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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回味 撇去人品问 ...

  •   “叮——”
      门铃声响起时,唐之遇还蜷缩在被子里。
      天知道他这几天是怎么过来的?停更声明一发出去,网上便炸了锅。几个加过他微信的大粉率先发问,那位最早来问短剧、又帮忙要过“胯.下太太”联系方式的大粉,已大致猜出了几分端倪,未等唐之遇解释,便将前情托出,一下子撕开长歌披了三年的伪善皮。果然被时之晏说中了,几名大粉义愤填膺,纷纷表态要在自己几十万粉丝的账号上曝光长歌的缺德行径,也支持他停更维权。
      至于普通读者,那更是一片腥风血雨,各种舆论和猜测层出不穷:有骂长歌不厚道的,也有骂折枝小题大做的;有誓死支持大大的,也有嫌他斤斤计较的;有指责长歌是吸血平台的,也有痛斥作者忘恩负义的。众说纷纭,沸沸扬扬,像一锅被搅浑的汤,谁也说不清锅里究竟炖着什么,偏偏都爱装美食家,人人能批判出八百种味道。
      反应最激烈的,当属长歌平台。
      赵姐打了好几次电话过来,唐之遇言简意赅地表明态度后,再没接过她电话。很快,长歌高层的电话追了过来,一口一个“都是误会”。嘴上说得诚恳,却始终拿不出一套真正有诚意的弥补方案,不过是想哄得他放弃停更与维权,安抚好读者,继续连载。
      虽然早被时之晏打过预防针,有了心理准备,可亲眼确认他们果真打着和谈的幌子企图继续压榨自己,唐之遇还是失望透顶。
      原本,他也想过,如果长歌愿意重新审视这段合作,拿出公平而有诚意的新方案,他未必一定要死磕到底。
      事实证明,当一伙人几年来都在另一个人身上反复占便宜成功后,他们心里长出的不是感激,也不是歉意,而是“理应如此”。是打从心底觉得占便宜这件事理所当然——若你以后不再乖乖让我薅,那是你背信忘义,是你不识好歹,是你良知尽丧。
      斗米恩,升米仇。
      唐之遇不想跟这种小人纠缠,既然花大钱请了律师,当然要让时律师好好发挥所长。只希望面谈时,他们看到时律师不会瑟瑟发抖,以为自己雇了一位煞神来灭口吧。
      “叮——叮——叮——叮——叮——叮——”
      门铃一声紧过一声,唐之遇无奈掀开被子,懒洋洋地朝大门喊了一嗓子:“谁啊?”
      隔音效果绝佳的高级公寓,门外的人自然听不见他这点动静。唐之遇认命地爬起身,揉着一头鸡窝似的乱发,趿拉着拖鞋,打着呵欠走向大门。
      这几日实在没心情写作,反正也停更了,他干脆丢开手机和电脑,网购了几款新出的动作游戏,昨晚一口气打了个通宵,六点多才在晨光中睡下,这会儿根本没清醒。
      “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
      愈发暴躁的门铃声宣告出来访者的耐心正在飞速消亡。唐之遇被轰得脑子嗡嗡作响,惺忪着眼拉开门,不耐烦地抱怨:“到底谁啊?才下午一点就骚扰……”
      话音未落,他甚至没看清来人,一只手臂已伸至面前,狠狠一巴掌扇得他原地旋转三圈,重重倒在地板上,险些一口老血喷上墙。
      紧接着,一只八厘米的细跟高跟鞋重重踩在他手背上。原本半梦半醒的人,顿时发出惨绝人寰的号叫。
      “哇啊啊啊啊住手住手痛痛痛痛!”
      进屋的美女一头气质长卷发,穿着勾勒身材的性感短裙,手里拎着一只限量版名牌手包,打扮得精致耀眼。她丝毫不理会唐之遇哭天抢地的惨叫,鞋跟依然稳稳钉在他手背上,语气里的怨气比他重了何止百倍:“早跟你说过今天下午有聚会,一上午不回我消息,还好意思嚎叫?”
      “挪开!快挪开你的脚!我的手要废了!”婴儿时被人抢奶瓶那次,都没哭得这么惨!
      美女居高临下扫了他一眼,终于大发慈悲地挪开玉足。唐之遇立即抱住自己的手,心疼地拼命吹气。要命!这女魔头怎么还是这么暴力?
      可美女压根不理睬他愤恨的目光,反而嫌弃地抓了抓他乞丐般的乱发,语气比他更冲:“怎么还穿着睡衣?快去洗澡换衣服!不是跟你说了两点下午茶吗?等等,你脸色怎么这么差?不舒服吗?还是遇到什么糟心事?”
      “没有……”
      很难分辨究竟是被平台背刺伤害更糟心,还是一见钟情的对象是种马海王渣男更糟心,或者被痛殴至满脸鲜血还差点儿手报废更惨,反正伤害叠伤害,暴击叠暴击,人反而佛了。这要写进小说里,编辑看了都得说一句“作者疯了”,读者看了都得刷一排“弃文警告”。
      “不会是,”美女眼睛一眯,洞察一切:“又失恋了?”
      唐之遇吓一大跳,女魔头是修炼了窥心术吗?怎么这么准?而且“又”字咬重音是几个意思?
      “没时间了,别磨磨唧唧!”美女看了一眼腕表,直接将他踹进浴室:“失恋也只给你五分钟洗澡!五分钟内没洗好我进去帮你洗!”
      说完,她转身拉开衣柜,毫不客气地开始挑选衣服。
      “我没拿换的衣裤……”光速冲洗完的唐之遇围着浴巾,探出半个脑袋,就见到女人手里攥着自己的内裤,吓得魂飞魄散,赶紧冲出来一把夺回小裤裤:“你变态啊!拿着我的底裤干嘛!”
      “呵?”美女不屑地“切”了一声,“我是好心准备递给你,说的好像谁有兴趣偷你底裤似的!底裤里的东西我都玩过,谁还会在乎一条底裤?”
      一忍再忍的唐之遇终于在不断压迫下爆发出奴隶起义的怒吼:“唐见微!你还要脸不要!”
      美女摊摊手,半点不在乎他的咆哮,自顾自继续翻找配搭的衣裤。
      “这件,配这条裤子,这条皮带,还有这件外套。”,
      衣裤一件件丢到唐之遇身上,顿时掩埋住他刚燃起的起义与吼叫。
      其实唐之遇曾无数次想出手反抗,将女魔头痛殴在地,也知道只要自己真出手,唐见微绝对敌不过。
      可他不敢。
      血脉压制,一种科学永远无法解释的神秘诅咒。
      对,唐见微是他亲姐,今年三十岁,比他大四岁。从小他就在这女人的淫威下长大,即便后来拿下再多的冠军,面对唐见微时,他依然弱小、可怜、无助、毫无还手之力。
      “快点!再不快点我们真要迟到了!”
      见唐之遇还在慢吞吞穿衣服,唐见微干脆直接上手,还忙里偷闲顺带摸了一把胸肌腹肌,舔舔唇,银笑着称赞:“哟,不错嘛,身材依然保持这么好!”
      “唐见微!我告诉你,亲姐弟之间也能告性骚扰!”
      “骚扰啥啊,小时候我帮你洗澡,洗你的‘哔——’(消音)多少次了……”
      “闭嘴!你这变态女人!活该你嫁不出去!”
      一道危险的杀人目光射过来:“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我……我穿衣服,你转过去……”
      “呵呵,有啥好害羞?你两岁时候因为好奇乱拽自己的‘哔——’(消音),全靠我救……”
      “求求了!我愿卖身火坑,只要有人能收了这个女妖孽!”
      好不容易收拾妥当,快速吹好发型。可唐见微还不太满意,将他推到镜子前又细致捯饬了一番,最后用食指勾住他脖子上的装饰项链,往外一拽:“走!”
      被塞进唐见微的车,一路风驰电掣到了约定的咖啡店。
      “微微!你们来啦!”
      窗边预留的绝佳观景位,已经坐了三组男女,是唐见微的三位大学闺蜜和她们各自的老公。
      唐见微挽着唐之遇的手臂,微笑着走过去。两人一个春风满面如盛放的艳丽花,一个心不甘情不愿如遭恶霸逼良为娼。
      很难情愿啊!
      谁愿意扮演亲姐姐的老公啊!
      但一只纤纤玉手悄悄掐在他命运的后脖颈上,但凡他敢说出一句多余话,下一秒便是血溅五步、命丧当场。
      唐之遇被迫露出社交微笑,核善地跟众人打招呼:“大家好,抱歉我们来晚了。”
      “没晚,我们也刚到而已。”
      两人刚落座,其中一名闺蜜便羡慕地凑过来:“微微你又换新项链了?好漂亮,肯定不便宜吧?你老公送的?”
      唐之遇保持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沉默不语。果然,唐见微立即笑着接上:“没什么,结婚纪念日礼物而已。我都说不用了,阿遇非要准备惊喜,呵呵。”
      屁咧!谁会买东西给暴力女魔头?还呵呵,自己买就自己买,装什么装,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然而,内心独白是不能说出口的,否则结婚纪念日是假的,但今天成为他忌日倒是会即刻成真。
      四个女人很快热烈聊成一团,话题堆得比桌上的点心还高,几个男人沦为陪衬。唐之遇已经见过他们两三次,认得清人,来龙去脉也大致知道。
      这三位是唐见微的大学室友,当年同为金融系的高材生。四人好得能互穿一条裙子,曾立下宏愿:不恋爱不结婚,现代女□□业才是第一追求,将来老了四人一起住养老院,一辈子互相做伴。
      没想到毕业才两年,第一个闪婚的叛徒就出现了。紧接着,第二个在外派异地工作时悄咪咪成了婚,回来时,左手拎着老公右手拎着孩子。连最后一个,去年也发了喜帖。
      誓言如多米诺骨牌,一个接一个,倒得干干净净。
      四个女人的姐妹聚会,无端端多了三个男人。一个说“我老公说非要接送我过来,我也不好让他一个人单独在旁边等两三个小时”,另一个说“我老公特黏人,我怕留他一个人在家寂寞,正好陪陪你老公说话”,第三个说“那太好了,我老公是话痨,正好他们三个男人唠嗑他们的,我们聊我们的。”
      唐见微当场就炸了。说好的智者永不入爱河呢?怎么短短几年只剩她一个人站在干枯的岸上?原以为是情比金坚的姐妹情,自己居然成了唯一的小丑?
      扭头便要化身喷火暴龙的唐见微,火花在嘴里闪了几次,最终败给了面子,硬着头皮撒谎:“既然如此,那我也把我老公带来吧……”
      于是满脑袋问号的唐之遇被莫名其妙地打扮了一番,又莫名其妙地被亲姐挽住手臂,摁在了她的三个闺蜜面前。
      他也曾奋起反抗:“你非要弄虚作假,找个追求者来不行吗?你不是说大把人追求你?”
      可唐见微一针见血:“他们都没你帅。”
      唐之遇气得仰天长啸:“可我是你亲弟弟啊!”
      “正好,她们说我们有夫妻相。”
      “……”
      神TM的夫妻相!照这逻辑,岂不是每个人跟自己的血缘近亲都有夫妻相?
      唐之遇扶着额头认真思索,为什么二十七年前,自己要横冲直撞去跟那颗卵子相遇呢?如灿烂烟火般错过,难道不是一种美好浪漫的BE吗?
      四个女人热烈讨论最新的行业八卦,三个不熟装熟的男人在尬聊最新时事,两边话题对唐之遇来说都很乏味,缺眠的脑袋逐渐开始罢工。
      他长年累月在自由奔放的小说世界里享受无拘无束的愉悦,同时又躲藏在小说的密壳里,不闻窗外事,井蛙不知海,夏虫不知冰,因无知而快乐。
      店里泛着温吞的咖啡浓香,不知名的轻柔旋律在空气里浮沉,像一层绵密的奶泡,把午后的光线泡得酥软宜人。唐之遇本来就睡眠不足,不用工作的下午配上毫无兴趣的话题,困意如潮水般一点一点漫上来。
      百无聊赖中,他突然想起那天下午,那杯过度浓郁的咖啡。
      苦得舌头发涩,想起就一激灵。
      可会议室的冷气开得恰好,面前是再标准不过的实木会议桌,以及那只将合同推到他面前的指节修长的手。手背上的青色血管不甚清晰,像是看不见的小人握着一支不够墨的笔,在悄悄描绘手主人的隐秘。
      眼前数人在热闹谈笑,他却觉得仿佛隔着一整个尘世般遥远,眼前反倒浮现另一个幻像。就在咖啡店里,就在他座位对面,相隔不算大的桌子,男人在低头诵读那些对他来说本该更乏味的法律条款。
      同样是说话,时律师的声音像是被水润过,不紧不慢地将人一点点淹没。连枯燥无比的法律条文,从他嘴里出来都像被重新誊写了一遍,字字带着不属于人间的魔性,像一道道无形的符,精准地贴在人的命门上,不可逃脱。更不必说那张面孔,落地玻璃窗的光芒将鲜明的轮廓勾勒得恰到好处,每一道转折都收着力,又在极静处透出不容忽视的压迫,叫人忍不住想伸出手,轻轻触碰,像抚摸时间与岁月镌刻出的高级艺术品。
      困顿的精神瞬间彻底清醒,再无睡意。
      撇去人品问题,这张脸,他能看一辈子不腻。
      他忍不住慢慢垂下眼睫,反复回味。
      像怀念儿时闻惯的一种气味,像怀念母亲在厨房里的背影,像怀念某种常驻在灵魂深处绝对不可展露给他人知道的底层欲望。他怀念那日下午,时律师用不高不低的声线,为他一条一条捋清那些对他有利的细节,既不高冷,也不热情,就这般淡淡的,偶尔又带一声恶趣味的轻嘲。
      用声音与伸手即可触碰的距离,将人浸泡在他的声线与气息中。
      渗透,侵入,蔓延。
      就像一件古玩,一幅古画,一本旧书,一杯陈茶。
      越品,越入心。越思,越浓郁。
      不知不觉,人已被完全浸润。
      不知不觉,魂已完全沉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回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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