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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周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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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上午十点。
距离周明远死于车库,已经过去整整四十八小时。
市局刑侦队的工作早已回归常态。赵凯的死亡卷宗走完内部复核,正式以睡眠意外窒息归档,彻底移出刑事案件序列。
只剩周明远这起车库命案,卡在积案边缘。
两天反复摸排,人际关系、商业纠纷、私人恩怨全部查空,队内所有人基本默认:线索断了,只能挂起来慢慢等新苗头。没人再紧绷着神经盯着这桩悬案。
办公室里只有键盘敲击声和零散的交谈声,没人预料到,一场积压两年的民间情绪,正在网上悄悄炸开。
最先出事的是本地老牌民生论坛——江城百姓坛。
一条匿名帖在十分钟内,被网友手动顶到热度第一,没有营销推广,没有热搜导流,全是普通人自发点赞回复。
帖子标题普通甚至沉闷:《关于周明远,没人替我们说过话》
通篇没有控诉死亡,没有煽动仇恨,只是平铺直叙的流水账和一沓沓存档截图。
第一张是2024年的机构缴费收据,单笔四万八,是普通家庭攒了好几年的补课费。
第二张是当时的招生宣传截图,承诺全科培优、封闭式托管。
第三张是家长集体报警的接警回执。
第四张,也是最扎眼的一张——法院民事判决书、终本执行通知书。
白纸黑字,法院判家长胜诉,责令周明远退还全部学费。
但核查结果清清楚楚:被执行人名下无房产、无车辆、无存款、无有效可执行资产。
案子胜诉了,钱,一分没追回来。
帖子作者是一名普通工薪家长,孩子当年面临中考,抱着提分的心态报了长期集训班。机构突然倒闭,负责人周明远连夜清空校区、注销分校,转头换了新手机号,彻底失联。
帖子写得很克制,没有脏话,没有极端言论,只有普通人积压两年的无力。
“我们报警,说是经济纠纷不立案。
我们起诉,赢了官司拿不到钱。
我们上访、投诉、找市场监管,最后全部石沉大海。
他不是没钱,是提前把所有资产转移干净,离婚析产、挂靠亲友、清空名下流水,一套流程做得比谁都专业。
这两年他一直在外面吃喝玩乐、投资应酬、开豪车出入高端场所。
我们几百个家庭,有的为了退费吵架离婚,有的孩子耽误升学,有的攒了多年的积蓄直接归零。
他死了之后,好多人惋惜创业者艰难。
没人知道,他是靠着掏空几百个普通家庭发的财。”
帖子发出去的前五分钟,只有零星几条回复。
第十分钟,开始有陆续眼熟的ID冒泡。
都是当年一起维权的家长。
有人贴出自己一万二的退费败诉记录,有人贴出孩子因为机构跑路停课、成绩一落千丈的成绩单,有人说自己为了维权来回跑法院,光路费材料钱就搭进去几千。
没有夸张的悲情,全是细碎、憋屈、无处说理的真实生活。
舆情发酵得极其真实、极其生活化。
没有瞬间爆火的戏剧化场面,只是一点点扩散。从论坛,转到本地微信群、家长群,再被零星网友截图搬到微博、抖音同城。
到上午十一点,#培训机构老板卷款终本无人追责# 的同城话题,慢慢爬了起来。
没有爆热搜,没有全民狂欢,只是本地圈层的集体复盘和愤怒。
很多路人看完才知道,原来之前那起“老板深夜离奇死亡”的悬案,死者根本不是网传的无辜创业者。
是一个钻透法律执行漏洞、精准收割普通人、且完全不用付出代价的人。
市局网信办的舆情监测系统准时弹出提示,常规同步舆情简报到刑侦大队。
内勤拿着打印纸走进办公室,语气平淡,是日常工作状态:“林队,周明远案衍生舆情,民间大批量受害者自发举证,曝光他此前的合同诈骗、恶意转移资产问题,全网无造谣、无煽动、无极端言论,都是真实司法卷宗截图。”
办公室几个警员闻声拿起手机翻看,越看越沉默。
之前办案,他们只看命案本身。
死者非亲非故、现场干净、无线索,他们只当是一桩普通的私人仇杀悬案。
直到此刻一条条真实案例摆出来,所有人心里都压着一股闷火。
有队员低声开口:“说实话,这种案子,最磨人。法律流程走到底,受害者赢了纸面公道,现实里一分补偿没有,作恶的人逍遥自在。”
“之前排查的维权人员,大多是普通家长。”另一名队员补充,“年纪跨度大,上班族、宝妈居多,基本没有具备专业反侦察、无痕作案能力的人。”
林屹翻着手机里源源不断冒出的举证帖,指尖微微收紧。
这一刻,所有违和感全部对上了。
凶手作案极度克制,不劫财、不施暴、不留情绪痕迹,精准处决,彻底清场。
不是私人报复。
是替一群求告无门、维权无果、法律无法兜底的陌生人,了结了一桩无人能判的恶。
“调整排查重心。”林屹沉声开口,语气是常规部署,没有夸张凝重,“放弃私人恩怨、商业仇杀的旧方向。重点排查近两年所有参与维权、拿到终本裁定、且心态长期郁结的人员。
不用局限本地人,查异地维权参与者,查全程线上维权、从未线下露面的人。”
队员立刻调整台账,重新梳理名单。
只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个范围太广了。
两年时间,几百名受害者,散落各个行业、各个区域,无交集、无关联、无共同社交圈。
人海捞针,几乎无从下手。
老城区,安静的出租屋。
窗外是正常的市井车流,屋内光线偏暗。
温聿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最基础的舆情后台数据,热度曲线、用户属地、发言增量,一目了然。他指尖轻轻点着键盘,语气平稳客观,完全是工作汇报的状态。
“舆情是纯自然发酵,没有任何人工干预痕迹。没有水军控评,没有刻意带节奏,全是受害者自发发声。讨论焦点集中在司法执行漏洞,没人深究命案细节,更没人吹捧凶手,对我们完全无风险。”
他全程只是静默监测,没有插手半分。
沈默坐在桌边,看着屏幕里一张张普通人的维权截图、法院文书、生活记录。
法律的流程,完整、合规、严谨。
立案、审理、判决、执行,每一步都有据可依。
可偏偏,漏了最基本的公道。
周明远吃透了规则的漏洞,利用程序保护自己的恶,从头到尾,游走在合法的边界里。
“没人闹事,没人违法。”沈默轻声开口,“只是把本该公开的事实,说了一遍。”
温聿点头:“警方已经调整侦查方向,开始筛查维权群体。但样本基数太大,人员零散,没有共性特征,短期内不会有进展。我已经实时同步警方排查名单,全程监测,没有风险点。”
屋内静了下来。
没有新的杀戮,没有新的风波。
整座城市看上去安稳平静。
只有这场迟了两年的网络复盘,无声揭开了一个没人愿意承认的现实:
有些罪,法条判不了。
有些公道,程序给不了。
林屹看着满屏普通人的控诉,坐在办公桌前久久没动。
他第一次清晰意识到。
这桩无解的悬案,从始至终,
都不是仇杀。
是界外,行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