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失重感像一 ...
-
失重感像一卷浸了冷水的棉絮,裹着林默往无尽的黑暗里沉。耳边是混沌的嗡鸣,不是风,也不是声响,更像是空间被扯动时发出的震颤。指尖还残留着银灰色纹路的麻意,顺着血管一路窜到心口,烫得发颤。他本能地蜷起身体,想抓住点什么,可四周只有浓稠到近乎实体的黑暗,连指尖都看不清。
坠落的过程仿佛很长,又仿佛只有一瞬。直到后背猛地撞上一片松软的厚重,闷响陷进层层叠叠的落叶里,冲击力顺着脊椎往上撞,撞得他胸腔一震,闷哼都堵在了喉咙口。细碎的枝叶噼啪断裂,冰凉的腐叶顺着衣领滑进后背,混着潮湿的土腥气。林默的意识像被晃散的墨,散了许久,才顺着神经一点点往回聚拢。
最先醒过来的是嗅觉。浓得化不开的松脂香,混着腐叶发酵的沉郁气,还有一点苔藓的湿凉、不知名野菌的淡腥,一股脑钻进鼻腔里。没有旧书库干燥的纸墨味,没有消毒水的干涩,是活的、湿的、带着山野粗粝感的气息,陌生得扎人。
然后是触觉。后背陷在厚厚的腐殖层里,软得像积了年的旧棉絮,却又带着泥土透骨的凉。手掌撑在身侧,指尖能摸到圆润的小石子、纤细的枯枝,还有一层绒绒的、吸饱了水汽的苔藓。卫衣布料早就被潮气浸得发潮,贴在皮肤上,凉得人微微发颤。
耳边的嗡鸣渐渐退了。取而代之的是连绵不绝的沙沙声,风从极高的树冠上扫过,松涛阵阵,像远处涨起来的潮水。间或有几声清脆的鸟鸣,调子拐得很陌生,拖着长长的尾音,还有虫鸣,窸窸窣窣藏在落叶底下,细碎得像耳语。
林默的睫毛颤了颤,费力地掀开眼皮。视线是散的。头顶是交错的深绿与墨黑,密得像一张织到极致的网,只有极细碎的金光从叶缝里漏下来,星星点点落在他脸上。他眨了好几次眼,焦距才慢慢拧合 —— 那是树冠。高得望不到顶的古树,树干笔直地刺向天空,深褐色的树皮皲裂出深刻的纹路,枝桠横斜,缀满了针状的深绿松叶,层层叠叠,把天光遮得严严实实。
不是图书馆的水泥天花板。也不是医院惨白的吊顶。
林默的心脏重重往下一沉。他撑着地面想坐起来,刚发力,浑身的骨头都跟着泛酸,像跑了十公里越野。他咬着牙缓了两口气,手肘撑着腐叶慢慢坐起身,背上的落叶簌簌往下掉,沾了一后背的碎渣。
“眼镜……” 他哑着嗓子低喃了一句。视线模模糊糊的,近视度数不算深,可在这昏暗陌生的林子里,没了眼镜总觉得心里不踏实。他伸手在身侧的落叶堆里摸索,指尖扫过枯枝和湿软的泥土,摸了几下,碰到了冰凉的塑料边框。
镜架没断,镜片也没碎。林默松了口气,用卫衣袖口擦了擦镜片上的泥点,重新架回鼻梁上。世界瞬间清晰了。也陌生得让人心尖发紧。
他正坐在一片密林的空地上。四周全是合抱粗的黑松,树干挺拔,林下光线昏暗,地上铺着厚厚的一层松针与腐叶,踩上去能陷进去小半只脚。零星长着几簇伞状的野菌,菌盖泛着瓷白的光,边缘带着一圈诡异的淡紫,一看就沾着毒性。几步外的树干上,暗绿色的苔藓顺着纹路爬了半米高,湿气顺着纹路往空气里渗。
没有书架,没有纸箱,没有灯管的电流嗡鸣。只有树。一眼望不到头的、参天的古树。
林默坐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后脑传来钝钝的痛,是落地时磕到了。他抬手按了按后脑勺,没摸到血,只有一点肿。他低头看自己的衣服 —— 浅灰色连帽卫衣,深蓝色牛仔裤,脚上是穿了半年的白色运动鞋,裤脚沾了泥点,鞋缝里卡着松针。和他进旧书库时,一模一样。
他忽然想起什么,立刻低头在身侧翻找。左手边两步外,手机静静躺在落叶里,屏幕朝下,黑色的手机壳沾了点泥。右手边半米处,他的帆布钱包掉在树根旁,拉链半开着,露出里面卡套的一角。都在。
林默先拿起手机。冰凉的机身贴着掌心,他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起来,78% 的电量,时间显示下午两点二十一分。和他进旧书库的时间,差了不过十分钟。
他喉结动了动,指尖划开屏幕。状态栏里,信号格是空的,一个大大的叉号孤零零地立着,连运营商的名字都没有。他站起身,往树隙更宽的地方走了两步,把手机举高,对着漏下来的天光晃了晃。信号格纹丝不动。地图 APP 加载了半天,只跳出一片空白,连定位都刷新不出来。
正常。这种深山老林,没信号太正常了。可问题是,他十分钟前还在市中心的图书馆负一楼。就算是被人迷晕了带走,也不可能十分钟就从市区运到这种原始森林里。何况绑架犯没理由留着他的手机和钱包,更没理由把他完好无损地扔在林子里,连衣服都没碰一下。
林默把手机按灭,揣回卫衣口袋。指尖有点凉,他攥了攥手,又低头翻开钱包。身份证、银行卡、单位食堂的饭卡、楼下便利店的会员卡,还有七十三块五的零钱,一张不少,整整齐齐地躺着。钱包内层还夹着一张书店的积分卡,边角磨得有点发白。
都对。都是他的东西。只有地方不对。
他靠在粗糙的树干上,后背贴着冰凉的树皮,勉强稳住心神。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最后那幅画面 —— 黑色的封皮,流动的银灰纹路,巨大的吸力,扭曲的光线,还有瞬间吞没一切的黑暗。一个荒诞到离谱的念头,像水里的浮标,压下去又冒上来。
不可能。林默在心里否定。唯物主义教育了二十四年,科幻小说都当消遣看,怎么可能真的发生这种事。多半是那本书上沾了什么致幻的孢子,或者旧书库里有什么有害气体,他吸入之后产生了幻觉,现在说不定正躺在医院的急诊室里做梦。
可脚下腐叶的松软是真的,松脂的香气是真的,风刮过脸颊的凉也是真的。幻觉不会连触感都这么逼真。
他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呛进肺里,人稍微清醒了点。慌没用。不管是幻觉还是别的什么,先搞清楚自己在哪,能不能走出去。
林默直起身,先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除了后背和后脑有点钝痛,手脚都没事,活动了一下脚踝和手腕,也都灵活。他把卫衣帽子拉起来戴上,又把钱包塞进内侧口袋,拉链拉好,手机调到省电模式,攥在手里。
他开始仔细打量四周。这片林子以黑松为主,间杂着几株叶子宽大的阔叶树,树种他大多叫不上名字。地上的腐叶层积得很厚,说明这里少有人来。他沿着原地走了一圈,没看到路,没看到脚印,连个塑料瓶、包装袋都没有。干净得离谱。也原始得离谱。
他以前也跟朋友去过周边的山林徒步,哪怕是未开发的野山,偶尔也能看到登山客留下的痕迹,可这里,一点人类活动的迹象都没有。
林默的心跳慢慢快了点。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地面。落叶底下有细小的虫类爬过的痕迹,还有几串浅浅的爪印,很小,像野兔或者松鼠的,没什么威胁。他蹲下来,拨开一层腐叶,底下是黑褐色的泥土,很肥沃,沾着细碎的草根。
不是北方的褐土,也不像是南方的红壤。他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对,只觉得和他认知里的山林,处处都透着细微的差别。连空气里的味道都不对,松脂味里混着一种极淡的清苦,像某种药材,他从来没闻过。
“有人吗?” 林默试着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在密林里传出去不远,很快就被松涛声吞没了。没有回应,连回声都很淡。他又提高声音喊了两声,依旧只有风声掠过树梢的沙沙声。
空旷感像潮水似的漫上来。林默站在原地,望着层层叠叠的树木,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茫然。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怎么来的,甚至不知道现在是不是现实。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定了定。不能在原地等着。手机电量有限,省着用也撑不了两天。得先找开阔地,辨明方向,往有人烟的地方走。
他记得以前刷到过求生科普,说森林里可以通过树冠疏密判断方向,朝南的一面枝叶更茂盛。他抬头看了看树冠,叶缝太密,整体看不出明显的疏密差别,只能凭着光影的明暗,大概判断出东南方向更亮一些。先往亮的地方走,总能走到林缘。
林默抬脚往前走。腐叶层软得很,每一步都陷下去一点,走起来格外费力气。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留意周围的动静,顺手折了一根粗细合适的枯枝拿在手里,既能探路,也能当个防身的家伙。
林下的灌木不算密,却处处透着陌生。有长着菱形叶片的草,指尖一碰就卷成一团,比含羞草反应还快;有挂着成串蓝紫色浆果的灌木,果子圆润发亮,看着诱人,却连一片虫咬的痕迹都没有;还有缠在树干上的藤蔓,表皮带着细密的倒刺,闪着淡淡的金属光泽。没有一样是他能叫出名字的。
越往前走,树木越粗壮,光线也越暗。空气里的湿气更重了,松脂味里混着一点淡淡的腥气,不知道是动物还是植物发出来的。林默走了大约二十分钟,额角冒了点薄汗,后背却还是凉的。他停下来扶着树干喘气,低头看了眼手机,还是没信号,电量掉了百分之一。
不能再乱走了。这样漫无目的地往里走,只会越陷越深。
他靠在树上,环顾四周。身后的路已经被树木遮住,分不清来的方向了。四周都是差不多的古树,差不多的腐叶地,像一个巨大的迷宫。林默抿了抿唇,心里的不安越积越厚。他不是容易慌的性子,可这种全然陌生、全无掌控的处境,像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枯枝,又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那本黑书的样子,又一次浮现在脑海里。黑色的封皮,凸起的纹路,温热的触感,还有那股巨大的吸力。如果…… 如果不是幻觉呢?如果他真的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太荒谬了。他宁愿相信是自己精神出了问题。
林默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转身,先回刚才的空地,等天再亮些再做打算。眼角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的树干上,几片苔藓泛着极淡的银绿色光泽,在昏暗的林子里若隐若现,像撒了细碎的荧光粉。
他愣了一下。苔藓会发光?是阳光反射的缘故吗?他想走过去看看,可刚抬了抬脚,又停住了。不对劲。从醒过来到现在,每一样东西都在告诉他,这里不是他熟悉的世界。再看下去,只怕那点自欺欺人的镇定,也要撑不住了。
林默收回目光,攥紧了手里的枯枝。先回去。回到落点的空地,至少地势开阔些,也好做下一步打算。他这么告诉自己,转身往来时的方向走。脚步比来时稍快了些,心里那点不安像种子,落了地,就悄悄发了芽。松涛阵阵,在身后推着他。林默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而他脚下的这片森林,远比他第一眼看到的,要深得多,也神秘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