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缝隙 第二天早上 ...

  •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云恒宇第一件事是看窗外。

      天亮了。太阳照常升起来了,操场上有人在跑步,食堂方向传来隐约的哄闹声,隔壁寝室有人在放歌,跑调的歌声穿过墙壁,嗡嗡地震。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让他差点以为昨天晚上是自己的幻觉。

      但他闭了一下眼睛,那行暗红色的数字还在——不,不是还在,是更新了。

      【倒计时:61:42:17】

      一秒一秒地跳。那个数字不是写在大脑皮层的,而是刻在更深的地方,像有人用烧红的铁丝在他脑子里焊了一块表,他闭眼睁眼低头抬头都躲不掉,甚至不去想它的时候,它也在那。

      61小时42分17秒。

      16秒。

      15秒。

      云恒宇从床上坐起来。单人间的床很窄,床板硬得硌骨头,枕头是学校发的那种荞麦皮的,翻个身就沙沙响。他昨晚几乎没睡,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那行数字,还有系统那句没有语调的话——“规则怪谈事件”。

      他不知道规则怪谈具体是什么。系统没解释。他只能从字面上去猜。“规则”——意味着有某种必须遵守的条条框框。“怪谈”——恐怖故事,都市传说,那些在网上流传的、发生在深夜学校里的诡异事件。两个词拼在一起,像是一把还没落下但已经悬在头顶的刀。

      他洗脸的时候照了照镜子。脸色还行,看不出什么异常。他天生就不是会把情绪挂在脸上的人,睡不好也好,心里有事也好,表面上都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这个特质以前被人说过“高冷”、“不近人情”,他不以为意。现在倒是帮了大忙。

      不能让别人看出来。

      他换好校服,把被子叠成标准的豆腐块,书桌上的东西检查了一遍,然后拉开门出去。

      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早自习是七点二十,现在是六点五十,住校的学生陆陆续续往食堂去。路过六人间门口的时候,他听见里面传出一阵很大的笑声,其中夹杂着星奕辰的声音——“放你妈的屁,那球明明进了!”然后是刘瀚宇的反驳,然后是更多人的起哄,闹成一团。

      云恒宇脚步没停,走过去了。

      他对星奕辰的看法没有因为昨晚的打架而改变。也许有一点改变——他承认那个人的身体素质确实好,打架的时候反应速度也快,在某种极端情况下也许是个有用的战力。但这跟他有什么关系?他现在面临的问题是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规则怪谈,不是什么可以靠拳头解决的东西。

      能靠的只有自己的脑子。

      他需要先确认一件事:系统的禁止令到底有多严格。

      “严禁以任何形式、任何载体、向任何非宿主个体传递与规则怪谈相关的信息。”

      这句话他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任何形式”——包括说话、写字、暗示。“任何载体”——包括纸条、短信、甚至一个眼神。“任何非宿主个体”——除了他自己之外的所有人。写得很死。但系统的执行机制是什么?是说了就立刻被惩罚,还是有某种检测阈值?

      他需要一个试验对象。

      早自习开始前,他选择了林牧野。

      选择林牧野的原因很单纯:林牧野是他唯一能说得上话的人,对他的态度近乎崇拜,不管他说什么都会认真听,不会当成玩笑。如果要测试系统的底线,找一个会认真对待的人比找一个会当成耳边风的人更有参考价值。

      早自习铃响之前,教室里人还不多。林牧野坐在他旁边的位置上,正在翻一本物理参考书,嘴里念念有词。云恒宇侧过身,压低了声音。

      “林牧野,我问你一件事。”

      林牧野立刻放下书,眼睛亮了起来。云恒宇主动跟他说话的机会不多,每一次都被他当成天大的事。“宇哥你说。”

      “如果——”云恒宇开口,话说到一半,嗓子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不是物理上的掐住,是他的声带、舌头、嘴唇同时失去了控制,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他的脑子里直接掐断了那条控制发声的神经通路。

      他试了第二次。这次换了一个说法。

      “后天可能会有——”

      同样的反应。声音直接在喉咙口被截住,发不出来。不是疼,不是窒息,是一种更诡异的感觉——他的大脑发出了说话的指令,但他的发声器官拒绝执行。就好像他的身体和意识之间被插入了一层看不到的薄膜,所有跟“那件事”有关的信息都会被这层薄膜过滤掉。

      他试了第三次。用笔。把信息写在纸上。

      笔尖落在纸面上的瞬间,他的手指突然僵住了。整个手掌从指尖到手腕都失去了知觉,像被泡在冰水里,又像被人从身体里暂时“借用”了控制权。笔从手里滑落,在桌面上滚了两圈,掉在地上。

      林牧野帮他捡起笔,递过来,一脸疑惑:“宇哥,你怎么了?话说到一半不说了?”

      云恒宇沉默了几秒,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没事。刚才想问你物理最后一道题做了没有,后来想起你已经交了。”

      “哦,”林牧野没多想,“那道题我用了动量守恒,但算出来的数跟答案对不上,我正愁着呢。”

      “给我看看。”

      他把林牧野的作业本接过来,低下头看题。表面上一切如常,但他握着笔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

      是确认了一个事实。

      他说不出。也写不下。这个系统的控制力远超他的预期,不是那种粗放的“说了就惩罚你”的规则,而是一种更彻底的、直接作用于他身体的物理级限制。任何尝试传递的行为都会被即时阻断,根本不给他完成的机会。

      他必须自己一个人扛。

      整个早自习他都在想这件事。英语课本摊在面前,他一页都没翻。脑子里快速转着几个问题:第一,有没有办法绕过系统的禁令?比如不说“规则怪谈”,而用别的词替代?但他刚才的尝试证明,不是关键词的问题,而是“信息”本身被锁死了,不管用什么词都会被拦截。第二,系统允许的边界在哪里?如果说给一个完全不当真的人听,系统会不会判断为“未成功传递”而不触发限制?第三,在这所封闭的学校里,他一个人能做什么?

      前两个问题暂时没有答案。第三个问题的答案很明确。

      什么都做不了。

      他就算知道三天后会出事,也没有任何实质性的东西可以准备。他不知道怪谈的具体形式,不知道规则是什么,不知道危险来自哪里。他只有一条冷冰冰的系统通知和一个不断减少的倒计时。

      这种感觉像什么呢。

      像你坐在一辆封闭的列车里,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雾。你知道前面有一座断崖,但你不知道距离断崖还有多远,不知道刹车在哪里,甚至不能告诉车上其他乘客。你只能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着窗外的雾,一秒一秒地等着车头冲出悬崖的那一刻。

      早自习下课铃响的时候,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今晚的晚饭,去食堂吃。

      不是因为饿。是因为他需要让自己保持正常的生活节奏。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露出异常。如果全校只有他一个人知道末日将至,那么他必须比所有人都更冷静。

      冷静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够依赖的东西。

      高一十八班上午有四节课。数学,语文,英语,物理。云恒宇每一节都听了,笔记也记得工工整整,甚至在英语课上被点名回答了一个关于定语从句的问题,回答得很漂亮,英语老师赞许地点了点头。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脑子里一直有个暗红色的数字在跳。

      【倒计时:53:27:11】

      【倒计时:53:27:10】

      【倒计时:53:27:09】

      到了下午,他开始注意到一些平时不会注意的细节。教室里的日光灯有时会闪一下,幅度很小,闪得很快,其他人都没在意,但他注意到了。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的玻璃上有一道裂纹,大概十厘米长,昨天好像还没有。食堂晚饭的菜单上多了一道“红烧狮子头”,但打菜阿姨的脸色比平时更不好看,不知道是因为天热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知道自己在过度敏感。人在极度焦虑的时候会把一切细微的变化都放大成某种征兆。理智告诉他这些都不值得关注,但理智不能完全压制住那种把什么都往坏处想的下意识。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由于封校,体育课只能在操场上进行,不能去校外场馆。体育老师姓马,是个退役的篮球运动员,四十多岁,肚子已经开始发福,但嗓门依然大得惊人。他让大家跑两圈热身,然后分组打篮球。

      云恒宇的运动能力一般,不至于很差,但也绝对谈不上好。他跑步的姿势有点僵硬,跑两圈下来额头出了一层薄汗。自由活动的时候,他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拿着单词本背单词。

      背了三页,一个词都没记住。

      操场另一边,星奕辰在打篮球。

      他是那种在球场上完全换了个人的人。平时在教室里趴在桌上睡觉的样子像一摊烂泥,但一到了球场上,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他跑动的时候身体前倾,重心压得很低,运球的节奏忽快忽慢,防守的人跟不上他的变速。他传球的时候几乎不看人,球总是精准地飞到队友手里,像是手上长了眼睛。

      刘瀚宇和江锦言跟他一队,另外几个男生在对面。比分多少云恒宇没注意看,但星奕辰的每个进球都会引来一阵起哄。他投进一个三分球之后,转身往回跑,抬手跟刘瀚宇击了个掌,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云恒宇的目光在星奕辰脸上停了大概两秒,然后移开了。

      他想起昨天那条巷子里的夕阳,和那双亮得刺眼的眼睛。

      一个人在球场上和在打架的时候,竟然是同一个表情。

      这个念头只冒了一下就被他按下去了。他把单词本合上,起身往教室走。路过篮球场边的时候,星奕辰刚好从底线跑过来捡球,两个人在边线上擦身而过。

      星奕辰看了他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什么都没说。

      云恒宇也什么都没说。

      两个人像两条平行线,各自朝自己的方向延伸。但云恒宇没有注意到的是,星奕辰捡起球往回跑的时候,脚步顿了一瞬——很短的一瞬,大概只有半秒,短到任何人都不会注意到。

      在那半秒里,星奕辰的脑子里闪过的画面是:昨晚走廊尽头,那个冷淡的声音说“你手背破了,去医务室看看”。他昨晚没有去医务室。手背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洗过澡之后有点发炎,红了一圈。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去。也许是不想让那个书呆子觉得自己听了他的建议。

      也许是去了的话就输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之后,云恒宇回寝室放书。他在洗手池前又洗了一次脸。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依然很正常,甚至有点过于正常了——眼睛不红,脸色不白,头发纹丝不乱。他对着镜子看了几秒,然后伸手在镜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手指敲在玻璃上的声音很清脆。镜子是实心的,后面是墙。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敲那一下。

      【倒计时:42:15:44】

      距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他去食堂的时间比平时晚了大概二十分钟,排队的人已经少了一些。食堂的灯管又白又亮,把每个打菜窗口照得一片惨白,不锈钢餐盘反射出刺眼的光。空气里飘着油烟味和消毒水味混在一起的奇怪味道,地上的水渍没拖干净,踩上去鞋底发黏。

      食堂的座位大概能容纳三百人。三百人的容量对一所住校生超过两千人的高中来说,意味着大多数时候都是爆满的。平时云恒宇都会尽量早去,抢一个有靠背的椅子、靠墙的位置,安安静静吃完就走。今天他站在打菜窗口前面端着餐盘扫了一圈,发现确实没有空位了。

      准确地说,是几乎没座位了。还有零星几个空位,但都挤在满满当当的桌子中间,需要从狭窄的过道里挤过去,然后夹在两个不认识的人中间吃完一顿饭。他对这种场景有一种生理性的排斥。

      就在他端着餐盘犹豫是站着吃还是打包回寝室的时候,有人从背后拍了他一下。

      “站这儿当门神呢?”

      他回头。星奕辰站在他身后,手里也端着个餐盘,盘子里堆得像座小山。米饭堆得冒了尖,上面浇了红烧肉的汤汁,旁边还放了一个鸡腿和一大份炒青菜,比他拿的多一倍。他身边跟着刘瀚宇和江锦言,三个人正往座位区张望。

      “没位了。”云恒宇说。

      “废话,我们都找了一圈了。”星奕辰踮起脚尖扫了一眼,然后朝角落的方向努了努嘴,“那边,有两个空座挤在一起,要不要拼?”

      云恒宇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角落那张桌子上确实有两个空位,但挨得很近,基本上就是胳膊碰胳膊的距离。

      “就那两个空位了,再等也没别的。”星奕辰推了他一把,不是那种用力的推,是手掌抵在他背上往前轻轻推了一下,“走吧学霸,别讲究了,跟咱挤一下能咋的?”

      云恒宇没有拒绝。不是因为他想,而是因为再犹豫下去饭菜就凉了,而他确实需要吃东西。两个人穿过人群往角落走,星奕辰在前面开路,嘴里不停说着“让一下让一下”,遇到挡路的人就用手肘轻轻碰一下,被碰的人刚要发火,看清是他,又缩回去了。

      星奕辰在班里的位置很微妙。他不是班长,不是体委,什么职务都没有,但他有一种很原始的影响力。那种影响力不来自成绩,不来自老师的认可,来自拳头。来自大家默认的那条不成文的规矩——不要惹星奕辰。他的人缘其实不差,因为他讲义气,对朋友好,开玩笑也不记仇。但谁都知道,这个人一旦翻了脸,不是开玩笑的。

      云恒宇在这种“开道”下顺利到达了角落的桌子。星奕辰一屁股坐到靠墙的位置,把餐盘往桌上一墩,朝对面那个空位扬了扬下巴。云恒宇把餐盘放下,坐到了他对面。

      两个人的距离大概只有三十公分。近到能看清对方盘子里有什么菜。近到吃饭的时候一抬头,视线就会不可避免地撞上。

      星奕辰低头扒饭。他吃饭的速度极快,一大口饭塞进嘴里,嚼几下就咽下去,筷子已经又伸出去夹菜了。吃相说不上优雅,但不让人觉得讨厌。他吃饭的时候很专注,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了一颗米粒也顾不上擦。

      云恒宇吃饭就慢多了。他夹菜的次数少,咀嚼的次数多,每一口都嚼得很细才咽下去。不是刻意优雅,是他吃饭的习惯就是这样。从小没人催他吃饭,也没人在饭桌上跟他抢菜,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饭桌前面,自然而然地就吃得很慢。

      两个人的节奏完全不搭。星奕辰的餐盘快见底的时候,云恒宇的饭才下去一半。

      “你吃这么慢,怪不得这么瘦。”星奕辰嘴里塞着东西,含含糊糊地说。

      云恒宇没接话,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

      星奕辰把最后一口饭扒完,把筷子往餐盘上一放,靠在椅背上打了个饱嗝。“你今天怎么一个人来吃饭?你那个小尾巴呢?”

      “林牧野?他今天去医务室了,有点感冒。”

      “哦。”星奕辰拿起桌上的水瓶灌了一口,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他用袖口擦了。袖口已经不太干净了,上面隐约还能看到昨天打架留下的暗红色印记。

      云恒宇的目光在星奕辰袖口上的暗红印记上停了一下。

      “手洗了没有。”他说。语气依然是那种陈述事实式的平淡,完全不像是在关心,倒像是一个质检员在检查产品是否合格。

      星奕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伤口已经结痂了,周围有一圈淡淡的红晕。他把手背翻过来给云恒宇看了看。“洗了。又死不了人。”

      “伤口感染会引发败血症,再小的伤口处理不当都有致死风险。”云恒宇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不过你是体校预备役,应该不学这个。”

      这句话要是放在昨天,星奕辰一定会炸。但现在他听出这句话里有一种很奇特的东西——不是嘲讽,是陈述。这个人说任何话都像是在陈述一个冷冰冰的事实,不带善意也不带恶意,就是单纯地说出来。

      这种说话方式其实很气人。但气着气着,星奕辰发现自己竟然有一点习惯了。

      “你说话能不能不那么难听?”星奕辰说,语气里没有真的生气。

      “哪里难听?”

      “‘体校预备役’——说得好像我只能去体校似的。”

      “你不是吗?”

      “老子除了体校还能去别的。”星奕辰顿了顿,像是在考虑要不要说下去,最后还是说了,“我文化课其实还行,语文能考一百多。”

      “上次月考你语文九十二分。”

      “操,你记这个干嘛?”

      “我记忆力好。”云恒宇端起餐盘,把最后一口饭吃完,然后把筷子整整齐齐地放在餐盘边上,起身去回收处。

      星奕辰坐在原地愣了一下。这个人居然记得他的月考分数。他看云恒宇的背影在回收处把餐盘放好,动作一丝不苟——餐盘归位,筷子归位,纸巾丢进垃圾桶,每一个动作都像有固定程序。这个人活得真累。但他又想起昨晚那句话——“校运会三千米,你拿了冠军。”这家伙好像什么都记得。不只是成绩,不只是分数,连他的比赛项目、名次都记得。

      这种感觉很奇怪。

      星奕辰挠了挠后脑勺,把水瓶往口袋里一揣,起身跟了上去。

      食堂到宿舍楼中间隔着一个小广场,广场上铺着方格地砖,有些地砖已经裂了缝,杂草从缝隙里钻出来。路灯把广场照得昏黄一片,飞蛾在灯泡周围乱撞,影子在地上的光斑里晃来晃去。夜风终于带了一丝凉意,把白天积攒的暑气吹散了一些。

      星奕辰从后面追上来,跟云恒宇并肩走。云恒宇没说什么,也没刻意拉开距离。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走了一段路,鞋子踩在地砖上发出不同的声响——云恒宇的脚步很轻很稳,每一步都像是量好的;星奕辰的脚步重一些,鞋底拖地,偶尔还踢一下路上的石子。

      “喂。”星奕辰先开口。

      “嗯。”

      “昨天你说的那些——什么巷子里的事,我回去想了下。”星奕辰踢飞了一颗石子,石子滚进草丛里不见了。“那帮体校的人是先来找事的,不是我挑的头。他们之前在操场上堵了我们班一个同学,抢了他五十块钱。”

      云恒宇没说话,等他继续。

      “我不是什么好人,但不会没事找事。”星奕辰把双手插在口袋里,眼睛看着前方的路,“你要觉得我是混子,那就是混子吧。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

      “我没说你是混子。”

      “你说了。”

      “我什么时候说的?”

      “你用眼神说的。”

      云恒宇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那是你解读的。不是我表达的。”

      星奕辰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妈的,跟学霸吵架都吵不痛快,每一句都能被条分缕析地拆开反驳。

      “行,你厉害。”星奕辰认输似的举起双手,“反正我的意思就是——昨天的事你别往外说。我不是怕老师,是不想麻烦。”

      “我不爱多管闲事。”

      “我知道。”星奕辰侧头看了他一眼,“你就是这种人。什么事都跟你没关系。”

      这句话不是指责。更像是一种确认。你说你不爱多管闲事,好,我信。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

      两个人走到宿舍楼门口。楼道里灯管坏了两根,光线不太均匀,拐角处暗了一大块。上楼的时候,他们的脚步在狭窄的楼道里被放大,踩着楼梯的声音闷闷地回荡。

      星奕辰住在六人间,在四楼。云恒宇住单人间,在五楼。到了四楼楼梯口,星奕辰停下来,云恒宇继续往上走了两步,然后在星奕辰意外的注视中停下来,转过身。

      台阶上的高低落差让他们第一次有了视线上的高低位差——云恒宇在上,星奕辰在下。楼道里的灯光从上方打下来,把云恒宇的影子投在星奕辰面前的地面上。

      “星奕辰。”

      这是云恒宇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不是“那个谁”,不是沉默,是认认真真地叫了他的名字。星奕辰抬起头,看到云恒宇的脸在光影之间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很亮,像某种只在夜里活动的动物的眼睛。

      “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星奕辰靠在楼梯扶手上,歪着头看他。“什么事?”

      “三天之内,这所学校会出事。”

      星奕辰的表情从慵懒变成了困惑。“出什么事?”

      云恒宇张了张嘴。那个词已经到嗓子眼了,他又试了一次——这次他的运气比早上好。也许是因为星奕辰不是“认真对待”的类型,也许是因为系统判断的机制比他想象的更复杂,也许只是因为他选择的表达方式足够模糊,足够不正式,足够像是一句玩笑的前奏。

      总之,他说出来了。

      “规则怪谈。”

      “什么?”星奕辰以为自己听错了。

      “规则怪谈。”云恒宇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静,“像网上的都市传说那种。学校会变成怪谈场地,会有规则,不遵守规则就会死。”

      楼道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星奕辰笑了。

      不是嘲讽的笑,是真真切切被逗乐了的那种笑。他笑得弯了一下腰,一只手指着云恒宇,另一只手捂着肚子。“哈哈哈哈——云恒宇——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哈哈哈哈哈哈——你也看那种东西?我以为你天天只看教科书——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抹了一下眼角笑出来的眼泪。“可以啊学霸,你居然会开玩笑。我收回之前说的话,你不是书呆子。”

      云恒宇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笑。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因为被当成笑话而生气,也没有因为对方不信而着急。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星奕辰笑完,然后说了一句:“也许吧。”

      也许是什么?也许是玩笑?也许是真的?

      他没有解释。

      星奕辰把这当成了玩笑结束后的余味,拍了拍楼梯扶手,往自己宿舍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回头朝云恒宇竖了个大拇指。“你这个笑话质量可以,比刘瀚宇那些烂笑话强多了。以后多讲几个,学霸讲笑话,反差萌。”

      然后他走了。

      云恒宇站在楼梯上,听着星奕辰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是六人间门开的声音,然后是一阵嘈杂的“哟,奕辰回来了”“洗不洗澡”“热水还有吗”的吵闹声,然后门关上了,一切又归于安静。

      他转身继续上楼。

      五楼的走廊空无一人。他走回自己的单人间,开门,关门,锁门。三个动作,跟每一天一模一样。他靠在门上,闭了一下眼睛。

      倒计时还在跳。

      【倒计时:37:43:21】

      他说出来了。系统没有阻止。不是因为系统失效了,是因为星奕辰根本没有当真。系统的判断逻辑他大概摸清了:不是监控他有没有“说”,而是监控接收方是否真正接收到了“信息”。如果接收方完全不当真,信息等于没有传递成功,系统就不会触发拦截。

      这是一个漏洞。

      但这个漏洞没有任何意义。因为一个完全不信的人,知道了跟不知道没有区别。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封校的通知还贴在对面的公告栏上,白色的A4纸被路灯照得发黄。操场上已经没人了,跑道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条死掉的蛇。篮球架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扭曲成一个诡异的形状。

      天边,月亮升起来了。

      月亮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弯弯的一牙,挂在学校围墙外面的树梢上。但他盯着那弯月亮看了很久,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劲。他说不上来。也许只是心理作用。也许不是。

      他拉上窗帘,坐回床上。

      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星奕辰笑弯腰的样子。那个人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完全舒展开来,所有的锋利和防备都卸掉了,露出底下那层很柔软的东西。和昨天晚上打架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为什么会对这个人说?

      全校两千多人,他唯一尝试透露的对象,竟然是一个昨天晚上还把他堵在走廊死角的人。

      也许就是因为星奕辰不会当真。也许是因为他知道星奕辰不会当真,所以才会选择跟他说。一个安全的出口。一个说了等于没说的告解室。

      但这个解释不够充分。他心里隐隐知道不够充分。还有一个更深的、他不愿意去分析的原因。在所有人里面,星奕辰是唯一一个让他觉得——这个人也许有能力在灾难中活下去。不是头脑,不是知识,而是一种更原始的、属于身体本能的生存能力。打架时的反应速度,球场上对空间和距离的判断,被击中之后的快速恢复。这些东西在正常世界里只是“体育好”,但在一个未知的生死考验里,也许比做对一百道数学题更有用。

      他没有意识到的是,在他内心深处某个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角落里,他已经把星奕辰放进了自己脑海中那幅末日图景的构图里。

      今晚他依然很难入睡。但和昨晚不一样的是,今晚他脑子里除了那行倒计时,还多了几张一闪而过的画面——夕阳下的眼睛,篮球场上的转身,楼梯口笑得直不起腰的身影。

      他把这些画面像翻书一样一页页合上,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楼下,四楼,六人间。

      星奕辰躺在自己的铺位上,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干,水珠一滴一滴掉在枕头上。宿舍里另外五个人在聊天,刘瀚宇在讲白天听到的一个八卦,江锦言时不时插一句,其他人笑得很大声。

      他在想云恒宇刚才说的那个“笑话”。

      规则怪谈。学校里会发生规则怪谈。

      还挺有创意的。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夹在腿中间,闭上了眼睛。但闭了没一会儿,又睁开了。

      如果云恒宇不是在讲笑话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被他自己掐灭了。怎么可能。规则怪谈是网上编出来的东西,怎么可能是真的。学霸可能是压力太大,难得放松一下开个玩笑。但他的脑子里不知怎么的,又闪过了云恒宇站在台阶上看他笑时的那个表情。那个表情太认真了,认真到不像是在开玩笑。开玩笑的人被笑了之后会跟着笑,或者会假装生气,最不济也会说一句“你怎么不配合一下”。但云恒宇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看着星奕辰笑完,然后转过身,继续往上走。那个背影,孤独得像一个提前站在悬崖边的人。

      星奕辰把被子拉过头顶,闷闷地骂了一声:“操,我在想什么呢。”

      明天开始就是周末,不用上课。后天晚自习结束,新的一周就开始了。学校里一切照常,什么事都不会发生。那个笑话,就只是一个笑话。

      他这样告诉自己,然后慢慢睡了过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