫鬟还跪在原处。左手撑着地,渗出来的血和酒液混在一起,顺着砖缝往低处淌。刘婶蹲在她旁边收拾碎瓷,嘴里小声安排着明天的菜色。语气已经平稳下来,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芥生收回目光。推门。
后窖的木门很重。
推开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响,像动物的喉咙发出的闷响。芥生侧身闪进去,反手合拢。
门板碰上门框,最后一丝天光被切断。
她没急着动,站在原地,等眼睛适应。窖室不大,纵深不过七八步,两侧木架从地面顶到窖顶,密密地码着酒坛。
潮冷的土气混着陈年酒糟的酸味,从四面八方贴上来。
二十年陈在最里面一排,坛口都封着红泥。她搬起来掂了掂分量,满的。
正准备转身——
停住了。
芥生蹲下去,指尖触到那圈封泥,沿着边缘抹过去。封泥有些松,不像窖里其他坛子那样吃紧。
她挪开上面压着的两只坛子,把底下那只侧过来,借着头顶气窗漏下的灰光,看清了封泥上刻的那个字——“沈”。
这“沈”究竟是京城沈府,还是洛县沈家……
芥生眸光微闪,敛下心思把坛子放回原位。
然后搬起那坛二十年陈,走了出去。
刘婶正蹲在灶台边,面前铺了层稻草。空酒壶、红糖碟、米汤在上面一字排开。她接过酒坛,搬起来凑近坛口闻了闻,眉心微不可察地松了一下。
随即头都没抬,摆摆手:“行了,回去歇着。”
芥生应了一声,转身拉门。
她站进伙房院外墙的阴影里,春末夜里的凉意从砖缝渗进来,穿过薄衫,钉在肩胛骨上。
十四年前洛县那场火,烧掉了沈家满门。同年,京城沈府接过了洛县沈家近乎全部的产业。
上头调她入沈府,查的便是这桩旧案。可案卷翻来覆去只有一页纸——走水,意外,无一生还。所有线索少得像是被精心收拾过的,干净得不像真的。
等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门开了。刘婶抱着那坛兑好的酒出来。脚步又急又碎,几乎是小跑,往老太太院子的方向去了。
芥生看着她消失在甬道拐角。
不是她。后窖里那个人,不是刘婶。
她收回目光,转身回了下人房。
还没走到门前,她就听见里面的动静。压着嗓子说话的声音,草席上翻来覆去压出的吱嘎声。都还没睡。
门推开,声音停了一瞬。
黑暗中几双眼睛看过来。有人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身子。
“刘婶把酒送过去了?”
芥生“嗯”了一声。
“不知道老夫人尝了没?”另一头有人接话,声音发紧,“要是尝出来——”
“别说了。”那人打断她,又看了芥生一眼,“睡吧。明早还要起来干活。”
芥生摸黑爬上铺。下面有人把被子蒙过头顶,闷闷地翻了个身。有人在黑暗中很小声地说了一句“……手腕不知道还能不能接上。”
然而回答她的只是一片安静。
天光一点点亮开。
早饭后,刘婶让她送一摞干净碗到前院。
她端着碗出了伙房院的门,拐进甬道。
甬道不宽。两侧灰砖墙,墙头爬着半枯的青苔。春末的太阳已经开始有热意,晒在脖颈上微微发烫。
拐过月洞门,脚先停了。
墙根底下跪着一个小丫鬟。穿着一身青布衫,面前碎了一支玉簪,断成三截。一个身材臃肿的老嬷嬷,手指头戳在她额头上,每戳一下,小丫鬟的头就往后仰一下。
“偷东西偷到我头上了!我说今早怎么找不到了,合着被你给偷了!这是我陪嫁的簪子,你拿什么赔!”
“嬷嬷,不是我偷的……真是我早上在您房门口捡到的,捡到的时候就断了——”
“谁信!没偷你揣兜里?!揣兜里就是你偷的!”
小丫鬟的嘴张了张,发不出声。嘴唇干得起皮,抖得厉害。
芥生在拐角的阴影里站住了,她往后退了半步。这种事,不沾为妙。
但她的脚没能退出去。不是不想退,是后颈的皮肤先于脑子紧了一紧。
空气里多了一个人的重量,很轻,压在斜后方廊柱的阴影里。
芥生的呼吸自动压浅了半寸,没回头。
那个人从她身后走过去,灰蓝衣摆擦过她的视线边缘,脚步没有停顿。
他走到小丫鬟面前,蹲下去。
芥生的视线落在他的后背上,肩膀微微前倾,脊梁骨却是挺直。他蹲在那儿,像一棵被风吹斜了又自己长回来的树。
他拾起一片碎玉,拇指和食指夹着,指腹贴着断口抹了半圈。
“这簪子碎口是旧痕。”他开口,声音不高,不急不缓,“断口已经干了,明显不是今天碎的。”
他把碎玉搁在掌心,往嬷嬷的方向递了递:“要看吗。”
李嬷嬷没接,脸上的横肉僵了一僵。她盯着那三截碎玉,嘴张了张,又闭上。
碎口确实干了,不是新茬。
“哼。”她把碎玉一把夺过来,攥在手心,嘴唇拉成一条线。目光在男人脸上剜了一下,又剜了跪在地上的小丫鬟一眼,甩袖走了。
小丫鬟抽噎着道谢。
他点了点头,站起来,指尖弹掉膝上的浮土。
然后转身,脚步松散,往甬道另一头走。
经过芥生身前时,他的步子没有停。目光从她脸上掠过,顿了一顿。
那个停顿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还没等人看清涟漪,就已经被水流带走了。
然后他收回目光,消失在甬道尽头。
芥生端着碗站在原地,碗在手里微微发烫。
她微眯着眼,后颈那一小片皮肤还没松下来。
走出去三四步,才发现自己掐在碗沿上的手指用了力,指节泛白。
她松开手,把念头按下去,继续往前走。
送完碗,原路返回。甬道拐角的地上已经空了。
伙房院的门虚掩着,她推开门,灶台边的热气扑面而来。刘婶已经在准备午饭了。
“碗送到了?”
“送到了。”
“行。去把菜洗了。”
芥生挽起袖子,蹲到水盆边。井水冰凉,刺得指关节微微发红。
她低着头洗菜,水面晃荡,晃碎了她映在水里的半张脸。
端碗时掐出来的指节印还没消干净。她看了一眼,把手往水深处又浸了浸,让井水盖过那道泛白的痕迹。
今早送碗她路过前院,正堂匾额上的“沈”字,铁画银钩。灯笼上的,器皿上的,都是同一种写法。
唯独昨晚那坛酒上的字——不一样。
芥生的手在水里停了停。
那坛酒不是京城沈府的,而是洛县沈家的旧物。十四年了,就这么一直放在京城沈府的后窖里。
那个人翻它做什么?偷酒?还是知道那坛酒的来历?
水面重新平稳下来,映出她完整的脸。水面很静,她的眼睛也很静。
伙房的存酒和酒馆的货,总该有条调拨的路。顺着这条路往回摸,那坛酒是怎么进的后窖,一定留了痕迹。
芥生把最后一棵菜捞出来,搁在盆里。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一滴一滴砸碎在水面上。
她甩了甩手,站起来。目光掠过窗外,落在伙房院通往外街的那扇角门上。门没关严,露出一道细长的缝,外面是条窄巷。
一个小丫鬟从灶房那边跑过来,在井台边停住,边喘边说:“小春,刘婶说下午酒馆来送酒,让你在这等着接,接完搁窖里就行。”
芥生应了一声。
小丫鬟又跑回去了。
她多看了那扇门一眼,然后端起盆,转身回了伙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