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抉择 一共三千日 ...
-
一.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
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
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苏轼《卜算子》
霜重未休,是夜万籁寂寂。
更漏依然行进,一滴一滴,划破凝重的夜,划破凝定的时空,把时间的身影捕捉得纤毫毕现。它似乎要倾尽所有淌尽最后一滴水,走到今日的尽头,冷定无情地开始另一天。
窗并没有完全掩饰,一线月华泻入屋内,刚好映在他清隽的脸上。
他着了袭月白长袍,盘膝坐着,目光盯着更漏里的水点点滴滴,如人一般尽付华韶残景。
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他有些不安,今再不能像从前待到第二日,悲欢离合,复杂无踪地翻覆在他手里。留,不留?天明之后,什么都不同了罢?
再有半个时辰,便是到新的一天。
如果继续看着一滴水从盈出,到聚集在最尖点,再不堪重负地低落,到第二天便有三千六百次。
如果剩余的三千六百次都滴完了,那么从一开始到最后,它终于滴了二亿五千九百二十万次,也就是说,它等了八年。
一共三千日,足以毁掉一个人的记忆,空白如纸地活他的来生。不过,还没到,还有三千六百次。
他把目光移回来,缓缓落在塌前沉睡的女子身上。
女子睡得极其安稳,宛如未经事的婴儿恬静地躺在母亲怀里,外界的喧嚣不能入耳半分。
可是有时看着看着,又如同庄严雍容的神女,柔谧的光华,只能容人仰视。
他微微地叹息了,垂眸掩住了瞳眸中的光辉。在这间宁静的小屋子里,他褪尽了日耀般灼人的荣光,只着一袭白衣胜雪,容间刻沉思。在这个睡了八年的女子面前,他沉默了八年,眼底的笑意沉淀了八年。
无数次,想过,如果眼前这个熟悉的面孔,一瞬间睁开眼睛,是否还会含着自闭上双眼前一刻的厌恶与怨恨?之后呢?再沦为陌生人,再看不上一眼,那出尘离俗如蓝鸢尾般素雅的睡颜……
那如果,一直睡下去,不再理会往世今生呢?
他有些恍惚,随后心下一恸,猛然抬指试探。
鼻息还在……呼吸均匀有致,细微如幽兰,几乎让人产生错觉,以为这是一具冰冷的骸骨……
他抬手试探她的鼻息,上身往前倾了一些。此时,借着窗纸透进的朦胧月光看清楚了她此刻的脸。
白如纸,冰如玉。
在长期的避光沉睡中,她的肌肤失去原有的淡黄色,变得苍白。只是一息尚存,偶尔有阳光被细叶剪碎,透过窗纸和帷幔沁入屋内,才不致于白得骇人。
他稍微定下心来。曾有多少次莫名的心惊,在确认无误后,嘴角泛起丝丝的自嘲。
宁风瘴毒,无期限地凝定光阴,又岂会有什么差错?
只是,在三千个日升日落之手,它真的会发挥第二层药力,洗去往生记忆种种?
如果会失去药效,或者洗去记忆只是个传说,那父亲的遗言,就不算作逾越了吧?
八年前。
岭南之地,中原常称“南蛮之地”,殊不知其富足丰裕,胜人间桃源。烟花三月,外世似又添了几分纸醉金迷的繁华。
岭南王南宫卓轻袍缓带,静静地坐在女子的塌前,凝视着她。不知过了多久,对身旁一直恭谨默立的清俊少年吩咐。
“那女刺客,你便在我死了后喂她吃了宁风瘴的解药。”
“不……还是不要。要等足三千个朝夕。三千个朝夕,八年,足以令她忘却尘世过往一切恩怨,重新做人。”
“只是她还那么年轻,要睡八年……等她醒来,一切便都恍惚隔世。要我怎么对得住她的娘?修儿,你替我好好照顾她,等我死后你便去把她的娘的身躯,杀了与我合葬了罢……这……也算对得住了……”
南宫卓在回光之时对大儿子叨叨吩咐着,那位雄才伟略的一世英豪,临终竟有些禁不起风尘。
“宁风瘴的解药在我墙后的密室,仅有两颗。你把一颗喂了她,不要给她的娘了……”
“呵呵,月儿要我死,我便死了好……”
八年前的一幕,他往往在夜深时小心翼翼地回想着。父亲临终前吩咐的不是王权接替的问题,而是那个叫“月儿”的女子,和那个被自己起名为“妲若”的姐姐。
从那时起,府里后院平日空置的一间小屋里多了一位沉睡的女子,他经常在夜里去探望。在那里面,空气仿佛是永久地静止,只有在他进出时带动小扉前那抹及地的纯白帷幔。可是他每次去都要在里边坐上一段时间,如无数个昨天凝视着她。一任时光流泻,到第二天凌晨,月影斜落疏桐,百鸣尽绝。屋内死寂如依。
在她还没有沉睡之醒,是一个叫“妲若”的女子。她的行止姽婳,并非过分娇美得像故意惹人喜爱。而“妲若”只是他给予她的一个代号,像晓风一样的女子,取“妲”之半边“旦”为意。
他心里是喜欢这样一位姐姐,暗自向二娘要求这位姐姐伏侍。在许多时候,他侥幸地想,妲若如果生在豪门而非入府为奴,自己也不会得到这样温柔的关怀。
不过那是的单纯可以理解。到后面他才知道自己的错,就像知道自己的童年与将来尽管锦衣华食,都不是自己本有的,他要保护的人太多,不像她,为了她生命中仅剩的、却忍心扔下她的一人而来,为了一个阴谋,一个简单明了的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