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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识 眼泪和消毒 ...

  •   林榆第一次见到祝安,是在第一人民医院的走廊里。

      那是个燥热的七月午后,蝉鸣聒噪得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震碎。林榆攥着胃镜报告站在消化内科门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诊断书上"胃部恶性占位"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眶发酸。

      门开了。

      "林榆?"

      林榆抬起头。逆光里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他的眼睛很亮,让人初见便能心生安定。那人微微侧头看他,嘴角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语气温和。

      "进来吧,我看看你的片子。"

      后来林榆无数次回想起这个瞬间,总觉得命运是个残忍的造物者。它让祝安以医生的身份出现在他生命里,却忘了告诉他——主治医师爱上自己的病人,是这世上最不体面的职业事故。

      祝安看片子的时候很安静,修长的手指捏着光片边缘,眉头微微蹙起。林榆坐在他对面,目光不受控制地描摹他的轮廓。这人长得真好看,好看得不像个医生,倒像是从哪幅油画里走下来的。

      "三期。"祝安放下片子,"需要尽快手术,然后配合化疗。"语气中带着安抚。

      祝安看着林榆面上带着些迷茫,解释道:“癌细胞扩散到病灶附近淋巴结、侵犯周边组织,但是没有远处转移,就是还没有跑到肝、肺、骨骼等远端器官。需要立刻开始化疗控制病灶。治疗周期很长,我们尽力压制,但复发风险偏高,要有心理准备。”

      他的声音很平稳,医学术语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是某种催眠曲。林榆点了点头,问:"成功率多少?"

      祝安沉默了两秒。

      他避开“成功率”这个无法量化的数字,语气依旧温和平稳,却悄悄放轻了几分:“没有办法给你一个确切的数字。病灶粘连邻近组织,手术存在不小风险。即便顺利切除肉眼可见的肿瘤,体内依旧可能残留微小癌细胞,后续复发的可能性不容小觑。”

      林榆安静望着他,苍白的指尖轻轻搭在桌沿,没有露出惊慌失措的模样,只是轻声追问:“那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祝安喉间微涩。作为医生,他应该客观陈述病情,可每次面对那些望向自己的眼睛,那些冰冷的结论便难以轻松说出口了。

      “术中风险、术后感染,或是化疗效果不佳,病灶持续进展。”他顿了顿,尽量说得委婉,“当然,我们会制定最合适的方案,尽力争取最好的情况。”

      “尽力。”林榆低声重复一遍这两个字,眼底掠过一层浅淡的落寞,转瞬又恢复平静,“我明白了。”

      他的目光落在诊室窗外盛夏的日光里。旁人眼里生死攸关的宣判,落在他身上,只剩一片漠然的疲惫。

      祝安静静观察他的神情,心底莫名泛起一阵酸胀。他见过无数得知分期后崩溃痛哭的病人,林榆太过安静,这份超乎寻常的淡然,反倒更让人揪心。

      “你不必现在答复,可以和家人商量之后再来找我。”

      林榆收回视线,看向祝安。

      日光斜斜落进诊室,落在祝安脸上。他的眼睛亮亮的,让人沉溺在这份温和里。

      林榆轻轻弯了下唇角。

      "我没有能商量的人。"微微停顿了一下“那就做吧”

      林榆站起来,神色淡然的看着这个比他矮了半个头的医生。祝安也站起身,伸手想扶他,指尖刚碰到林榆的手腕又缩了回去。那一瞬间林榆注意到了,没说什么垂眸笑了笑。

      "林先生,"祝安说,声音忽然有些哑,"我会尽力。"

      手术很成功。

      麻药褪去的钝痛慢慢爬上四肢,林榆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朦朦胧胧,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白墙,再往下,是一道有点熟悉的身影。

      祝安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脊背绷直,脸上虽从容温和,但眉宇间凝着一丝散不开的疲惫,眼下一圈淡青,应当是在病房守了整夜。

      听见动静,祝安立刻抬眸,快步靠近,声音压得很轻,生怕惊扰到什么:“醒了?感觉怎么样。”

      “……还好。”林榆嗓音干涩,微微转动眼珠看向他,“谢谢,然后该做什么了”

      祝安顿了顿,放缓语调:“应该的。病灶完整切除,休养一段时间后,就要开始后续辅助化疗。”

      林榆轻轻呼出一口气,苍白的唇角浅浅扬起一点弧度,他安静望着祝安清亮的双眼。

      窗外盛夏的日光慢慢淡下去,几场秋雨落下。

      查房的间隙,护士在走廊尽头小声说:"32床那个家属又哭了半个钟头,劝不住。"

      祝安嗯了一声,没抬头,继续翻手里的病历本。32床是刚确诊的年轻姑娘,从知道结果那天起,病房里就没断过哭声。家属哭,她也哭,有时候半夜走廊里都能听见抽抽噎噎的回响。

      旁人总以为,行医多年,看多了生死别离,人心迟早会磨出一层厚茧。祝安行医这么多年了,见过痛哭崩溃的家属,见过不甘心撒手的病人,听过无数无可奈何的遗憾。他学会客观分析病灶,冷静下达治疗方案,熟练的用专业姿态稳住所有人。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茧壳底下的共情从未消失。他依旧能敏锐捕捉到家属眼底濒临断裂的疲惫,能读懂病人平静面孔下压抑的惶恐。这么多年,学会了克制,不再任由情绪泛滥。

      眼泪和消毒水混在一起,是整个科室最熟悉的味道。

      祝安叹了口气,学医共情是大忌。

      祝安轻声开口“病人家属不用刻意灌输乐观的说辞,很多道理他们心里清楚。若是对方愿意开口,耐心听一听。长期陪护消耗心神,家属崩溃往往只是一瞬间。安静听对方倾诉就好。家属压力很大,无处宣泄,需要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护士应声:“好的祝医生。要不您亲自去谈谈?您出面效果应该更好。”

      祝安轻轻摇头,目光掠过长廊一间间病房。“我作为主治,谈话永远绕不开治疗方案。有时候旁人温和的倾听,比医生的分析更能让人喘口气。”

      “待会儿你换药过去,多陪那位小姑娘说两句。不用讲太多治疗相关的大道理,稍微宽慰一下,别让她一个人闷着想事情。”祝安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你就比她大一点点,患者更容易对同龄人放下戒备,适当陪伴,病人心态不太稳定。不用刻意开导,闲聊几句也好。”

      护士点头应下。

      祝安垂眸整理手中病历,待人向来周全,习惯顾及病房里每一个被病痛裹挟的人。

      推门进下一间的时候,他习惯性地先抬眼扫了一圈。

      窗边坐着一个人。

      十一月的阳光从玻璃外面斜进来,薄薄一层,灰蒙蒙的,照得病房里半明半暗。那人就坐在那片光里,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背脊挺得很直。窗外是医院后院的几棵老梧桐,叶子快落尽了,瘦伶伶的枝干上挂着几片枯黄。他就那么安静地看着,肩线放松,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一小片薄影。

      祝安站在门口,手里捏着病历本,踏出那一步又收了回来。

      病房里没有哭声。没有家属揪着衣角追问"医生还有没有别的办法"。没有病人红着眼眶拉住他的白大褂袖口说"求求你救救我"。只有一片彻底的安静。安静到祝安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动的咕噜声,还有窗外枯叶被风卷起来刮过玻璃的细响。

      那人的侧脸在灰色光线里显得格外清瘦,下颌线条分明,鼻梁挺直。头发有些长了,发尾微微翘着。他整个人坐得很端正,手指搭在膝盖上,骨节分明,透着一种与病房格格不入的从容。

      祝安轻声叫了一声:"林榆?"

      那人转过头来。逆光里祝安先看见的是一双眼睛,瞳仁很深,像冬天结了薄冰的湖面,干净但冷。他朝祝安微微点了一下头,嘴角抿出一个很淡的弧度。

      "祝医生?"

      祝安笑了笑朝他走过去,把病历本放在床头柜上,抽出里面的检查单。例行询问症状、饮食、睡眠、疼痛频率,那人一一作答,条理清晰,语气平缓。说到夜间胃痛发作的时候,他只说了一句"偶尔会醒",轻描淡写地带过去了。

      祝安在"夜间疼痛"那一栏顿了一下笔尖。

      "疼到什么程度呢?"

      "还好。"

      祝安挑了下眉"……1到10分,你打几分?"

      林榆想了想,垂下眼:"四五分吧。"

      祝安看着他那张过分平静的脸,忽然想起昨天刚收到的病理报告。三期,浸润深度已经穿透肌层,附近淋巴结有两枚阳性。这个结果放在任何一个病人面前,都足以把整间病房哭成水帘洞。

      可眼前这个人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落叶,然后说"还好"。

      祝安收回目光,在病历本上把疼痛评分改了。他在"评估"栏里写下"患者情绪稳定,配合度高"。简单交代了下注意事项,有问题就按铃呼叫护士,合上本子准备去下一间。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脚步停了一下,回头说道:"有什么需要,也可以来找我。"

      林榆点了点头,应到“好”

      门关上之后他站在走廊里,捏着病历本站了好几秒。身后那间病房安安静静的,没有哭声,没有追问。祝安低头看着封面那个名字,忽然觉得心里什么地方被轻轻拨了一下。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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