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黛》晋小白

6、第 6 章 苏黛青看完

　　苏黛青看完这条消息用了三秒钟。她的表情没有变——但她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好一会儿。茯苓是祛湿汤包的核心原料。如果茯苓的采购渠道被锁死——她的成本至少上涨百分之三十，甚至可能根本买不到。而
　　"广富医药"
　　这四个字——她还没见过史逑财本人，但她知道这个名字。王叔之前跟她提过——有一个白衬衫的中年男人来批发市场打听过青黛堂的进货渠道。
　　"怎么了？"
　　谢南星注意到了她的停顿。
　　"没事。"
　　苏黛青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喝汤，第一锅差不多了。"
　　她掀开锅盖——白色的蒸汽腾地冒了出来。她用勺子舀了一碗汤，吹了吹递给谢南星。
　　"尝尝。"
　　谢南星接过来小心地喝了一口。他的表情很认真——像一个在做code review的程序员，在认真地review一碗鸡汤。
　　"土腥味比较重，应该是茯苓放多了。而且有一点点发涩——"
　　"那是茯苓的淀粉析出太多，下一锅减少三分之一。"
　　她拿出笔记本，在第一行写下：第一锅——茯苓偏多，土腥味重，减量。
　　第二轮，谢南星继续喝。
　　"土腥味没了。但肉偏柴——"
　　"水分被药材吸走了。下一锅用鸡腿鸡翅替代整鸡。"
　　她写下第二行。
　　第三轮，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隔壁粮油店老周发来的——
　　"青青，刚才有穿制服的人来街上转了一圈，问青黛堂的食品经营许可证编号，好像是市场监管局的。我让他们去你铺子里问，他们说不用——就是随机抽查，你留个心眼。"
　　苏黛青看完消息，端起锅边的碗喝了一口汤——陈皮回甘发苦，她放下碗。
　　"陈皮多了，减半。"
　　她写下第三行。然后在页边空白处加了一句备注：自建茯苓渠道——找山里合作社，食品证——尽快。她写这两行字的时候没有停顿，像是在写两条待办事项——而不是两个可能导致她整个生意失败的问题。谢南星低头看着那两行字，他没有问。
　　第四锅汤出锅的时候，整个后堂都弥漫着一股温润的香气。谢南星舀了一勺，吹了吹，喝下去。他的表情变了——不是惊喜，是某种更微妙的东西。像是一个debug了三个月的bug终于被修好了。
　　"好喝。"
　　苏黛青也给自己舀了一碗，小心地喝了一口。汤入口的第一感觉是温和——药味被鸡汤的鲜味完美包裹，不抢味，不刺鼻。随后一阵微微的甘甜从舌根升起——那是红枣和莲子的功劳。咽下去之后，喉咙深处留下了一丝清凉感——是砂仁带来的回甘。
　　没有土腥味，没有苦涩，没有发酸。是一碗——可以拿来卖钱的汤。
　　苏黛青放下碗。
　　"这个可以，定了。"
　　她在笔记本上郑重地写下最终配比：
　　茯苓6g 山药15g 芡实10g 莲子10g 薏苡仁(炒)10g 白扁豆(炒)10g 陈皮3g 砂仁2g
　　红枣3枚生姜2片
　　配鸡腿/鸡翅500g，水2000ml，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40分钟。
　　然后她的肚子
　　"咕噜噜"
　　叫了一声。声音大得连谢南星都听见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苏黛青的脸色变了——谢南星也是。他右手下意识地按住了肚子。一种熟悉的、不妙的、来自肠胃深处的信号。
　　"你是不是——"
　　"别说了——厕所在后面。"
　　十分钟后，两个人各自从厕所出来。沉默，漫长而尴尬的沉默。像两个第一次约会的初中生——都搞砸了但都不想承认。
　　苏黛青忽然
　　"啊"
　　了一声，拍了一下脑门。
　　"薏苡仁，我用了十五克偏多。而且忘了炒——生的薏苡仁寒性更强。"
　　她爸在手抄本里写过一行小字——用铅笔写的，不仔细看很容易漏掉——
　　"薏苡仁祛湿虽好，但生用性寒，多用则滑肠。正确的用法是先小火炒至微黄，可去其寒性——切记切记。"
　　她忘了看这行铅笔字。
　　"所以……我们俩拉肚子，是因为你的药材放错了？"
　　谢南星靠在走廊墙壁上，用一种已经认命的语气问。
　　"但这也说明一件事。"
　　"什么？"
　　"说明这个方子祛湿——是真的有效。拉肚子就是身体在排水湿——是正常的排毒反应——"
　　"苏黛青。"
　　"嗯？"
　　"下次让我当小白鼠之前——先告诉我要拉肚子行不行？你说了百分之五十的概率——你没说结果是百分之百。"
　　苏黛青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
　　"行，下次一定。"
　　谢南星靠在墙边。过了好一会儿——忽然
　　"噗"
　　地笑了一声。不在嘲笑——是在笑自己。
　　"笑什么？"
　　"笑我自己。一个搞互联网的，好好的项目不作，跑来陪你试鸡汤。试了四锅、喝了四碗、拉了两次肚子。我同事要是知道了——简历上'架构师'三个字就可以删了。"
　　"帮你治头疼的恩情你还没还呢。"
　　"得——我欠你的。"
　　接下来的几天，苏黛青又试了好几轮。谢南星每天晚上准时来报到——下班之后从武侯区开车到青城山要四十分钟，再开车回去又是四十分钟，但他每天来。准时，从不迟到。两个人一起喝汤、记录、讨论。
　　每天晚上熬完汤之后苏黛青都要多花一个小时——骑上电动车进山，去找茯苓散户。山路没有路灯，她开着手电筒照着走。第一天找到一个——种了一亩多有机茯苓，量不大但品质好，第二天又找到一个。
　　第三天那家有个儿子在成都上大学——苏黛青加了他的微信，说以后长期合作。
　　她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谢南星还坐在药铺里——没走。灯亮着，电磁炉上还热着半锅汤。
　　"你去哪了？"
　　"散步。"
　　谢南星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但他注意到了——她鞋上沾的是山泥，不是药材街的青石板灰，他不戳穿她。但他记在心里。
　　第四天早上。
　　两个穿制服的人推开了青黛堂的门。他们出示了执法证件——青城山市场监管局的。年长的那位环顾了一圈药铺里的药材和料包，年轻的那位在翻看柜台上的产品标签。
　　"有人举报你这里无证经营药品，请你配合检查。"
　　苏黛青从柜台后面站起来。她今天穿了一件白大褂——她爸的旧白大褂，袖子长了一截，她挽了两道。她站在那排药柜前面，站得很直。
　　"同志，我卖的是药食同源的食疗产品。全部成分都在卫生部公布的药食同源目录内——茯苓、山药、芡实、莲子、薏苡仁、白扁豆、陈皮、砂仁。没有任何一味属于药材范围。料包的主要作用是炖汤调味——不涉及药品。"
　　制服人员翻看了柜台上的八珍炖汤料——拿起一包看了看背面的成分标签。
　　"这些食材确实是食品级的。但你标签上写了'祛湿'两个字——按照《食品安全法》的规定，食品不能宣传功效，你这个标签得整改。另外——请出示你的食品经营许可证。"
　　苏黛青心里沉了一下，但她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食品经营许可证我正在办理。标签我马上改——撤掉功效宣传。"
　　执法人员做了记录、拍了照，留下一份整改通知书之后离开了。苏黛青站在柜台前面，把那张通知书从头到尾看了两遍，五万元罚款——拟处以。什么概念——她一个月卖炖汤料的利润才一千八。五万块是她差不多三年的利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