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凤还巢 天 ...

  •   天色刚擦黑,院门便开了。方才去送信的小厮跑了回来,手里捏着一封回信,信封是牛皮纸的,封口处用火漆封的严严实实。

      “林老板,这是陈长官亲笔回的,给您带到了。”小厮递上信,又补了一句,“陈长官还说,请您务必拆开看了再休息。”

      林竹萧心头微微一动。他接过那封信,用小刀在边缘轻轻撬起,微微一挑,火漆便弹开了。

      他放下小刀,抽出里面的信纸,在灯下缓缓展开信纸。屋里很静,只有灯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随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的落在那遒劲有力的字迹上。信中的内容倒并未出乎他的意料,陈暮归果然推辞了明日的约请。只是那推辞的由头,却让他看了许久。

      信上写道:
      “大夫言及兄之脉象虽见起色,然根基尚虚,不可大动气力。明日全本《凤还巢》足有两个时辰,水袖翻飞,歌喉婉转,非大愈不能担。暮归虽极想听兄之唱腔,更不愿见兄因一时之约而损了长久根基。不若宽限两日,待兄完全痊愈,暮归定携好茶一壶,候于台下,洗耳恭听。
      暮归书”

      林竹箫捏着信纸,在窗边站了许久。昏黄的灯光映着他的侧脸,他看到那句“更不愿见兄因一时之约而损了长久根基”时,喉间微动,不由自主地低低笑了一下。

      他笑,是因为这满北平城的人都在赶着他上台、催着他唱戏,连他自己都习惯了拿身子去熬场子。可偏偏只有这个人,宁愿自己错过,也要叫他把这副病躯老老实实地养好。

      师父走后,再也没有人这样“管”过他了。

      他小心地将信纸按原样折好,与先前那张纸条、那枚温热的玉坠放在一处,妥帖地收进贴身的衣襟里。随后他在灯下铺开一张纸,研了墨,笔尖顿了顿,落下一行字:

      “陈长官说得在理,这出戏便先存着。药我自会按时喝,身子也会仔细养。待我痊愈开锣那日,给你留第一排正中的座。
      竹箫书”

      他吹干墨迹,封好信,交给外头的小厮。

      这一晚,他躺在榻上,闻着那件军大衣残留的淡淡气息,心口那片一直空空荡荡的地方,终于被什么东西稳稳地填满了。他闭上眼,这一次,连梦里都带着浅浅的安宁。

      两日光景,弹指而过。

      这两日里,林竹箫当真没有踏出过院门半步。他老老实实地喝着陈暮归让人送来的汤药,每日清晨黄昏,只在院子里慢悠悠地踱上几圈,逗弄一会小猫,或是靠在藤椅上看几页闲书。大半年没这样闲散过了,起初还有些坐不住,到了第二日傍晚,他竟觉得那连日积攒的倦怠与火气,都随着那几碗苦药一同散尽了。

      第三天清晨,林竹箫推开门,深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只觉得浑身筋骨通透,连嗓子眼儿里那些细小的滞涩感都消失得干干净净。他想了想,今日应当是个登台的好日子。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长衫,慢步走向了梨园。

      刚踏进后台的廊下,他便闻见一股清雅的茶香。他脚步微顿,抬眼望去,只见陈暮归正坐在他平日里那张妆台前的木椅上,面前摆着一只白瓷盖碗,手里正捏着一卷书在看。他今日换了一件灰色的长衫,整个人比起军装时的硬朗,多了几分儒雅的闲适。

      听到门帘响动,陈暮归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林竹箫身上,先是上下打量了一遍,见他脸色白里透红,眼底清亮,便微微弯起了嘴角:“看来这两日的药,确实没有白喝。”

      林竹箫被他盯得耳根有些发热,走过去几步,在妆台前坐下:“陈长官倒是比我来得还早。这便是信中说的‘好茶’?”

      “今年的明前龙井,前两日托人从南边捎回来的。”陈暮归将面前另一只空盖碗推到他面前,提起紫砂壶,缓缓注入热水。清透的茶汤带着豆香和兰花香氤氲开来,林竹箫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只觉得一股甘润顺着喉管沁入肺腑,舒服得连指尖都微微舒展了开来。

      “多谢。”他放下茶杯,看着陈暮归,“今日这出《凤还巢》,陈长官可都准备好了?”

      陈暮归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后台的木窗,看着远处渐亮的天光,语气里带着一丝期待的笑意:“准备好了。第一排正中的座,我还怕别人抢了去。歇了两日,今日想必林老板定要叫这满堂的看客都听痴了去。”

      林竹箫听他这样说,原本因为大病初愈而悬着的那点心气,彻底被稳稳接住了。他不再多言,转身净面、抹粉、勾眉、贴片子。今日他动作格外从容,一笔一划都带着安稳的笃定。而陈暮归就在一旁安静地喝着茶,既不催促,也不打扰,只是偶尔抬眼,看着镜子里那双专注的眼睛。

      等林竹箫站在门帘前准备登台时,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陈暮归。

      “去吧。”陈暮归放下茶盏,声音温和而笃定,“我就在台下。”

      林竹箫转过身,踩着鼓点,水袖一抖,便走上了那方铺着红绒毯的戏台。

      今日这一出《凤还巢》,林竹箫唱得格外饱满,每一个腔调都像是在最合适的位置上落定。他念着“偷觑”时眼波流转,唱到“思亲”时悲切婉转,台下满座的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可他的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台下第一排正中央——那个端坐着、手里捧着一杯明前龙井、含笑看着台上的人。

      他在满堂的热闹与喝彩中,忽然清晰地意识到:有人在等他,有人比他更盼着他好好的。这出戏,他唱给满堂人听,却也只为台下那一个人唱。

      曲终人散,林竹箫回到后台,眉心还带着未散的妆影。陈暮归已经将那盏新沏的茶端到了他手边,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赞赏:“好戏。”

      林竹箫接过茶,低头看着茶叶在杯中舒展开来,轻轻笑了一下,轻声应道:“嗯,往后,还有更好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