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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阴谋家会爱上邪神吗   祂 ...


  •   祂醒来时,首先感知到的不是光,不是声音,是饥饿。

      七百年的沉睡耗尽了祂的存粮。虚空中延伸出去的触手干瘪如枯藤,末梢的吸盘失去了弹性,蜷缩着,像一簇簇死去的珊瑚。祂需要进食。需要血肉,需要灵魂,需要恐惧散发出的那种温热、腥甜、让触手兴奋到颤抖的东西。

      然后祂闻到了。

      活物的气息。就在祭坛下方。温热,潮湿,心脏在胸腔里跳动,泵出新鲜的血液,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的声音——对祂来说,像远处敲响的战鼓。

      祂垂下触手。

      不是优雅的,是有气无力的。一根细如手指的触手从祭坛的裂缝中探出,像一条饥饿的蛇,顺着石板的纹路往下爬。触手末端的吸盘一张一合,本能地寻找可以依附的温暖表面。

      祂找到了。

      一只脚踝。赤裸的,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触手缠上去,收紧,吸盘贴上皮肤,贪婪地吮吸着那层薄汗下的温热。

      活物动了一下。但没有逃。

      祂慢慢撑起意识,像一只沉在深渊底部的巨兽缓缓睁开眼睛。

      祭坛下面跪着一个人。黑袍,长发,额头贴地,脊背弯成臣服的弧度。祂的触手缠着他的脚踝,他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发抖,不对。他在发抖。很轻,很克制,像琴弦被拨动后的余震。

      祂看着他。不是用眼睛……祂没有眼睛。祂用触手感知他的轮廓、温度、心跳、血液流动的速度、肌肉微小的震颤。

      男人。年轻。骨架偏小,肌肉薄,营养不良的迹象明显。体表温度32.7度,偏低,说明在这里跪了很久。心跳每分钟一百一十二次,恐惧。但呼吸频率没有明显升高,说明他在控制。

      在恐惧中控制呼吸。有意思。

      “抬头。”祂说。

      声音不是从喉咙发出的。是从虚空中渗出来的,低沉,带着共振,像地壳在摩擦。空气在振动,祭坛上的灰尘被震得跳起来。

      那个人抬起头。

      黑发从脸上滑开,露出一张年轻的、苍白的、寡淡的脸。五官清秀到近乎模糊,放人群里找不到的那种。但眼睛不对,深棕色,瞳孔大而静,像两口枯井。枯井下面有暗流,祂感觉到了,但看不清。

      “你叫什么?”祂问。

      “塞巴斯蒂安。”他说。声音沙哑,但平稳。

      “塞巴斯蒂安,”祂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触手在他脚踝上收紧了一圈,“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他说,“你是深渊之主的第七个化身,虚空中的凝视者,触手与混沌的君主。你的名字已经被遗忘,但你曾经被称作……”

      “够了。”祂打断他。不是不耐烦。是不需要。这些名号是弱小者给自己壮胆的咒语,祂不在乎。祂只在乎一件事。

      “还剩多少信徒?”

      塞巴斯蒂安沉默了一瞬。“一个。”

      “谁?”

      “我。”

      祂的第二根触手动了起来。它从祭坛的另一侧绕过去,贴着地面无声滑行,绕过他的膝盖,爬上了他的大腿。触手尖端的吸盘张开又合拢,感受着黑袍下面那层薄薄的布料,以及布料下面那层更薄的皮肤。

      他穿着黑袍。黑色的粗麻布,质地粗糙,洗到发白,肘部磨出了毛边。一个穿着破旧黑袍的、营养不良的、心跳一百一十二的,最后的信徒。

      “你在说谎。”祂说。

      触手已经爬到了他的腰侧,吸盘贴上了他最后一根肋骨的位置。隔着袍子,但祂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在这一瞬间加速了。一百一十二跳到一百二十三。他说谎的时候,心跳加速了。

      “是。”塞巴斯蒂安说,“我在说谎。”

      触手停住了。

      不是因为惊讶。是因为不习惯。很少有人对祂承认说谎。他们撒谎,被祂拆穿,然后颤抖着求饶,或者嘴硬到死。没有人说“是”。

      “哪一部分?”祂问。

      “全部。”塞巴斯蒂安说,“我不是你的信徒。我不信仰你。那根,缠着我脚踝的,那根触手让我觉得恶心。你让我觉得恶心。”

      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心跳没有变化。瞳孔没有变化。呼吸频率,甚至更平稳了。

      一个在邪神面前说“你让我觉得恶心”的人,心跳一百二十三。

      祂沉默了很久。

      很长久的沉默中,祂的触手没有收回来。缠着脚踝的那根反而缠得更紧,勒进了皮肤,在踝骨上方留下一圈红痕。爬在腰侧的那根向上延伸,攀上了他的胸口,吸盘贴上了他心脏跳动的位置,左边第四根肋骨下面。感受他的心跳。

      一百二十三。一百二十五。一百二十七。

      他说恶心的时候,心跳在加速。

      不。不是加速。是……?兴奋。

      “你在兴奋。”祂说。语气没有疑问。陈述事实。

      塞巴斯蒂安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不是否认,是一个阴谋家在底牌被翻开的瞬间,那种“无所谓了”的松弛。

      “对,”他说,“我兴奋。我在你面前,被你的触手缠着,说我恶心你!我很兴奋。因为你在听。一个活了上万年的邪神,在听一个凡人说话。”

      触手猛地收紧。

      缠在胸口的那根勒进了他的肋骨,他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缠绕他脚踝的触手向上蔓延,绕上了小腿,大腿,腰。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祂不知道自己唤醒了多少根。饥饿还在,但在饥饿之下,有一种更古老的本能被触动了。

      不是进食的本能。

      是领地意识。

      这个人在祂的神殿里。跪在祂的祭坛前。祂的触手缠绕。心跳一百二十七,体温上升,瞳孔微扩。他说恶心,但他的身体在回应,肾上腺素、多巴胺、血清素,一系列化学物质在他的血液里奔涌,散发出一种让触手兴奋的、复杂的气味。

      恐惧。兴奋。渴望。厌恶。全部搅在一起。

      祂从来没有闻过这么矛盾的气味。

      “你不信仰我。”祂说,触手爬上了他的脖子,松松地圈着,像一条蛇在决定要不要绞杀猎物之前先量一下尺寸,“那你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唤醒我?为什么……跪在我面前?”

      塞巴斯蒂安仰着脸。

      圈在他脖子上的触手迫使他仰起头,露出整段咽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皮肤下面是颈动脉,血液在奔涌,触手的吸盘能感受到每一次搏动。

      “因为我需要你。”他说。

      “需要我做什么?”

      “忠诚。”

      那两个字落下来的瞬间,祂的触手全部静止了。

      然后祂笑了。

      不是笑出声。祂没有声带。但空气在震动,祭坛在颤抖,穹顶上的裂缝中有碎石簌簌落下。那股笑意从深渊底部翻涌上来,冷得像极地的风。

      “忠诚?”祂说,“你?一个肮脏的、弱小的、心跳一百二十七就以为自己很勇敢的凡人——你在向我要忠诚?”

      祂把他卷了起来。

      不是温柔的。触手同时缠上他的双腕、腰、大腿、脚踝,把他从地面上提起来,提到半空中,提到祭坛上方。他的黑袍被扯得凌乱不堪,露出大片苍白的皮肤。

      (已删除)

      “你要我的忠诚。”祂说,声音低了下去,不再是雷霆,而是深渊底部暗流的涌动,“你知不知道,忠诚是什么意思?”

      塞巴斯蒂安睁开眼。

      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水光。不是因为哭,是因为生理性的反应。但他的目光是直的,直的像一把尺,量进祂没有眼睛的黑暗里。

      “忠诚的意思是,”他说,声音因为脖子上的压迫而变得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把你的后背交给我。你相信我。你不会背叛我。你……”他顿了一下,“你只属于我。”

      祂的触手在一瞬间全部收紧,把他整个人裹成一团,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捏着一只麻雀。祂能感觉到他的骨骼在压力下咯吱作响,他的呼吸被挤压成断断续续的气流,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他的眼睛始终睁着。

      被裹在触手中间,只有脸露在外面。他的脸涨红了,嘴唇发紫,但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那两口枯井……终于起了波澜。

      他在笑。

      一个被邪神触手裹到快要窒息的人,在笑。

      “你看,”他艰难地吐出字句,“你不擅长这个。你不擅长……被人要。你只会吃,只会杀,只会让人跪着发抖。没有人问你要过忠诚。没有人对你说过‘你属于我’。”

      触手松开了。

      给了他呼吸的空间。祂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松。祂应该捏碎他。祂应该吃掉他,吃掉这个冒犯祂的、脆弱的、心跳快得像要爆炸的凡人。

      但祂没有。

      祂的触手收了一些回来,但还留在他身上。缠着他的腰,他的手腕,他的脚踝。不是束缚。是……祂不知道是什么……

      塞巴斯蒂安喘了几口气,喘够了,又抬起头。

      “你不吃我,”他说,“因为你舍不得。你已经上钩了,邪神。你在一万年的孤独里,终于遇到一个不怕你、不拜你、不算计你的人。你舍不得。”

      “你在算计我。”祂说。

      “当然。”塞巴斯蒂安笑了,这次笑得大了些,嘴角咧开,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我是阴谋家。我这一辈子都在算计。我算计过国王、神父、恶魔、天使。你以为我不会算计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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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看,”祂说,声音很平静,“你的身体比你诚实。”

      塞巴斯蒂安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再发出声音。但身体不会说谎。

      祂的触手在他身上停留了很久。

      从他腰侧开始,沿着肋骨的弧线向上,一根一根数过去。

      祂尝到了他的血。

      甜。混着铁的涩。还有别的东西,他的恐惧、兴奋、渴望、厌恶——全部溶解在血液里,被祂一并吞下。

      “你在害怕。”祂说。

      “是。”

      “你在兴奋。”

      “……是。”

      “你在渴望。”

      塞巴斯蒂安闭了一下眼。

      “是。”他说。

      触手放开了他。

      他被摔在祭坛上,后背磕在冰冷的石板上,痛得他蜷缩起来。

      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用触手,用空气的震动,用虚空裂缝中渗出的每一丝力量。祂的视角无处不在,从他头顶俯瞰他蜷缩的身体,从他脚边仰视他颤抖的手指,从他身侧平视他咬破的嘴唇。

      “我不会给你忠诚。”祂说。

      塞巴斯蒂安躺在祭坛上,浑身红痕,嘴唇带血,黑袍皱成一团。他看着穹顶上方的黑暗,祂盘踞的方向。

      “你会的。”他说。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是你的了。”他说,伸出手,掌心朝上,五指张开,“我把自己献给你。不是作为信徒,不是作为祭品。是你的一部分。你吞了我,我就住在你身体里。你吐了我,我就死在你面前。无论如何,你甩不掉我了。”

      祂看着那只手。

      掌心朝上,五指张开。腕骨突出,青筋可见,指尖因为缺血而微微发紫。一只脆弱的、凡人的、随时可以被碾碎的手。

      祂的触手伸了过去。

      触手的尖端贴上了他的掌心,吸盘张开,一根一根地吸附在他的手指根部、掌心纹路的交叉点、腕骨内侧脉搏跳动的位置。

      他们就这样连在一起。

      触手的冰冷和掌心的温热通过那层薄薄的接触面交换。祂感觉到他的脉搏,他感觉到触手的蠕动。

      良久。

      “塞巴斯蒂安。”祂叫他的名字。

      “嗯。”

      “你算计了一辈子。”

      “嗯。”

      “这一次,你算到最后了吗?”

      他沉默了很久。长久的沉默中,他的手指慢慢收拢,握住了贴在掌心的那根触手。握得不紧,但很确定。

      “没有,”他说,“我算不到你。我算不到,你会不会……”

      祂没有说话。

      但所有支端都动了。它们爬上去,缠上去,包裹上去。深渊张开怀抱,吞噬一束光。

      或者,是一束光,自愿坠入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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