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复制》一阶苔

1、原来是服从性测试啊 林九晏

　　林九晏抿了抿嘴，再次抬碗看了下时间，她在这个餐厅已经坐了一个半小时了，隔壁那一桌在她之后来的食客此刻开始拿餐巾纸擦嘴了。林九晏拿起手机，查看周桂给她发的最后一条信息：“上了3号线了。”消息发送时间是45分钟之前。
　　3号线从起点站到餐厅，全程运营不过55分钟左右，也就是说还有10分钟周桂应该就能到了。林九晏估算了下时间，抿了口柠檬水压一压内心的烦躁，按下了桌角的呼叫键。服务机器人很快的滑过来，温柔的女声响起：“女士，还要再加点柠檬水吗？”林九晏看了眼快见底的水壶，克制住想扶额的手，“加满，顺便跟后厨说，可以准备上菜了。”
　　过了午饭高峰，餐厅上菜速度明显加快，不到20分钟，菜就上齐了，周桂依然不见踪影。饥肠辘辘的林九晏终于忍不住拨了周桂的电话，铃声一直响到因为超过时间无人接听自动中断拨号。林九晏开始反省，自己为什么昨天没有再跟周桂确认下今天的行程。
　　林九晏觉得没有必要再等了，她给周桂发消息：“菜上好了，我先吃了。”刚才还无人接听的电话，信息却是秒回：“好的，你先吃，我一会就到。”
　　林九晏松了一口气，虽然心里很不舒服，但至少这将近2小时的煎熬总算等到了尾声，谁让自己有求于人呢。
　　林九晏进入这个餐厅的两小时10分钟后，她对面一直空着的座位，终于被人填上了。
　　林九晏原以为周桂坐下来第一件事应该是道歉。迟到两个多小时，怎么都该有一句“不好意思”或者“路上堵车，没赶上火车只能改签下一班……”。她甚至连“没关系”三个字都预备在喉咙里等着脱口而出了。但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一贯稳重温顺的周桂，会以一种刻意放低、轻飘飘的声调，对她说出见面后的第一句话：“你今天脸红扑扑的，还挺好看的。”
　　林九晏被周桂这轻佻的语气给惊到了。她半张着嘴，瞳孔地震，几秒钟后她假装口渴，大口灌了自己半杯柠檬水，艰难的回应：“餐厅暖气比较足，”她放下杯子，声音有点干，“我有点热。”
　　林九晏突然有点想走了，但周桂显然不打算给她这个选项。他换了个更放松的坐姿，继续以刚才同一种轻飘飘的语气，抛出了这次双方会面的核心议题。“如果你给我生个娃，我可以把我的住房积分给她/他。”
　　林九晏闭了闭眼，屏蔽掉内心深处的不舒服感。再睁眼时，她嘴角努力向上扯了一下，拉成一个勉强可以称之为微笑的弧度，用尽可能友善的口吻说：“那你的体检报告带过来了吗？我们不是说好见面可以给我看原件的。”
　　周桂的目光黏在面前的手机屏幕，手指开始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字，像是在跟谁聊得正酣。他漫不经心的回答：“没必要那么较真吧，我也是个洁身自好的人，不会有任何问题的。”
　　林九晏觉得自己的太阳穴跳了一下。一周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一个月前，林九晏报名太空舰队指挥官甄选，报名表上需要近亲属签字确认支持。她的父母条件摆得很清楚，2年后远征太空出发之前，留个后给他们。是周桂主动找上来的，他提议双方可以合作造人，他甚至第一时间去医院生殖科检查过了小蝌蚪质量，报告的电子版也早早发给林九晏了。那段时间的沟通顺畅得让林九晏觉得，虽然她的颜控属性导致她不可能喜欢上这个男人，但是他人品智商貌似都可以，一起养育后代也算是个次优解。
　　但一周前，事情开始变味了。
　　林九晏约周桂去医院办理生殖培育仓预约手续，周桂突然一反常态失联了，一个小时后才回复，说他有个朋友选择生殖仓方式生下的孩子从小体弱多病，又说生殖仓费用昂贵，不如自然受孕。林九晏当时看到他的这个提议就觉得很不舒服，但是她还是认真算了一笔帐：生殖仓的费用由她独立支付没有问题，可如果能够把这笔钱省下来给孩子做教育经费是不是更划算。林九晏甚至花了半个小时说服自己，关了灯，男人都一样，忍一忍也不是不行。
　　林九晏同意了周桂的自然受孕提议，并提出了前置程序：双方进行全面体检，尤其是生殖系统健康报告是必须的。
　　周桂当时答应得很爽快。所以才有了今天这场会面。
　　人大概都容易困于沉没成本。林九晏开始算账：今天来回需要5个多小时的路程，刚才坐在这里又等了两个多小时。7个多小时，相当于自己一天的时间都耗在跟周桂碰头这件事上了。就这么空着手回去，林九晏觉得有点亏。
　　不甘心。
　　更何况，此前周桂的表现虽然有些他的小心思，但是哪有那么多大公无私、不谋取私利的人呢？他之所以那么主动配合，图的无非是她智商高、基因好、也有良好的经济基础，将来孩子起点高，周桂自己也活的轻松。这个推测虽然令人不适，但是并不至于触及林九晏的底线。
　　那么是不是可以再努力一把，看能不能换来个理想的结果。林九晏目前的需要的努力似乎很简单，就是克制住自己的不满，再忍受周桂一次。
　　“周桂，”林九晏抿了下嘴唇，声音比刚才柔和了半度。
　　“你是法学院毕业，如果你在法庭上跟法官说，证据无需提交当庭质证，你要相信我的人品。你觉得法官会不会接受。”
　　周桂依然低着头，忙着摆弄手机，像是根本没听见。
　　林九晏停了几秒，继续往下说：“你如果觉得体检太麻烦，那我们就还是采取生殖仓的方式，你不要担心费用，我一个人承担所有费用。”
　　这句话终于让周桂抬起了头。他放下了手机，拿起了筷子，夹了一筷鱼肉送进嘴里。林九晏静静看着他咀嚼时微微蠕动的厚嘴唇。
　　周桂外形有点像秃头版的球星哈兰德，嘴唇厚且长，说话时嘴角很容易聚起一层白沫。
　　他嚼完了，咽下去，然后恢复成惯常的，听起来有点憨的声音：“这个不是费用的问题，我就是觉得你可能会很辛苦，要打针，要进手术室。我咨询过我做医生的同学，他说女性在人工生育的过程中很痛苦 ，我不想你吃苦，你也没有必要受这个罪。”
　　林九晏看着他嘴角的白沫，内心一片茫然。
　　这个文科生就是这么没有逻辑吗？为了自己想要的未来付出代价，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她为了考星际航行学院，连续三年每天只睡五小时；为了通过体能测试，她跑到小腿肌肉拉伤，跑到反胃呕吐，还不是照样跑。
　　疼吗？
　　疼。
　　应该的吗？
　　应该的。
　　林九晏忽然冒出一个相当刻薄的念头。难道周桂就是因为不舍得自己吃苦，所以至今身无长物，只能说能养活自己。这就是你不肯吃上进的苦，就要吃生活的苦？
　　念头冒出来，又落下去。林九晏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冰冷的液体滑过咽喉，她把这个念头一起咽了下去。
　　林九晏手在餐桌下用力握了握拳，在感觉到指甲陷入掌心的刺痛后迅速松开。要不，再坚持一会，再努力一下，为了自己的星辰大海，一时的被恶心和不舒服，也可以暂时忽略掉。
　　林九晏放下杯子，重新看向周桂。
　　周桂大概也是饿了，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了筷子，开始暴风进食。年糕大黄鱼很快就变成了骨架，油爆河虾留在盘中的基本都是虾头了。
　　林九晏帮周桂舀了一碗汤，“我觉得这个河蚌蛮鲜的，你试试。”
　　周桂点点头，喉咙发出几声“嗯”“嗯”，抬手就把汤一口闷了。
　　放下汤碗，周桂又抓起手机开始日理万机。
　　林九晏看看他那副架势，嘴角动了一下，自嘲的轻笑着按了下呼叫键，顺手拿起倒扣在桌上的手机，预定了最近一班的回程票。
　　服务机器人静悄悄的滑到桌边，换骨碟，把那些只剩骨头和汤汁的盘子收走。
　　刚才摆满盘子的桌子重新变得干净整洁。
　　周桂抬起头，看了一眼对面正在看手机的林九晏。他放下手机，伸手拿汤勺，动手盛了碗汤给自己。“有个朋友，”他舀了一勺汤送到嘴边，“咨询点公司的事情。”
　　林九晏似笑非笑的不接话，“我回去的车大概还有半个小时就发车了。”
　　周桂喝了口汤，放下汤勺，“怎么那么着急，不一起吃了晚饭再回去？”
　　“下次吧。”林九晏敷衍道，“今天还有点事。”她的声音里没有情绪，甚至没有敷衍应有的那种轻飘飘的客气，只是单纯的、空泛的“下次吧”，像自动回复里预设好的一句模版。
　　她开始穿外套，把手机放进羽绒服口袋，拉起拉链。拉链齿合拢的声音很轻，但是空荡荡的餐厅里面只有他们这一桌，滋啦一声在空旷的环境下格外清晰。
　　林九晏站起来，咬了下嘴唇，“周桂，我们是一周前约的今天碰头当面聊聊，如果你临时有事很忙，没有必要勉强，你完全可以今天早上跟我说取消的，这样大家都不会浪费自己的时间精力。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周桂依然姿态很松弛的靠在椅背上，但他的笑容开始有点僵硬，眼神中透出点讶异。
　　他张了张嘴，厚嘴唇上的白沫界限分明，“我们不是自己人吗？自己人不就是可以放松点，没有必要讲究太多。”
　　林九晏有点想笑，法学院培训出来的文科生果然擅长脱口秀。这种把‘不尊重别人的时间’解构成‘我单方面认定我们关系亲近，所以我有资格浪费你的时间’，如果放在小剧场，她大概也会为这个扭曲的无逻辑话术会心一笑。
　　“周桂，”林九晏早就知道跟周桂这种装睡的人沟通是徒劳的，但还是要再努力一次，“我是很有诚意很认真的对待这件事，所以我特地提前一周跟你确认时间，并且准时到达约定的地点。”
　　她把双肩包包带拢上肩膀，思索了下如何尽量把话说的更婉转些，”我这个人比较严谨，不喜欢迟到。你今天算是让我见识一下你的松弛感。”
　　周桂的笑容彻底撑不住了，他大概习惯性的捣浆糊，没怎么经历过当场直接掀桌的场面，他的嘴微微张开，厚嘴唇上的那层白沫也随着表情的松动，从一团变成了两条白线。
　　“我现在也不想讨论你是不是认真的对待这件事，”林九晏继续往下说，“因为讨论这个没有意义。，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如果你确实觉得有必要继续推进沟通，你就提供体检报告，这个是前提条件，跟我们是不是自己人没有关系。你听懂了我的意思吗？”
　　周桂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他没有回答林九晏的问题，但动作快了起来。他把手机塞进口袋，起身，快步抢到林九晏身侧，替她拉开餐厅的大门。
　　林九晏快步走出餐厅，面对周桂这样前倨后恭的行径，不由得嘴角抽搐了下。大概是室内外温差有点大，她还不由自主的“啧”了一声。
　　周桂若无其事的伸手抓住林九晏的手，“今天还有有点冷的，你看看你的手真凉，我给你捂一捂。”
　　林九晏觉得被周桂的湿滑的手抓的她整个人都不好了。她条件反射迅速把手抽了回来，职业假笑着说：“我有手套，我马上带。”
　　周桂看着林九晏加快步伐、恨不得光速撤退的架势，终于说出了那句林九晏原本预期中早该出现的那个答复，“今天出来得匆忙，体检报告我回去后晚上就发给你。”
　　林九晏没有停留，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她只是扬起手臂朝身后挥了挥。像是示意“听到了”，更像是一句没有声音的“听其言观其行”。也不知道周桂看不看懂。
　　她不在乎了。
　　不管了，林九晏现在唯一的目标就是战术撤退，其他的事情都不重要了。
　　林九晏站在月台上等车，西北风呼呼的吹着，她感觉不到面部的冰冷，她的心被无名火烧的燥热，烧得她从喉咙到胸口都堵的慌。
　　她坐在那张餐桌前生生的等待了2个小时，以为是场关于人生重大抉择的会面讨论，她给予了足够的容忍和诚恳，结果换来的是什么？是一场服从性测试。
　　荒谬。
　　她站在黄线后面，盯着对面墙壁上滚动的广告屏，屏幕上正循环播放着星际航行学院的宣传片，一艘庞大的星舰从纯黑的太空背景中缓缓驶近。她看着那艘舰，看着它穿越星云、掠过一颗气态巨行星的环带、最终停驻在一片未知的深空前。画面在这里定格，字幕浮现：星际航行学院，第三届远征指挥官甄选，报名通道开启倒计时。
　　林九晏眼眶有些湿润了，为了自己的梦想，为了那星辰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