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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画中游 墨团子入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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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道观里安静下来了。
顾清源抱着画一路跑回偏殿,包袱往石案上一搁,人就瘫坐在旁边,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嘴里不停地叨叨:"我的八十七神仙卷呀,我的小墨团子呀……"
玄素安静了太多。她大咧咧靠在门框上,酒葫芦歪在手里,一滴没洒。她低低说了声,语气是难得的温柔:
"肯定活着,形不会散的。"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顾清源喃喃着,伸手想去解包袱看画,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他不敢看。怕打开一看,墨团子已经没了。
"别看了。"玄素把酒葫芦往腰带上一插,声音哑哑的,"睡吧。明天再看。"
顾清源到底还是没敢打开。他抱着包袱在石案边坐了一宿,直到天蒙蒙亮才歪着头睡着了。
正如玄素所说,墨团子没什么问题。
这次炼形,他自我感觉良好,手脚的轮廓都出来了,回来后倒头便睡。天刚亮,他就在天帝眉心里醒了。
体内那股水灵之气在缓缓流转,催着他睁开两点墨眼。他动了动,身子底下是天帝眉心的金色线条,一圈一圈的,温温热热的。
墨团子心里暗暗嘀咕:这地方比之前暖了。是天帝的体温?还是溪水里那股灵气在转?
他趴在画沿上看了很久了,知道自己有神仙、有云、有旗子,和老夫子嘴里念叨的对得上。但他从来只是"看"——从外面看,像隔着一层雾。他从来没真正"走进画里"去过。
眼睛一眨,忽然有了个主意:今天老夫子还没醒,没人打开画卷,那我为什么不在画里走走?
他往前爬了一步。
然后直接愣住了。
画里根本不是他以为的平面。
他一直以为那些神仙只是画在帛上的线条,云只是墨色晕染的痕迹。关于这幅画的认知,一半来自觉醒时的模糊记忆,另一半靠听老夫子念叨——吴道子、《八十七神仙卷》、阎立本、韩幹画马、张萱仕女……盛唐画坛的名字像火一样烤进他脑子里,听得他直缩水。
可现在他站在天帝眉心里往外看——脚下是云。不是天上的云,是吴道子笔下的云。每一朵都由几十上百条弧线组成,线条之间有疏有密、有浓有淡,层层叠叠铺开。神奇的是,这些线条踩上去是有弹性的——像毛笔的毫毛,柔软又回弹,踩一脚微微陷下去,松开又弹回来。
墨团子踩上去,心里一惊:云是软的!能踩!
他试探性往前一弹——"啵!"落在了天帝的鼻梁上。鼻梁的弧度把他往下滑了一寸,他赶紧把自己摊扁了一点,像一块软泥趴在上面。鼻梁上有温度——像老先生手背上的温度。
他趴在鼻梁上往下看。
整支仙队铺开了。几个呼吸间,他在画中飞了一圈,数清楚了——真的是八十七位神仙。排成浩浩荡荡的队伍在彩云之上前行。前面一位是长者,后面跟着执笏的、持节的、仙女捧花的、童子擎幡的、还有吹箫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列一列并行,旌旗猎猎,衣带当风。整支队伍像一条巨龙在云海里穿行,从他脚下一直延伸到画面尽头。
墨团子看得呆了。
风从队伍前方吹来。不是真的风——是画他们衣服的线条带出来的气流。前面一个仙女衣带一甩,那条线的走势就"带"出了一股劲,把后面人的旌旗都往后掀了掀。墨团子趴在鼻梁上,被那股线条带出的风吹得身子一歪。
他不敢在天帝脸上待了。天帝的瞳孔微微动了一下,天空中的星辰都晃了晃,一种前所未有的失重感攫住了他。他赶紧往旁边一弹,跳到了队伍里一个侍从的衣带上。
衣带在飘。他抓住那条带子,被带着在空中晃来晃去。墨团子学着那位侍从的样子,比划着手脚想站稳。
"好玩吗?"
突然,一个声音直接印在他脑子里——像一滴墨落在水里,涟漪就是声音。
墨团子吓了一大跳,从衣带上滑了半截下去,赶紧把自己往上缩了缩。
谁?谁在说话?画里有人能看见我?
他扭头——一个侍女低下头来看着他。
那张脸面容饱满,眉眼飞扬,嘴唇的线条只用了一笔,却比任何精细的描绘都生动。那笔画从左边嘴角起笔,向右上方轻轻一提,收笔处微微翘起,像含着一丝笑意。
"你身上连骨头都没有,"女仙说,声音是印在脑子里的涟漪,"还学什么呀?"
墨团子心里不服气:什么叫没有骨头?我刚长出手指头了!虽然还只是个轮廓……
他盯着女仙那只拈花的手。拇指内扣,食指微翘,三指蜷曲,整个手势像拈着一朵看不见的花。
他也想试试。把自己的手指前端慢慢拉长,想捏出同样的形状——可那里只鼓出一个小包。
就在这时,一股力量从女仙手上的线条里弹了出来。
"啪!"
像一根绷紧的弦被拨了一下,直接抽在墨团子身上。他往后一翻,从衣带上掉了下去。
"你没有骨,"女仙的声音追着他往下掉的身体,"所以线条你学不会的。得先有'形',才能承'势'。若要有形,得先有骨。"
他"吧唧"落在了一朵云上。云果然有弹性,把他轻轻弹起来又接住。
然后他忽然觉得脚下的云在动。
不是飘动。是在扭。像一条蚯蚓被人踩住了尾巴,在拼命挣扎。
墨团子僵住了。一股寒意从脚底的线条里传上来——是"被盯上了"的直觉。体内的水灵之气忽然加快流转,像在警告。
他低头看——那些构成云朵的线条正在扭曲、断裂、重组。从断裂处,缓缓升起了一长条黑色的东西。
那不是墨。老夫子的墨是温润的、有层次的、带着水气的。这东西是干涩的。像一支毛笔在砚台上舔破了皮,露出了里面的竹竿子,蘸的不是墨,是画师当年甩笔时溅出来的怒气。
"嗖嗖——"
它直接从云层里窜了出来。不是走,不是飞——是直接在画面上"割"过来的。所过之处,云朵的线条被切断、撕裂,像一张纸被刀片划开。断面上的墨色在往外渗,像在流血。
"这是笔煞。"女仙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比刚才严肃了十倍。
墨团子想弹走。可那东西散发出的气息把他钉在原地。身体在发抖,体内的水灵之气在疯狂打转。
笔煞到他面前了。它张开——那团干枯的黑色东西像一张没有牙齿的嘴,边缘全是毛刺。
墨团子拼命往回缩,缩到最小,缩成一个墨点。
毛刺碰到了边缘——
"滋——"
像一滴水滴在烧红的铁板上。墨团子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被吞噬。
他咬紧牙关——虽然没有牙——拼命把体内的水灵之气往体表逼,像把一层水膜铺在身体表面,试图挡住吞噬。
"滚回去!躲进眉心去!"女仙大喝。
对!眉心!
他拼命往回弹。每弹一下,笔煞就逼近一寸。弹了五下,才回到天帝的脸附近。
笔煞追到了天帝的下巴底下。它绕着下巴转了一圈,然后停了。
不敢进眉心。
墨团子后来才知道——天帝眉心是整个画面的"气眼"。吴道子画这幅画的时候,第一笔就从天帝眉心开始。这里是整幅画的气脉源头,笔煞再凶,也不敢闯进画师的起笔之处。
他缩回眉心,蜷成一团。浑身的墨粒子排列全乱了——刚才被线条的势弹过、被笔煞的气息吸过,像一幅被揉皱又展开的画。
但他还活着。
天亮了。
顾清源醒过来,解开包袱看画。天帝眉心处那团墨色还在,比昨天更"型"了,圆润、凝实。
老夫子长长出了口气,以为是错觉。
他不知道的是——画里那个小东西正睁着两只墨眼,心里已经在盘算下一次"画中游"了。
下次,得先问问那个女仙怎么长出骨头来。还有,那八十六个神仙都得去看看——总不能每次都被弹飞吧?
【后记】
(作者说)
小墨团子以为回到画里就安全了,结果发现画里比破观外面还刺激——八十七个神仙踩着彩云走,他以为进了游乐场,结果被女仙弹飞、被笔煞追着咬。外面有红屁股猴,里面有笔煞,两头堵。不过经过这一夜,他的墨粒子排列更紧密了,离真小人儿又近了一步。老夫子早上看画只觉得"嗯,好像更有型了",完全不知道自家墨娃昨晚经历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