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缘》作家夏至未至

1、缘来 暮春时节，

　　暮春时节，烟雨漫过江南。

　　青崖山的雾总比别处稠，缠在层层叠叠的竹影间，将古寺笼罩得清寂悠远。普渡寺建在半山，香火不算鼎盛，寺中僧人寥寥，晨钟暮鼓，岁岁如是。

　　清玄披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僧衣，手持素色钵盂，缓步踏出山门。

　　今日轮到他下山化缘。

　　方丈临行前叮嘱过：“山下红尘纷扰，只求衣食，莫多流连，莫生杂念。你修行多年，道心稳固，本该无碍。”

　　清玄垂首合十，声线清淡如山间流水：“弟子谨记。”

　　他今年二十四岁，入寺已有十载。当年被方丈捡回寺中，懵懂稚童，一晃便长成了寺中最沉静的僧人。眉目清俊，气质出尘，常年诵经打坐，周身带着一股疏离干净的禅意，仿佛世间悲欢，皆入不了他的心。

　　他所求向来简单：一饭，一粥，一席禅榻，便可过完余生。化缘于他而言，只是修行的一部分，渡众生疾苦，也磨砺自身凡心。

　　山道湿滑，青石路上覆着薄薄一层青苔。清玄步履平稳，不疾不徐，钵盂悬在腕间，偶尔随着脚步轻轻晃动，悄无声息。一路下山，鸟雀惊飞，雨丝落在他的袈裟上，转瞬便被山间微凉的风吹干。

　　半个时辰后，眼前终于铺开成片白墙黛瓦，是山脚下的临安镇。

　　镇子不算小，临河而建，商贾往来，一派烟火人间。叫卖声、车马声、妇人闲话，丝丝缕缕撞进耳中，与普渡寺的静谧判若两个世界。

　　清玄沿着街边缓缓行走，并不主动叩门，只安静立于巷口，若有人愿意布施，便躬身道谢，不多言一句。大多时候，路人只是匆匆一瞥，或是面露疏离，径直走过。

　　佛门化缘，本就随缘，强求不得。

　　转过一条开满桃树的窄巷，他脚步微微一顿。

　　巷尾老桃树下，坐着一个女子。

　　苏晚卿一身素色襦裙，未施粉黛，发髻松松挽着，鬓边没有半点珠翠。她背对着巷口，肩头微微起伏，细碎压抑的啜泣声，混着淅淅沥沥的雨声，轻轻飘过来。

　　满地零落的桃花，被雨水打湿，黏在青石板上，零落狼狈，一如此刻的她。

　　苏家近来风波不断，父亲遭人构陷，生意一落千丈，往日登门攀附的亲友尽数避之不及。为了稳住摇摇欲坠的家族，父母已经敲定，要将她嫁给年过半百的盐商做继室，换取银钱周转。

　　她抗争过，哀求过，最后只换来一句“女子生来便是为家族谋划”。

　　满心委屈无处诉说，只能悄悄躲到这条僻静的老巷，任由泪水砸在冰冷的手背上。

　　她没有察觉身后来人，直到一道清淡平和的声音，在雨雾中轻轻响起：

　　“施主，雨凉，久坐伤身。”

　　苏晚卿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入目便是一身素净僧衣的僧人。

　　清玄立在桃枝之下，烟雨朦胧，衬得他眉眼温润，无悲无喜。钵盂静静垂在身侧，目光平和地落在她泛红的眼尾，没有探究，没有怜悯，只是纯粹的提点。

　　四目相对的一瞬，苏晚卿的心莫名漏了一拍。

　　她仓促抬手拭去脸上泪痕，有些窘迫地低下头，声音带着哭过的沙哑：“对不住，大师，惊扰您了。”

　　“无妨。”清玄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满地残红，缓缓开口，“花落尚有来春，眼下苦楚，未必是定数。”

　　短短一句话，没有冗长的说教，没有佛门大道理，却莫名抚平了她心口翻涌的酸涩。

　　苏晚卿抬起眼，望着他澄澈不染尘埃的眼眸，鬼使神差地问：“大师走遍四方化缘，见过许多苦难，是不是所有求而不得，都只能认命？”

　　清玄静默片刻，指尖轻轻摩挲着钵盂边缘，轻声道：“贫僧化的是衣食，渡的是执念。命由己造，缘随缘生，不必过早认输。”

　　话音落，他不再多言，微微躬身，算是道别，转身便要继续往前走。

　　“大师等等！”苏晚卿下意识唤住他，匆忙起身，快步走到他面前，“我……我家中有新蒸的米糕，还有热粥，可否随我回去取用？算是小女子一点布施。”

　　她只是单纯想留住这片刻安稳，想再多和他说几句话。

　　清玄驻足，目光落在她殷切的眉眼上，片刻后，轻轻摇头：“多谢施主好意，随缘便好，不必特意破费。”

　　说完，他再度合十，转身走入巷尾的烟雨里，僧衣一角消失在朦胧雾气中，只留下一个清瘦孤直的背影。

　　苏晚卿站在桃树下，望着他远去的方向，手里还攥着方才擦泪的帕子。

　　雨还在下，桃花还在落。

　　她不知道，这一场烟雨里的初见，是清玄下山无数次化缘中最寻常的一回。

　　可于她，却是此后半生，心心念念，求而不得的一场缘。

　　他手持钵盂，本想化走人间烟火，渡尽红尘烦恼。

　　却不知，从这一刻起，他已经悄悄，化来了自己毕生最难渡的情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