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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 槛车霜 第三十三章 ...


  •   雪停了三日,官道上的冰却更滑。三辆槛车在燕云回洛京的驿路上走,车轱辘碾过冻硬的泥,吱嘎一声接着一声,像有人在齿缝里磨牙。

      蓟徽骑在头车旁的马上,杏黄旗卷在旗杆上,叫风抽得啪啪响。他这天使当得窝囊——本是要解回燕云节度正使叱干曜问罪,顺带押个叫檀书窈的罪奴,不想半道就遇了三回蹊跷。第一回在潼水驿,马料里掺了碎瓷,驿丞说"灶上疏忽",可那瓷片边缘是新碴,分明是人刻意碾进去的。第二回在鹊渡口,船工少给了两把桨,说"桨叫水冲走了",可河面平静得像镜子,连个浪花都没有。两回都无伤无痛,却像两记闷棍,敲在所有人后脑勺上——有人不想要这列车队安稳到京。

      第三回,就在前头那片枯杨林里。

      书窈坐在末一辆槛车里,腕上铁索轻,脚上镣也轻——楚戡临行前使人换了女囚的细镣,说"路上别磨坏了手,到了洛京还要写东西"。她没谢,只把那卷《雪戎策·守堡篇》的副本掖在怀里。车外风灌进来,带着雪后松枝的苦香,她闭着眼,听昝戈的马蹄声。三百缇骑散在前后,蹄声是稳的,像她爹当年点兵的鼓点。

      "姑娘。"楚戡的嗓音贴着车板,"前头林子不对。"

      书窈睁眼。楚戡的伤还没好利索,左肋裹着布,骑在马上却坐得笔直。他指的是右前方那片枯杨——林子静得过头,连雀都没有。

      昝戈已经抬了手。缇骑放缓,无声散成半圆。蓟徽的杏黄旗僵在风里,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到底没出声。

      枯杨里先出来的是一支箭。

      箭钉在头车辕木上,尾羽白,颤。不是冲人,是示警。接着林子里涌出二十来个黑衣人,刀不出鞘,先撒了一把铁蒺藜封路。为首一个瘦高个,覆面,只露一双眼睛,左颊有道旧疤,从颧骨划到下颌。他手里提着根熟铜短戟,戟尖挑着个布包——里头是降书的样子。

      书窈在车里看清了那布包。是她亲手封的五证之一,叱干曜拟发去狄营的降书。

      "萧党的人。"楚戡低声,"要灭口,也要灭证。"

      那瘦高个开口了,嗓音沙哑,像生了锈:"蓟天使,奉相谕,取逆证,诛诬构之奴。识相的,把车里那女人交出来,降书留下,你们走。"

      蓟徽的脸白了又青。他虽是礼部员外郎,到底没经历过阵仗,手里的马鞭抖得像风里的枯叶。

      昝戈已经拨了马,挡在末车前。他没说话,只把腰间那柄昝字刀抽了半寸,雪光映在刀脊上,一线冷。

      书窈在车里笑了笑。笑得极淡。她早料到这一出——五证在手,萧党绝不会让她安稳到洛京。降书、交割册、克粮文书、毒案供词、"叱"字箭,哪一样到了圣人案头,萧贵妃那一党都寝食难安。

      离燕云前她便与楚戡、昝戈合计过这一程:萧党若在半道动手,必是夺证灭口,不会真要她的命——命留着,才能坐实「罪奴构陷节镇」。所以临行她把五证正本交昝戈飞送郁隼,车里只带副本;真本不到洛京,萧党夺去的便是废纸。这手她藏得紧,连叱干曜都未必想到。如今枯杨林里这出,正落在她算好的缝里。

      "楚将军,"她隔着车板,"那人的戟。"

      楚戡会意。熟铜短戟是军中制式,萧党死士用这个,说明是藩镇的人假了萧党的名,还是萧党真调了边军旧部?他眯眼看了片刻,忽然低喝:"訾梵!你竟敢——"

      瘦高个身形一顿。覆面下的眼睛骤然缩了缩。

      书窈在车里看着这一来一去,指尖无意识摩了摩袖中那卷副本。訾梵这名她记下了——左颊旧疤,使熟铜短戟,是萧党死士里能独当一面的角色。可今夜他落了下风:名字被人叫破,便是先输了气势。她忽然觉得,萧党这回派来的,不是最利的那把刀,是急着立功的那把。急,便会露缝。她把这点看在眼里,没出声,只把降书副本又往怀里拢了拢。

      书窈记住了那个名字。訾梵。萧党死士头目,左颊旧疤,使熟铜短戟。

      "楚戡,"訾梵终于摘了覆面,疤在雪光里显出紫红色,"你叛了燕云,倒替个罪奴卖命?"

      "我叛的是卖国的。"楚戡催马,伤处牵动,他眉头都没皱,"你既来了,降书带不走。"

      訾梵狞笑,短戟一挥,二十黑衣齐上。缇骑早散开,铁蒺藜反倒绊了黑衣自己的脚。昝戈的刀先动了——不是劈,是挑,刀尖挑飞最近那人手腕的刀,顺势一带,那人撞进旁边人怀里。楚戡则驱马直取訾梵,短戟相交,火星溅在雪地上。

      书窈在车里不动。她算过:三百缇骑对二十死士,赢面在昝戈。她要的只是降书别落回去。

      訾梵显然也知道久战不利。他虚晃一戟,逼退楚戡,忽然甩出袖中一物——不是暗器,是火。火油弹砸在头车旁,轰地腾起半人高的焰。蓟徽的杏黄旗瞬间烧着,他啊呀一声栽下马,滚进雪里拍火。

      "走!"訾梵趁乱掠向末车,短戟直取车锁。

      书窈在车内,手腕一翻,铁索早被她用发簪别松了。她没等锁开,先侧身让过戟尖,随即镣铐从车窗铁栏间探出,正套住訾梵持戟的手腕。訾梵没料到这罪奴镣铐是松的,一个趔趄,戟尖擦着书窈鬓边划过,削落一缕发。

      车外昝戈已到。刀背拍在訾梵肩井,訾梵半个身子麻了,短戟脱手。楚戡的枪杆抵住他咽喉。

      "降书。"书窈从车窗伸手,掌心朝上。

      訾梵咬牙,从怀里掏出那布包扔进车。书窈接住,重新掖好,手指在布包上按了按——封记还在,没被人动过。

      残匪见头目被制,纷纷退入枯杨林。訾梵被反剪了按在车旁,蓟徽从雪里爬起来,旗烧没了,官袍焦了一角,脸比哭还难看。

      "押回去?"昝戈问书窈。

      书窈看向訾梵:"你主子是谁,萧相还是贵妃?"

      訾梵冷笑:"你到洛京自然知道。今儿留我一条命,是让你晓得——到了天子脚下,要你命的人更多。"

      楚戡枪杆一送,訾梵闷哼。书窈却摇头:"放了他。"

      昝戈与楚戡都看她。

      "杀了,萧党便说我们半途劫杀天使、畏罪灭口。"书窈声音平,"放他回去,告诉主子——降书我带到洛京了,五证俱全。他要的,我一件不少地呈给圣人看。"

      訾梵被松了缚,盯着书窈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里带着几分忌惮。他拾了短戟,踉跄入林,枯杨枝丫晃了晃,雪沫落了一地。

      书窈看着他背影消失,指尖在车窗铁栏上轻轻一叩。那忌惮,她收下了——一个萧党死士头目,被个罪奴反制得连人带信都留不住,这般事传回洛京,萧贵妃案头的茶,怕是喝不香了。她不要訾梵的命,要的是他回去带的那句话:「降书我带到洛京了,五证俱全。」这句话比杀他一百个都狠,是明摆着告诉萧党——你们的刀,砍不断这根线。

      风又起。蓟徽哆嗦着翻出备用的小旗,杏黄换成了皱巴巴的青布,到底还是插上了。

      书窈重新坐好,镣铐在她手里乖乖合拢,仿佛从不曾松过。车外楚戡勒马靠近,低声:"那名字我记下了。訾梵,萧党死士,左颊有疤。"

      "记下了。"书窈望向林子深处,"可他不是最要紧的。"

      林子更深处,雪压断了一根枯枝。那里立着个人,狐裘玄氅,正是厉王密使宗璩。他远远看着这场截杀落幕,唇角微扬,转身没入雪幕。

      书窈没看见宗璩,但她知道他在。从燕云到洛京的每一程,那双眼睛都没离开过这列车队。

      他既在,便说明厉王还不想她死在萧党手里——她活着到洛京,才翻得了案,才用得着。两方都想借她的手,却都不肯让她真成了事。书窈把这点看透了,反倒安心:被两方都需要的人,一时死不了。

      "路要自己走。"她轻声重复了拒过宗璩的那句话,把降书贴得更紧了些。

      槛车又动了。冰道上的吱嘎声里,她忽然想起楚戡说过——燕云若失,檀门永无昭雪日。可她没说过的是:洛京若败,连燕云都守不住。

      前头官道转弯处,洛京的轮廓还藏在千里雪外。而车里的女人已经明白,真正要翻的,不是燕云一座城,是这满朝都揣着心思的天子脚下。

      北狄的探马,此刻怕已经过了白狼隘。

      她把怀里的降书副本又按了按。封记还在,没被人动过。车外楚戡的马蹄声稳,昝戈的刀在雪光里一线冷——有这两人在,萧党的刀便近不了她身。可她知道,真正的险不在半道的枯杨林,在洛京那座公堂。她闭上眼,听见车轱辘碾着冰道,吱嘎吱嘎,像在替她把八年熬出来的那口气,一下一下,往圣人案前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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