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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佛心起澜 春日日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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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日暖,桃花落不尽。
窄巷无风,落英静静铺了一地软红。
苏晚卿立在桃树下,已经候了整整一个清晨。
她本不敢奢求再见。佛门清客,萍水一面,本该随缘而散,从此山高路远,再无交集。可昨夜一夜辗转,心底那点微弱的执念,怎么也压不住。
她想再见他。
见一见这浊世里唯一干净温柔的人,听一句不染功利、不逼不迫的话。
于是天刚亮,她便换了最素净的衣裙,避开府中耳目,独自来到这条无人问津的旧巷。
不求太多,只求一眼。
等得到,是幸;等不到,是命。
她原以为希望渺茫,却未曾想,晨光穿巷的刹那,那道清瘦孤直的身影,竟真的缓缓出现在巷口。
青衫僧衣,素白钵盂,眉目寂然,踏光而来。
苏晚卿心口轻轻一颤,所有等候的惶然,瞬间落定。
清玄脚步顿在巷口。
入目便是立在繁花之中的女子。
她今日没有落泪,没有悲凉,眉眼温顺安静,发丝被晨光染得柔软,指尖轻轻攥着一方素帕,站姿端正,却藏着掩不住的期许。
满地桃花落在她裙边,温柔得像一场不敢触碰的红尘幻梦。
他本以为昨日相遇只是偶然浮生一瞥。
今日重来,本该视而不见,随缘路过,恪守僧心戒律,不与俗世儿女牵扯半分。
可目光落在她眼底那片干净又执着的等候里时,清玄素来静定无波的心湖,终究是轻轻起了波澜。
他止步,垂眸,合十行礼。
“施主。”
声音依旧清淡无温,一如山寺泉水,听不出半分情绪。
苏晚卿轻轻吸气,上前半步,敛衽一礼,语气温柔诚恳:“大师又下山化缘?”
“是。”清玄应声极简。
“今日备了薄礼,想布施大师。”
苏晚卿抬手,递出一只素色食盒。盒中是她清晨亲手蒸的白米糕、温热素粥,干净朴素,无荤无腥,最合僧人戒律。
她记得昨日他婉拒了她的好意,故而今日不敢贸然邀他回府,只备好吃食在此等候,不给她添麻烦,亦不给他为难。
只求一份堂堂正正的布施,一场干干净净的相逢。
清玄垂眸看着那只食盒。
佛门化缘,本不拒众生善意布施。
道理可行,规矩可行,唯独心,开始不稳。
他分明知晓,她等候在此,绝非偶然。
她是特意等他。
等一个空山僧人,等一场不该有的相逢。
佛戒有云:不贪色相,不沾人情,不乱道心。
他本该拒,本该转身便走,斩断所有牵扯,让她断念,让自己定心。
可看着她眼底小心翼翼、生怕被拒绝的局促,那句拒绝的话,竟卡在喉间,迟迟吐不出来。
半晌,他微微俯身,钵盂轻抬。
“多谢施主布施。”
清淡三字,便是应允。
苏晚卿眼底瞬间亮起浅浅光亮,像是暗夜里拾得星火,欢喜干净又纯粹。
她轻轻将食盒放入他钵盂旁的布囊中,指尖极轻,刻意避开触碰,守着分寸,守着礼法,不给旁人半分诟病的余地。
“大师日日山路辛苦,些许薄物,不值一提。”
她不敢多言,不敢久留,怕扰他修行,怕惹他厌烦。
做完布施,便静静退后半步,垂眸浅笑:“大师若还要化缘,便自去忙,我在此无碍。”
懂事、克制、温柔。
全然不像深陷家族困局、被逼婚嫁的落魄女子。
清玄静静看她片刻,眸底澄澈,藏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
他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继续沿街化缘。
步履依旧平稳,背影依旧清冷。
只是走出数步之后,他的心,再也静不回去。
布囊里的米糕尚有余温,隔着粗布,隐隐传来暖意。
一如她的人,身处泥沼,受尽寒凉,却依旧待人温柔,心存善意。
……
自这日起,便成了默契。
清玄三日一下山,次次必经这条桃巷。
苏晚卿次次都在。
有时是清晨微光,有时是午后斜阳。
她永远安安静静立在桃树下,备好素斋、清水、干粮,不多言、不纠缠、不挽留。
他来,她便布施。
他走,她便目送。
无人知晓这场隐秘的相逢,无人看破这浅浅牵绊。
巷外是市井喧嚣、人间功利、苏家风波步步紧逼。
巷内只有桃花岁岁落,僧人与俗世女子,隔着清清浅浅的距离,日日相逢,岁岁照面。
起初,清玄尚能自持。
他告诉自己,他只是随缘受布施,只是怜她命苦,只是佛门慈悲,渡众生疾苦,理所当然。
可次数多了,道心渐渐松动。
他开始习惯这条巷口的风景,习惯落桃,习惯微风,习惯那个安静等候的身影。
诵经时,会无端想起她温顺的眉眼。
打坐时,会恍惚听见她轻柔的语声。
归山时,会下意识回望巷尾,确认那道身影安然无恙,才肯转身离去。
方丈观他近日神色微动,禅心不似往日静定,某次晚课过后,单独唤他身前。
“清玄。”
老僧目光温和,却洞彻世事人心。
“你近日下山,可有遇扰?”
清玄垂首合十,心绪微敛:“弟子无心无扰。”
方丈轻轻摇头,轻叹一声:“你眼底有尘,心底有澜,何必自欺。”
“佛门子弟,最忌沾染红尘情念。众生苦,你可渡;众生情,你不可沾。一旦动心,便是道心裂痕,修行尽毁。”
字字沉稳,句句敲心。
清玄脊背微僵,默然良久。
“弟子谨记戒律,不敢妄念。”
他嘴上应答,心底却已然清明。
晚了。
他没敢妄念,没敢贪求,没敢逾矩半分。
可看见她等候,会心安;看不见她身影,会空落。
这份无人知晓的情绪,早已悄悄生根,破土,萌芽。
……
次日下山,天阴欲雨。
春风寒凉,乌云压顶,桃巷风急,落英纷飞得凌乱。
清玄踏雨而来,步履比往日更快。
心底隐隐有一丝自己都不懂的急迫。
巷口入目——空无一人。
桃树下空空荡荡,满地乱红,冷冷清清。
没有那个静静等候的身影。
清玄脚步骤然停住。
心口莫名一空,泛起从未有过的惶然。
连日相逢,已成习惯。
今日不见,他才知,那些看似清淡寻常的相逢,早已在心底占了一席之地。
风吹僧衣,凉意浸骨。
他立在巷中,静静站了许久。
雨丝零星落下,打湿他的袈裟边缘。
直到巷尾传来细碎脚步声。
苏晚卿匆匆跑来,鬓发微乱,裙摆沾泥,脸色带着急色,远远看见巷中那道清寂身影,眼底瞬间浮起愧疚。
“大师!抱歉,我来晚了。”
她昨夜被家中禁足,苦苦哀求半日,才得以今日偷跑出来,险些错过时辰。
怕他久等,怕他失望,怕他从此不再途经此巷。
她气喘微微,抬手快速整理鬓发,从怀中取出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糕点,递上前,眉眼带着歉意的温柔:“险些耽误大师化缘,望大师勿怪。”
雨欲落未落,风卷桃花。
清玄望着她微乱的眉眼、沾尘的裙摆、带着慌张的温柔。
十载禅定,千年戒律,万遍佛经。
在这一刻,尽数松动。
他看着她,轻声开口,是下山以来,第一次主动问她:
“近日,可是遇困?”
一句问询,打破所有疏离。
不再是施主与僧人,不再是随缘相逢。
是他,第一次主动在意她的悲欢,担忧她的处境。
苏晚卿抬眸,撞进他澄澈温柔的眼底。
那一刻,风雨欲来,俗世枷锁沉沉压身。
可她忽然鼻酸。
这世间所有人,都只问她能不能为家族牺牲,能不能换苏家安稳。
唯独这个僧人,不问得失,不求回报,只问她苦不苦,困不困。
桃花簌簌落下,隔不住情深暗涌。
佛心起澜,戒律难封。
他本持钵渡众生。
偏偏这一巷春风,这一人等候。
渡乱了他十年清修,一生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