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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寒衙分政,旧势潜生 第三章寒衙 ...

  •   第三章寒衙分政,旧势潜生

      退朝的钟声回荡九重,层层叠叠消散在漫天风雪之中。

      金銮殿朱门缓缓合拢,隔绝了殿内残留的融融暖意,也锁住了方才朝堂之上暗流汹涌的对峙余波。百官依制有序退离,青石宫道上履声错落,数百朝臣步履匆匆,无人交谈,只余下风雪簌簌落雪的轻响,笼罩整座皇城。

      自承天门而出,文武两道泾渭分明,再无半分交错。

      文臣队伍随石阶缓步下行,绯色朝服的身影立于最前,身姿挺拔端正,步履平稳无波。谢临渊眉眼温润依旧,面上寻不到半分朝堂争执后的异色,仿佛方才那场牵动朝野兵权格局的博弈,于他而言不过是一次寻常政务裁定。

      唯有垂在袖中的手指,指节几不可查地微收,转瞬便松弛如常,无人窥见分毫心绪。

      紧随其后的江逾白步履轻快,眼底带着少年臣子笃定的赤诚。今日朝堂一事,愈发坚定了他心中所想——丞相公心无私,立身朝堂,不徇私、不结党、不庇友,哪怕是生死同舟的旧友,触及朝纲规制、权柄平衡,依旧秉公处置,这般风骨,才是真正的社稷之臣。

      他快步跟上谢临渊的步伐,压低声音,恭敬开口:“相爷,今日朝堂定下调令,北疆入驻巡边御史、拆分边军驻防,总算稍稍压制了边关兵权过重的隐患。自此文武制衡有度,朝堂往后,应当能安稳许久。”

      少年人声澄澈,满是对朝局安稳的期许。他出身寒门,步步苦读登顶仕途,一路所见皆是世家垄断、权贵专权,最信礼法制衡、公道朝堂。在他眼中,沈清辞手握半数天下精兵,兵权独大,本就是朝堂最大的隐患,今日裁制,是固本安邦的良策。

      谢临渊目视前路,风雪落在他玉冠边缘,凝成细碎白霜,他淡淡应声,语调平和无澜:“朝堂无恒安,唯有恒慎。今日制衡,只是权宜之计,远算不上安稳。”

      江逾白微微一怔,不解追问:“相爷已然平衡文武权柄,何以依旧堪忧?”

      谢临渊并未回头,目光望着宫道尽头白茫茫的天际,声音轻缓却透着深沉的厚重:“武将权盛可制衡,世家积弊难根除。新旧之势相争,寒门士族对立,外戚暗扰朝局,北疆外敌环伺,桩桩件件,皆是隐忧。一处安稳,算不得全局安稳。”

      寥寥数语,点破大靖朝堂最根本的乱象。

      江逾白沉默片刻,似懂非懂地点头。他终究入世尚浅,只看得见明面的文武之争,看不懂深埋朝堂数十年的世家积弊,更看不透少年帝王藏于温顺表象下的深沉心思。

      二人一前一后,缓步前行。

      身侧不远处,户部尚书裴衍缓步随行,耳中听着师徒二人的对话,心底暗自轻叹。

      满朝文武,人人都道谢相凉薄,亲手割裂知己兵权,唯独他隐约知晓,今日这般折中裁定,已是谢临渊能给出的最优结局。

      若全然顺从温慎之与御史所言,彻底拆分京畿兵权、轮换边关主将,北疆防线必然松动,北狄挞拔野势必趁机大举来犯,届时边关战乱再起,生灵涂炭;可若是全然维护沈清辞,拒不制衡兵权,便会坐实将相结党、权压皇权的罪名,幼帝猜忌爆发,世家顺势发难,新政尽毁,朝堂动荡,届时内乱外患并行,大靖根基必将动摇。

      世人皆看他手握权柄、随心所欲,殊不知这位少年丞相,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之上,左右皆是绝境,进退皆是两难。

      只是这般苦衷,不能言、不可言、亦不敢言。

      裴衍余光悄然扫过前方老者身影。

      三朝太傅温慎之走在文臣次列,须发染雪,面色沉静肃穆,看似淡然退场,袖中却藏着隐秘的笃定。今日朝堂的结果,于他而言,已是大胜。

      他们旧世士族蛰伏多年,被谢临渊的新政步步压制,清查隐田、裁汰世族冗官、削弱世袭特权,数年之间,老牌世家权势大损,早已积怨深重。

      此前文武同心,将相共治天下,文武两股势力牢牢捆绑,世家无从下手,只能隐忍蛰伏。可今日之后,将相裂痕公之于众,文武彻底对立,便是他们士族翻盘的最好时机。

      温慎之心底盘算周密。

      只需持续挑拨文武矛盾,让谢临渊与沈清辞彼此猜忌、相互制衡、持续内耗,他便可借着帝心忌惮、朝局动荡之机,暗中收拢旧族势力,一步步蚕食新政成果,重掌朝堂话语权。

      今日安插巡边御史入驻北疆,看似规整兵权,实则是给了世家渗入军方的绝佳口子。那两名巡边御史,皆是他昔日门生,深耕御史台多年,忠心于旧族势力,此番入军营监察,名为制衡武将,实则暗中搜集沈家军中和沈清辞的一切把柄,只待时机成熟,便可一举发难。

      风雪愈急,温慎之唇角压着一抹老谋深算的笑意,步履沉稳,径自朝着太傅府方向而去,只待风起,便可顺势燎原。

      宫道另一侧,武将队列寂寥萧瑟。

      一众武将将领沉默随行,无人言语,满胸愤懑与寒凉尽数压在心底。往日征战归来,文武虽殊途,谢临渊总会于宫门外稍候,与沈清辞并肩闲谈几句,聊聊朝政、说说边关,昔日光景尚历历在目,如今却形同陌路,背道而驰。

      陆峥紧随沈清辞身侧,铁甲踏雪,步步沉重,压抑了一整场早朝的怒火,此刻终于忍不住低声迸发:“将军!谢相今日分明是刻意妥协退让!他明知北狄蓄谋已久,明知拆分边军、安插御史会掣肘边防军务,却依旧顺着陛下、顺着世家的意思制衡您的兵权!在他眼里,所谓知己情分,所谓边关安危,都比不上他的朝堂权位!”

      字字愤懑,句句不甘。

      沙场男儿,最恨朝堂算计、小人构陷,更恨至亲知己背后折刃。

      沈清辞身披寒霜,玄黑战甲覆满碎雪,他微微垂眸,长长的眼睫落着细碎白雪,清冷的眼底无怒无怨,只剩一片沉沉的寒凉。

      他声音低沉沙哑,被风雪吹得极轻:“他没有选择。”

      陆峥一怔,满脸错愕:“将军?”

      “他居丞相之位,掌朝野政令,立身风口浪尖,一言一行,皆牵朝堂全局、天下安稳。”沈清辞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陛下忌惮权臣共生,世家逼迫新政退让,朝野人心浮动,他若偏私护我,便是置大靖于动荡。他是天下的谢相,从来不是我一人的知己。”

      这话通透,也刺骨。

      他比任何人都懂谢临渊的身不由己。

      当年乱世,谢临渊一无所有,孑然一身,唯有一身智谋,无依无靠,是他陪着他从泥泞走到青云。可如今他身居宰辅,肩上扛起的是万里江山、万千朝臣、天下黎民,私谊二字,早已不配摆在江山大局之前。

      他不怪他秉公制衡,只是寒心于数年同舟情谊,终究抵不过朝堂分毫规制。

      只是心底深处,那一点残存的年少期许,终究是彻底熄灭了。

      一旁的沈家世子沈砚缓步随行,听着二人对话,眼底暗流涌动,面上却故作担忧,轻声劝慰:“堂兄切莫心灰,谢相身居其位,不得不为公权衡,只是此番朝堂裁定,着实委屈堂兄数年戍边劳苦。往后北疆军务处处受限,御史监察掣肘调度,怕是边关更难安稳了。”

      他语气温和,句句替沈清辞抱不平,实则暗中挑拨,加深沈清辞对谢临渊的隔阂与怨怼。

      沈砚心中算盘打得响亮。

      沈清辞权势过盛,军功滔天,死死压着沈家所有新生代子弟的出路。今日兵权被拆分、被制衡,看似是沈家受损,实则是他的机会。

      往后北疆军务受限,沈清辞精力被朝堂牵绊,无暇顾及军中细碎事务,他便可借着沈家世子的身份,多接触边防军务、结交军中中层将领,慢慢积攒属于自己的势力。一旦堂兄彻底失势,沈家兵权,便是他囊中之物。

      年少野心,蛰伏已久,借着这场将相决裂的风雪,悄然生根发芽。

      沈清辞并未察觉堂弟暗藏的私心,只是淡淡颔首,目光望向北方天际,眉眼覆着沉沉忧虑:“朝堂制衡事小,北狄隐患事大。挞拔野蛰伏数年,此番见我朝文武内耗,必定趁机兴兵,北疆即将大乱。”

      他半生守边,最是了解挞拔野的野心与狡诈。

      此人绝非莽夫,凶悍之余,最懂隐忍观望,最善趁虚而入。大靖朝堂一旦生出裂痕、兵权受制,便是他南下侵边的最佳时机。

      陆峥闻言神色一凛,瞬间抛开心中私愤,沉声道:“末将即刻传信北疆诸将,严密布防,加倍巡查边境,杜绝敌军偷袭!”

      “去吧。”沈清辞淡淡应声,“叮嘱众人,不必忌惮朝堂监察,守土护民,是武将本分,万事以边关安危为先。”

      “是!”

      陆峥拱手领命,快步离去,风雪之中身影转瞬远去,奔赴军营传命布防。

      武将队伍行至宫门外,尽数散去,各归其职,唯独沈清辞立在原地,静立风雪之中。

      漫天白雪簌簌飘落,落满他的战甲、发冠、肩头,天地白茫茫一片,空旷寂寥,一如他此刻心底光景。

      曾几何时,乱世烽烟漫天,他与谢临渊立于残破城头,风雪并肩,举杯立誓。

      他说:我掌甲兵,护你前路无忧。
      他说:你定朝纲,许我盛世归田。

      如今盛世已至,山河安稳,朝堂清明,可他们二人,终究是两两相离,再无并肩之日。

      深宫紫宸殿,暖意融融,隔绝了宫外凛冽风雪。

      孟贵妃斜倚软榻,一身华贵云锦宫装,妆容温婉清丽,指尖捏着一枚温热的暖玉,听着侍女传回的早朝全程始末,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温柔笑意。

      “果然不负本宫所望。”

      她轻声开口,嗓音柔和,眼底却是深谙权谋的清冷。

      “温太傅出手稳妥,借力打力,不费吹灰之力,便让将相生出死隙。谢临渊看似掌控全局、秉公处事,实则已然得罪军方;沈清辞看似被动退让、受尽委屈,实则心底积怨,再也不会信任相府。”

      侍女垂首躬身:“娘娘神机妙算,自此文武对立,朝堂再无同心,陛下便可慢慢收回权柄,世家也能慢慢重回鼎盛。”

      孟贵妃抬眸望向窗外风雪,眸光幽深:“这才只是开始。谢临渊的新政断尽世家财路权势,沈清辞的兵权压得外戚无从立足,这二人,皆是我孟氏、旧族眼中钉。唯有让他们内斗不止、彼此消耗,我们方能坐收渔利。”

      “传信太傅,让他暗中授意两名巡边御史,入北疆之后,不必急于挑事,只需静静蛰伏,搜集沈家军中将帅私过、军务疏漏,积少成多,待开春战事起,一并发难,一击致命。”

      “奴婢遵旨。”

      侍女躬身退下,殿内再度归于寂静。

      孟贵妃指尖摩挲暖玉,眼底算计深沉。

      后宫从不只是深宫庭院,从来都是朝堂博弈的另一半棋局。世人只知前朝文武相争,不知后宫外戚,早已布下漫天罗网,只待收网之时,颠覆朝局。

      皇城禁军营,肃穆肃杀,无半分闲散气息。

      禁军统领卫凛一身黑衣铁甲,立在校场高台之上,听着手下副将汇报兵力调度事宜。

      “统领,已清点完毕,从北疆拆分划拨的一营兵马共计三千人,全数集结京郊驿站,军械粮草配齐,随时可听候调令。”

      卫凛目光冷硬,望着下方整齐列队的兵士,面无表情,声音沉冷如冰:“严守驿站,只做京郊巡查防务,不得干预北疆半分军务,不得与边军滋生冲突,安分守职,静观其变。”

      “是!”

      副将应声领命。

      卫凛垂眸沉默,心底通透至极。

      帝王此举,看似平衡兵权,实则是在禁军与边军之间埋下隐患。三千兵马看似不多,却是插入军方的一根钉子,日后但凡边关有失、朝堂有变,这一支兵力,便可随时掣肘北疆主力。

      他执掌皇城禁卫,半生只忠于帝王,不问朝堂是非,不涉文武私怨,只遵旨意行事。可今日旁观朝堂整场博弈,他心底已然清楚,大靖看似盛世太平,内里早已千疮百孔。

      帝王隐忍嗜权,世家暗流涌动,将相离心离德,外敌虎视眈眈。

      这满堂风雪,从来都落不到寻常朝臣身上,最终倾覆而来,压垮的,从来都是最赤诚、最无辜之人。

      相府,清晏堂。

      风雪入窗,吹动案边堆叠的卷宗,纸页轻响。

      谢临渊褪去朝服,一身素色常衫,端坐案前,指尖执笔,落笔规整,逐条批阅朝野奏折、新政卷宗。

      屋内炭火温热,书香静谧,无人打扰,唯有窗外风雪簌簌作响。

      江逾白立在一旁侍立,看着案上密密麻麻的新政章程,轻声道:“相爷,世家近日小动作频频,多地士族暗中阻挠土地清查,隐匿户口钱粮,地方官员上报十余起抵制新政的案子,是否需要下官派人严查处置?”

      谢临渊笔尖微顿,墨汁晕开细微一点,他抬眸,眼底温润褪去,余下深沉锐利:“不必急。”

      “为何?”江逾白疑惑不解,“世家肆意违逆新政,若是放任不管,数年推行的吏治改革,怕是会前功尽弃。”

      谢临渊放下笔,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沉稳厚重:“如今朝堂重心不稳,将相新隙,帝心多疑,世家正愁没有发难的借口。此刻严查士族,只会逼得温慎之联合所有旧族,借‘相府专权、打压世族’为由头,大肆反扑,牵动朝野动荡。”

      “暂且隐忍,放任他们小动作不断,留其破绽,待日后朝局安稳、边防稳固,再逐一清算,连根拔除,方为万全之策。”

      江逾白恍然大悟,心底愈发敬佩谢临渊的深谋远虑。

      正当此时,门外管家轻步入内,躬身禀报:“相爷,安宁郡主遣侍女送来一封手书。”

      谢临渊微微一怔,些许意外,轻声道:“呈上来。”

      素白信笺递至案前,字迹清秀温婉,寥寥数语,无朝堂算计,无世事纷争,唯有一句浅言:风雪覆皇城,棋局皆身难。盛世无归处,霜雪落人间。

      短短十字,道尽全盘苦衷。

      放眼整座紫金皇城,满朝文武,世人皆骂他凉薄绝情、负尽知己,唯有云舒晚,身处局外,通透清澈,看懂他步步隐忍、万般无奈。

      谢临渊指尖轻轻抚过笺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涩意,转瞬即逝。

      他抬手,将信笺叠好,收于袖中,轻声道:“回禀郡主,多谢挂怀,朝堂无碍,风雪终会散尽。”

      “是。”

      侍女退去,堂内重归寂静。

      江逾白看着相爷细微的神色变化,不敢多问,垂首肃立。

      谢临渊抬眸望向北方,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担忧。

      他比谁都清楚,今日拆分边军、安插御史,看似平衡了朝局,实则最大的破绽,留给了北疆。

      挞拔野野心勃勃,必然伺机来犯。

      他今日所有的秉公制衡、所有的看似凉薄,皆是为保朝堂不乱、皇权稳固、天下无内乱。

      可他唯独亏欠一人。

      亏欠那个乱世陪他颠沛、盛世被他辜负的少年将军。

      风雪穿窗而入,拂动案边书卷,寒凉细碎。

      他身居高位,执棋天下,算尽朝堂利弊、人心诡谲、世事万变。

      唯独算不准,往后漫漫余生,该如何偿还这一场盛世辜负。

      皇城风雪未歇,朝堂暗流愈盛,北疆狼烟将起,世家磨刀霍霍,帝王隐忍蓄力。

      大靖看似太平的盛世皮囊之下,早已风起潮涌,万丈波澜,皆藏于这漫天寒雪之中,只待一朝风起,彻底席卷山河。

      而那对乱世同舟、盛世陌路的知己,自此往后,朝堂相见,只剩礼法君臣,再无半分私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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