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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旧事 ...

  •   阴雨绵绵。

      胡娘对着屋后两座小土堆发呆,萧怀安立于她身侧,长叹一口气:“看够了就走吧。”

      胡娘垂眸道:“…若是在王府上便好了。”

      “在王府上怕是活不过一日就被你吃了。”

      胡娘盯着那两座小小的墓碑,不置可否。长风又唤了一声,两人便借着黑夜启程。

      算算时日,她们在瀛洲竟已待了一月有余。胡娘掰着指头——期间与萧怀安起了嫌隙,落下了几天,离自己变成狐狸,只剩半月了。

      她瞥了眼端坐在身旁闭目养神的萧怀安,除了六分病气,他的眉眼柔和了不少,透着温润的气质,肤白貌美,面若桃花,品相极好。

      萧怀安的眼帘不安地颤抖,他能清晰感知到一股强烈的视线黏在自己身上,这窄小的车内,除了他的好王妃,也没人会这样不加掩饰地盯着他。

      只是这次格外得久,久到他的心跳声霸占了耳腔,久到喉间干涩,萧怀安的睫毛好似振翅的蝴蝶,他睁开了眼。

      “怎么了?”

      胡娘还是那般怔怔地望着他,微张着嘴巴,却半晌无话。

      萧怀安心烦意乱,攥紧了袖口:“你不想离开瀛洲?”

      胡娘摇摇头,瀛洲的日子虽然美好,但离桃花溪太远,这里的风总是透着一股咸涩的味道,还是青草香叫她舒坦。

      萧怀安摸不着头脑,面上挣扎,迟疑片刻,探出指尖,抓住了她的手:“那为何伤心?”

      胡娘勾住他的一根手指:“虽然是泥做的屋子,但也废了我们不少时日...还有那两只鸡,他们死的前几日,还学会蹭我的手了呢。”

      萧怀安实在想象不到鸡蹭人手会是什么样子,安慰道:“等回了京城,你很快就会忘了这些。”

      外头的雨越下越大,砸中车顶,吞没了两人的呼吸声,胡娘下意识地圈住了那枚戒指,带着萧怀安身上的温度,她心里莫名泛起一股酸涩,如同未成熟的桃子那般酸涩。

      离开瀛洲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她有了留念。

      或许是雨太大,又或许是夜太长,若是往常,胡小白定要去外头纵马驰骋,而如今她枕在萧怀安的膝盖上,沉沉睡了过去,这一番狭小的天地终是困住了她。

      长风拦下信鸟,挑开车帘,但见车内一片安宁。他压低了声,将信呈上:“郡主那边已经收到消息了。”

      萧怀安颔首。

      长风素来嘴碎,赶了一日的车疲乏得紧,又道:“王妃怎的消瘦了许多...明日一早便至岩州,属下叫人提前备下当地一绝的乌鸡老参汤,好让殿下和王妃补补身子,如何?”

      “可...”萧怀安一顿,蹙眉斥道,“不可!”

      胡小白咂了咂嘴,翻了个身,喃喃道:“不要...我的小鸡。”

      长风拍拍嘴,恍然大悟:“属下险些忘了,王妃将那两只鸡当孩儿养着呢,如今正伤心,确是不妥。”

      萧怀安扫了他一眼:“这几日莫要在王妃面前提鸡。”

      “是。”长风恭敬应下,便退到外头守着,只是那张嘴仍不老实,那点子嘀咕被萧怀安听了个干净。

      “鸡娃是没了,殿下自己的娃,什么时候来...”

      “......”

      五日后,一行人路经岩州与宁州,终于回到了盛州。

      胡娘彼时正懒散地缩在萧怀安怀中小憩,听闻到了盛州,刚要起身,一双芊芊玉手便探了进来,随机是一张娇憨的脸,哭红了眼,楚楚可怜。

      栖珏一怔,埋怨道:“我想你想得夜不能寐,你倒好,在此处与旁人卿卿我我!”

      “不是旁人,是夫君!”胡娘道。

      萧怀安耳廓微红,尴尬地放下手,任由那股花香飘向别处。

      胡娘见了栖珏,喜不自胜,将那什子瀛洲,鸡,九皇子抛之脑后,提裙上了栖珏的车。

      “我还以为你真的死了...”栖珏埋在胡娘胸口,哭得梨花带雨。

      “死不了,我命硬得很。”

      毕竟被雷劈还没死呢。

      栖珏抹了把泪:“我哪晓得,那山崖那么高,水又那么深...萧怀安也真是个杀千刀的,竟敢这么利用我。”

      胡娘歪着头:“他怎么利用你?”

      “哼。”栖珏瘪起嘴,愤愤道,“他叫我亲眼看着你们跌落山崖,便是最有利人证,我四处寻找你们,当真迷惑了京中那群人...更别说他还带着你受了这么多苦。”

      栖珏牵着她的手,见拇指侧皮肤粗糙,又红了眼眶。

      胡娘手心发痒,那是她拾蚝留下的痕迹,她盯着栖珏湿漉漉的小脸,心想栖珏真是可爱又奇怪,叫她止不住心痒痒,这种感觉,在桃颂身上也有。

      “我得跟萧怀安一起走,不然谁给我摸啊...”

      栖珏习惯了她口出狂言,却也恨她不争气:“没有什么比自己的命更重要,下次不许由着他冒险了...你若是死了,谁来看我的话本...我在京中,也没什么朋友了...”

      “你这么好,为何没朋友?”胡娘疑惑。

      “我小时候,被一道士断作桃花痴,京中贵女皆因我举止孟浪,恐坏了名声,不愿与我交往。”

      胡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暗道这道士真是阴魂不散,栖珏靠着她的肩头,断断续续地抽泣,胡娘嗅着鼻尖悲伤的味道,不知如何安抚,思索片刻,只道:“你现在有我与桃颂,还有你那沈家三弟弟...”

      “我不喜欢他了。”栖珏冷冷道。

      “他做错了什么事?”

      “他是二皇子的人,只为我的身份而来。”

      “那他真是个杀千刀的坏男人。”

      “小白。”栖珏蓦然沉声道,“你嫁与萧怀安,真不是什么好选择。”

      “为何这么说?”

      “连自己的恩师都背叛了他...或许,这就是他那全阴体质带来的命数吧。”

      胡娘听不懂,栖珏也知她傻,只嘱咐她到了关键时刻一定要逃,逃得远远的,更不能留下一儿半女,待大局落下,才可考虑子嗣。

      “不可能。”胡娘听闻她讲起子嗣,咯咯笑了起来。

      栖珏戳了戳她的额头:“我跟你说正事呢...要我说,萧怀安身子这么弱,也不适合要孩子。”

      胡娘笑而不语,她本体可是一只狐狸,狐狸与人怎么可能有孩子,就是话本也不敢这么写。

      栖珏之后又与她讲了京中许多事,胡娘自不在意,于脑中一溜烟便过去了,偶尔听到萧怀安,才打起精神。

      一行人兜兜转转,一同回到了京城。

      九皇子回京的消息震惊朝野,萧怀安在府上屁股还未坐热,便赶去了宫中。

      天子病危,这回来的时机太巧,叫人不得怀疑是否有意为之,但在皇帝面前,萧怀安只是他所思念的儿子罢了。

      九皇子知晓,因着自己身体孱弱,又是纯阴体质,不利国运,自己一辈子与那皇位无缘,或许是因为一出生就被踢出时局,或许是因为皇帝对贵妃那不可言说的愧疚之情,父皇总对他宠爱有加。

      “老九。”皇帝侧过头,他深深地凝视着这个孩子,唯有那双眼睛不显老态,似能看穿一切。

      “先去看看你母妃,你音讯全无的这几日,她念你成疾。”

      萧怀安跪于床前,他喉间发紧,只扯出几字:“儿臣就在这陪着父皇。”

      皇帝撑着他的手直起身子,又强咽下一口气,殿里头空荡荡,红烛噼里啪啦地响,地暖够浓,却叫萧怀安无缘由地赶到一阵寒意。

      “你母妃变成这样,有朕一半的错...”

      “父皇仁慈,不想让母妃在儿臣走后孤单。父皇没错。”

      皇帝的手覆上他的手背,是一种粗糙的,毫无温度的质感。

      “昨夜归雁来看过朕。我们很久没像年少时那样,促膝长谈。”

      说罢,皇帝剧烈地咳了起来。萧怀安替他掖好被子,唤了太医。

      太医战战兢兢地鱼贯而入,皇帝却挥手让他们退下。殿里一片死寂,只有那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咳咳...朕与你母妃说...说...爱子莫先于嫡长...”

      萧怀安替他拭去额上薄汗,身子一僵。半晌,他才叫太医进来,幽幽道:“父皇,儿臣明白了。”

      九皇子退出金銮殿,只与张嬷嬷传了话,便回了府。

      长风与王府下人候在正堂,萧怀安冷冷地瞥了一眼:“众林在何处。”

      长风斟酌道:“还在西京郊外。殿下,可是出了什么事?”

      萧怀安越过他:“盯着他点。”

      他脸色苍白,直冲着胡小白那屋去。只给王府众人留下一个步履仓促的背影。

      “…可不止废太子那么简单...我前几日在这府上,听闻了几桩宫中秘辛...”

      门后映出两道影子,萧怀安猛然止住,他的手悬在空中,进退两难。

      “什么秘辛?”胡小白好奇的声音从那头传来。

      “我听从前在栖霞宫侍奉过的婢女说,贵妃娘娘刚复圣宠时,曾寻过太医,想再怀一胎。可惜太医诊断,贵妃在冷宫熬坏了身子,宫寒体虚,再难有孕...”

      “既已有九皇子,不能生育,倒也不算大事...可偏偏,她收下了二皇子。二皇子生母不过是个才人,那孩子便被贵妃要了过去,记于贵妃名下。”

      “萧怀安与萧百齐曾共一个母亲?”胡娘迟疑道。

      “是...后来二皇子母族立了功,战死沙场,才叫林才人升了位份,又以军功讨了圣旨,要回了二皇子。自此,林家与宋家便生了嫌隙。”

      胡娘沉默片刻:“那萧百齐有什么好的,值得一群人抢来抢去...”

      “不论好坏,总归是皇帝的儿子,且颇有才干。九皇子身子虚弱,贵妃怕他早逝,自己又不能再育,只得借旁人的孩子记于名下,待九皇子去了,也好有个倚靠。”

      桃颂凑近她耳边,犹豫道:“我这般说,并非咒你夫君早逝...”

      胡娘烟眉含愁:“他自然死不了。”

      “我只为告诉你,宋家底蕴深厚,林家这几年虽步步高升,终究比不上。更何况皇帝多年未立后,独贵妃荣宠不衰,二皇子难免起了旁的心思...加之贵妃娘娘早年,似乎偏宠二皇子...”

      “你是说,他们会旧情复燃?那萧怀安呢,他怎么办?”

      桃颂无奈道:“不过是我一己之见...九皇子如今身子渐好,旁人的孩子也终究抵不过亲生的,贵妃未必有此心思。只是你身份低微,无权无势,若被波及,便不好了,还是当心些。”

      胡娘塌下肩:“你们一个两个的,都与我这般说...”

      桃颂瞧了她许久,忽而道:“你若不是对九皇子动了真情?”

      萧怀安呼吸一滞,竟有了想逃离的冲动。

      “什么叫真情,我只是不想让他死罢了...”胡娘托着腮,瘪嘴幽幽道,“我也实在不懂贵妃娘娘为什么会选择萧百齐,这不是更加刺激萧怀安活不长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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