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落孤岛》怡霖晚娇

54、廉价 安海燕

　　安海燕将贺屿安眼底瞬间崩塌的挣扎与自卑尽收眼底。
　　看着少年僵住的身形、泛白的指节、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眸，她清楚知道，自己字字诛心的话语，他尽数听进了心里。
　　她神色依旧冷静淡然，继续将最现实、最残忍的利弊摊开在他眼前，彻底碾碎他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念想。
　　“你现在和她走得太近，太过亲密暧昧。一旦清晏的成绩出现波动、心态彻底崩盘，所有人的第一反应只会是她心思不正、早恋分心。”
　　“没有人会怪你，没有人会指责一个男生影响别人学习，所有的非议、所有的指责、所有的压力和代价，最后都会完完整整、彻彻底底压在清晏一个人身上。”
　　她微微前倾身子，目光锐利地锁住他，轻声反问，字字都在刺激他最柔软的软肋：“你愿意让你喜欢的女孩子，为了你背负这么大的风险，赌上自己的高三和前程吗？”
　　这句话，成了压垮贺屿安的最后一根稻草。
　　本就濒临破碎的心理防线，彻底轰然坍塌。
　　他心口剧烈一抽，酸涩与愧疚汹涌席卷四肢百骸，方才强撑起来的所有镇定、所有体面、所有辩解的底气，荡然无存。
　　良久，他猛地抬起头，眼底蒙着一层浅淡的红，声音颤抖，固执又无力地挣扎：“我会跟她一起分担的。”
　　安海燕闻言，像是听见了最天真可笑的玩笑，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笑意，清冷又漠然：“你在跟我开玩笑吗？一起分担？”
　　“如果清晏因为和你暧昧、和你私下来往，成绩断崖式下滑，心态彻底崩溃，你分担得起吗？”
　　她句句紧逼，不留半分余地：“换个角度说，如果我是你的母亲，我一定会对你极度失望，高三这么关键的冲刺期，别人都在拼命刷题、奔赴前程，而你，不好好读书，反而心思飘忽，拖累别人家的女儿分心走神、耽误学业。”
　　贺屿安死死咬住下唇，牙齿用力碾过柔软的皮肉，隐忍的痛感堪堪压住喉咙口汹涌的哽咽。
　　他心底无比清晰地明白，安海燕没有说错，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最赤裸裸的现实。
　　他和宋清晏频繁相处，私下闲聊、午后独处、互相慰藉，看似是枯燥高三里彼此的救赎，可一旦出了差错，一旦影响到她的状态与成绩，所有的过错、所有的代价，他根本承担不起。
　　宋清晏那么明媚、那么顺遂，本该一心向前、奔赴坦荡前程，不该被他这样寄人篱下、前路渺茫的人拖累，不该为他背负无端的骂名与压力。
　　若是真的因为自己，让她陷入困境、郁郁不乐，他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安海燕看着他眼底的自我否定，语气愈发平静，却也愈发残忍，彻底推翻他所有自以为是的温柔与付出：“你别觉得你陪着她解压，对她温柔体贴，就是对她好。”
　　“真正的负责，真正的为她着想，从来不是高三最关键的时期，和她搞暧昧，占她的时间、乱她的心神，让她为你分心。”
　　“真正的好，是你主动退出、主动疏远，干干净净退出她的生活，不拖她下水，不毁她前程。”
　　咖啡店的冷气似乎更足了，吹得他后颈一阵阵发麻，他浑身冰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每一次跳动都带着钝痛，安海燕的话像最冷的冰水将他从头到脚浇透，也浇灭了他心底那点微弱却执拗的火苗
　　她给出最后的底线，清晰又决绝，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我不禁止你们做普通同学，正常的学习交流我从不过问，但从今往后，午休不许再私下见面，线上不许再聊暧昧私事，不要再给她特殊的陪伴，回归最普通的同学关系，各自备考。”
　　少年眼底强忍的湿意，他胸腔里堵塞的剧痛与窒息，心口闷得发慌，酸涩密密麻麻缠绕着心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低头看着桌面，眼底一片荒芜沉寂，所有的欢喜、所有的期待、所有偷偷攒下的温柔，在这一刻尽数破碎成灰。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安海燕的声音淡淡响起，精准戳中他最自卑的内核，“你比谁都清楚，你现在这点懵懂的喜欢，太廉价了。”
　　“你给不了她未来，给不了她保障，唯一能带来的，只有不确定的风险，和可能被毁掉的高三。你要是真的心里有她，真的为她好，就自觉收心，保持距离，好好读书。”
　　“这件事，我不会告诉清晏是我找的你。也请你，永远不要让她知道今天的约谈。”
　　贺屿安的指尖依旧死死攥着衣角，指节青白分明，骨线紧绷。
　　他心底无比清楚，这是安海燕给他最后的体面，也是给宋清晏最后的保护。
　　“你自己主动、慢慢疏远，悄悄断掉你们所有的私下联系，安安静静做回普通同学，互不打扰、互不牵绊，安安稳稳让她备考。”
　　安海燕的语气陡然冷厉，带上了明确的警告：“但你记住，若是让我发现你死性不改、偷偷纠缠，我只能亲自出面，找到你的舅母、找到你的家人，彻底撕开你们之间这点微妙的关系。到时候，难堪的、付出代价的，只会是你。”
　　这句话瞬间刺痛了贺屿安所有的软肋，让他浑身一震，骤然抬眼，眉头紧紧蹙起，眼底满是慌乱与忌惮。
　　他最怕的，就是惊动家里人。
　　他寄人篱下，日日看人脸色度日，小心翼翼、步步维艰，半点错处都不敢有。舅母本就对他百般苛责、满心不满，若是让她知晓这件事，等待他的只会是无休止的打骂、变本加厉的刁难。
　　一向默许他、包容他的舅舅，也会彻底对他失望。
　　最让他惶恐的，是远在外地辛苦打拼的母亲。
　　母亲独自一人在外奔波，拼尽全力、省吃俭用，只为给他攒学费、供他读书，盼着他好好高考、出人头地、摆脱困境。若是母亲得知，自己心心念念、全力托举的儿子，非但没有刻苦读书，反而在高三关键期心思浮动、暗恋分心、拖累别人，该有多失望、多寒心？
　　他不敢想象，也承受不起。
　　于他而言，高考从来不是一条简单的出路，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是他摆脱寄人篱下生活，奔赴自由，再见母亲的唯一底气。
　　他一无所有。
　　没有背景、没有依靠、没有退路、没有底气。
　　他根本没有半分资格，去牵绊那个前程坦荡、被家人悉心呵护的宋清晏。
　　他藏在心底、视若珍宝、小心翼翼呵护了许久的喜欢，那些盛夏的温柔、钢琴房的独处、深夜的闲聊、双向的悸动，在现实压力和高三前程面前，渺小、卑微、廉价，甚至无比自私。
　　这份他拼命珍藏的心动，到头来，只是拖累别人的负担。
　　漫长的死寂笼罩在两人之间，咖啡的冷涩漫满口腔，苦得人发颤。
　　良久，贺屿安缓缓松开攥得发皱的衣角，喉结重重滚动几下，硬生生压下喉咙口翻涌的哽咽与所有不甘。
　　少年的声音轻得近乎破碎，低沉、沙哑，带着被迫低头的狼狈、隐忍和无可奈何，藏住了所有滚烫又卑微的爱意。
　　“我知道了。”
　　“我会和她保持距离，不会再私下见面，不会再打扰、不会再影响她学习。”
　　安海燕看着他彻底妥协的模样，满意的收回损失的目光与其缓和了些：“这件事我会彻底保密，清晏不会有任何察觉。你慢慢疏远，循序渐进，别让她察觉异常，扰乱她的心态。这是你现在，唯一能为她做的、最正确的事。”
　　贺屿安微微颔首，眼帘轻轻垂下，遮住了眼底彻底熄灭的光亮，只剩下一片沉沉的死寂与荒芜。
　　他答应了。
　　亲手答应，推开自己满心欢喜、偷偷喜欢了许久的女孩。
　　贺屿安视线重新落回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上，再也没有看安海燕一眼。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那间洒满阳光的钢琴教室，那个鼻子皱菊发夹的背影，那些在昏黄光线里交换的，带着柠檬糖清闲气息的低语，都将成为他高三岁月里，一个再也无法触碰，只能深埋心底的禁忌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