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在书里乱告白》砚麦

16、挡酒 综艺录

　　综艺录制结束之后，导演组在附近一家老字号餐厅订了一个大包间。包间在三楼，从走廊尽头推开两扇厚重的木门进去，暖黄色的灯光从天花板的吊灯里倾泻下来，把整个空间照成一团柔软的琥珀色。三张圆桌铺着暗红色的桌布，桌面上已经摆好了凉菜——拍黄瓜、皮蛋豆腐、盐水毛豆，盘沿泛着油光。

　　陆屿舟走进来的时候先看见了靠墙最里面那张桌子，然后看见了许念。许念已经先到了，正背对着门口低头拆餐具包装，把筷子从纸套里抽出来的时候指尖被纸套边缘划了一下，他缩了一下手，又继续把筷子放回碗沿。陆屿舟看见他缩手那一下，脚步顿了一秒，然后选了靠门那张桌子的位置坐下来。没有坐到许念旁边。中间隔了一张圆桌，隔着大半个包间。

　　菜品陆续上桌，转盘上摆满了碟子。服务员端着两箱啤酒进来，沿着三张桌子依次排开。许念面前那瓶啤酒被放在了他右手边，瓶身上的水珠在灯光下微微反光。他看了那瓶酒一眼，伸手把它往旁边推了几厘米，然后把面前那杯白开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旁边的编导看见了——是个年轻的女孩，笑起来有酒窝，她端着酒杯凑过来：“许老师，今天录得这么好，不喝一杯？就一杯，红的还是啤的您挑。”

　　许念还没来得及回答——陆屿舟的声音从靠门那张桌子飘过来，隔了大半个包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几桌听见：“他喝醉了谁给我改剧本。”包间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笑声从几个方向同时涌出来——导演笑得最大声，拍着桌子说“陆老师这是怕许老师醉了没人怼他”。编导笑弯了腰，把酒杯收了回去：“行行行，那许老师喝水，喝水。”

　　许念偏头看了陆屿舟一眼。隔着大半个包间，两个人隔着圆桌和人群对视了大约一秒。许念看见陆屿舟说完那句话之后就把视线收回去低头夹菜了，筷子落在碟子里夹了一颗花生米，动作很轻。许念把视线收回来，把自己面前那瓶啤酒推得更远了——放到了桌沿再往外一点的位置。然后他端起白开水又喝了一口。温的。

　　饭局进行到大约四十分钟的时候，制片人端着一杯白酒从主桌那边走过来了。那杯酒在灯光下亮得晃眼——透明的液体在玻璃杯里微微晃动着，辛辣的气味隔着半米就能闻到。制片人笑呵呵地走到许念旁边：“许老师，今天辛苦了，来，我敬你一杯。”

　　许念看着那杯白酒。

　　他不太会喝白的，啤酒还能应付，但白酒一杯下去他整张脸就会烧起来。他犹豫了一下——他的手已经抬起来去接那杯酒了，指尖碰到了杯沿，杯壁微凉。然后另一只手从侧面伸了过来，比他的更快——指尖扣住了杯壁的另一侧，把那杯酒从他手中拿走了。

　　许念抬头的瞬间看见了那只手的手腕——红绳手链从袖口滑出来一小截，银星星在灯光里闪了一下。陆屿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起来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旁边。他举着那杯白酒，对着制片人：“他刚才已经喝了两杯了，这杯我替他。”

　　他仰头干了。

　　酒液从他喉咙里滑下去的时候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他的眉头皱了一瞬然后就松开了。他把空杯扣在桌面上——杯底碰着桌布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对着制片人微微弯了一下嘴角：“谢谢张总，许老师明天还有采访，您体谅一下。”制片人被他这套动作搞愣了半秒，然后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陆老师这是护上了？行行行，那许老师歇着。”

　　制片人转身走了。许念还保持着手伸出去接杯子的姿势。他的手指在半空中悬了一瞬，然后慢慢收回来握住了自己面前那只白开水杯。杯壁的温热透过指尖渗进来。他低头看着杯子里已经凉了的水，又抬头看了一眼陆屿舟——他正把空杯放回桌上，动作很随意。陆屿舟低头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约半臂。许念看见陆屿舟的嘴唇因为刚喝完酒而比平时红了一点，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他收回视线低下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平：“……你看什么？”陆屿舟顿了一下：“没看什么。”然后他转身走回自己那桌了。

　　他走路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一点点——不知道是酒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许念坐在原处没有动。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只水杯，杯壁已经被他捂热了。他没有再去碰那杯已经凉透的白开水。

　　陆屿舟回到座位上之后，周柯在桌子下面踢了一下他的脚踝：“你喝那么快干什么。”陆屿舟没有回答。他端起面前的茶水杯喝了一口，把舌头下面还没散尽的酒精味冲淡了一点。然后他偏头看了一眼靠墙那桌的方向——许念正低着头在夹菜，筷子落在碟子里，夹了一片藕，慢慢地放进了嘴里。他看了两秒就把视线收回来了。

　　半个小时后，副导演端着第二杯酒过来了。他显然是喝过几轮了，脸上的笑容比刚才大了一圈，杯子里的酒也满了一圈。他走到许念旁边的时候，陆屿舟已经先站起来了。副导演还没开口，陆屿舟的手已经伸了过来——他从副导演手里接过那杯酒，语气里带着一点“你没办法拒绝”的理所当然：“许老师这两天感冒还没好利索，这杯我来。”

　　副导演笑着看了他一眼：“陆老师今天代酒上瘾了？”陆屿舟没有回答，仰头干了第二杯。他的脸颊微微泛红，在灯光下像笼了一层薄薄的暖色。他把空杯放回去，坐下的时候没有偏头看任何人。许念坐在靠墙那桌，看着陆屿舟仰头干第二杯的动作。他的手指在自己膝盖上慢慢收紧了，但没有站起来。

　　第三杯是化妆师起哄敬的。化妆师拿着小半杯红酒，说“许老师你喝一口我敬你”。许念端起了面前的茶杯准备以茶代酒——他的手指刚碰到茶杯边缘，陆屿舟的手又伸过来了。他把许念的茶杯按回了桌面上，同时把化妆师递来的那杯酒接了过去：“他喝这个，我喝酒。”

　　第三杯。

　　陆屿舟喝完之后放下杯子的动作比前两次慢了一点点——他把杯子放回桌面的时候杯底轻轻碰了一下桌布，发出一声比刚才更闷的声响。许念的手指还停在茶杯边缘。他看着陆屿舟的后背——他正转身走回自己那桌，衬衫后背的线条被灯光拉出一道浅白色的轮廓。

　　他的肩膀比坐下的时候低了一点，像是有一股极轻的重力正在慢慢落在他身上。许念把手从茶杯边缘收回来，放在了自己膝盖上。他的手掌合拢又松开，合拢又松开。他数了数——三杯了。陆屿舟替他说“他喝醉了谁给我改剧本”，替他说“他明天还有通告”，替他说“你们灌他不如灌我”——每一句都有个借口，但借口堆叠在一起的时候，他数不清了。

　　第四杯酒是副导演又来了。这一次他端着满满一杯白酒走到许念旁边，脚步已经不太稳了，脸上笑容比之前更浓。许念看见那杯酒的时候，自己的手指已经先一步在桌沿下面按住了椅子的边缘——他准备站起来接。但有人比他更快。陆屿舟的手从侧面伸过来的时候，许念甚至没有看见他什么时候走过来的。

　　他的手指直接扣住了那杯白酒的杯壁，从副导演手里接了过去——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前三次低了一点：“许老师今天晚上已经喝了四杯了——我记着呢。”他把那杯酒仰头干了。第四杯。喝完之后他放下杯子的动作比之前更慢了——杯底落回桌面的时候他的手腕轻轻撑了一下桌面边缘，像在借那一点支撑稳住自己的重心。然后他站直了，对着副导演点了点头，转身往自己那桌走。

　　许念看着他转身的瞬间——陆屿舟的脚步落地的时候比之前多了大约半拍的延迟。他看见陆屿舟坐下的时候偏了一下头，抬手按了按太阳穴，然后很快放下来了。他收回视线，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彻底冷掉的白开水。他数了。四杯。每一杯都在他面前被喝掉了。

　　每一杯都有一个“他喝醉了谁给我改剧本”之类的借口。但借口重复到第四遍的时候，它们已经不是借口了。他放下茶杯站起来，在陆屿舟坐回位置之后大约两分钟。他穿过两张圆桌之间的空隙，走到陆屿舟旁边。陆屿舟正低头喝茶——茶水杯边缘抵着下唇，他像是还没有完全从第四杯的后劲里缓过来。

　　许念伸手拽了一下他的袖口。动作很轻——指尖碰到的是一颗金属的袖扣，冰凉的，被他捏了一下就松开了。“你别喝了。”许念说。声音不大，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陆屿舟把茶杯放下来了。他偏头看了许念一眼——他的眼眶边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红，可能是酒精上脸，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管得着么你。”

　　许念站在他旁边，手还垂在刚刚碰过袖扣的位置：“……你明天也有通告。”陆屿舟看了他两秒：“我明天下午。”许念看着他。他没有说“你别喝了”。他刚才说过了。他现在只是站在那里，手悬在刚刚碰过袖扣的位置。陆屿舟把目光收回去，重新端起了茶杯。

　　许念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大约五秒。然后他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但他坐在位置上的时候，没有再去看那杯已经凉透的白开水。他在等第六秒之后的事情。

　　饭局又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导演开始一桌一桌地敬酒，包间里的说话声渐渐有了醉意。陆屿舟坐在靠门那桌，低头看了两次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像是在等消息。许念坐在靠墙那桌，时不时抬头往陆屿舟的方向扫一眼。扫到第三次的时候，他看见陆屿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推开包间门出去了。他低头把面前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他放下了杯子。

　　陆屿舟走到走廊里的时候，包间的门在他身后合拢了。走廊比包间安静很多——说话声被门板隔成一团模糊的嗡嗡声，墙壁上的壁灯发出暖黄色的光。他靠在走廊墙上，掏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周柯接的。他开口的时候嗓子被白酒辣得有点哑：“……你明天给许念经纪人打个电话。”

　　周柯在那边说了什么，他安静地听了几秒，然后说：“嗯。他胃不好，别让他碰酒。”他停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我今天看见他脸白成什么样了。”又停了一下。“不是管闲事。你就说是我说的。”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他没有立刻走。

　　他靠着墙闭了一下眼，手抬起来在胃的位置按了一下——手掌贴着衬衫面料停留了大约两秒，然后又放下来了。他直起身准备回包间里。他转身的时候看见了许念。许念站在走廊拐角，面前是洗手间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