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归人》渺寒

1、初遇 民国1

　　民国17年的一天，林竹箫在梨园遇到了陈暮归。
　　锣鼓声歇，最后一缕檀香散尽，看客们纷纷起身，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与谈笑声渐渐远去。林竹箫从侧幕走出来，他习惯性走到台口，暮色从高窗斜进来，照在红绒椅背上，灰尘在光柱里缓慢的浮游。
　　他站了一会，忽然看见了一个高大的身影向自己走了过来。林竹箫正转身要走，一个磁性的低沉的声音叫住了他，那人指尖夹着一根还未点燃的烟。
　　“戏已经散场了，陈长官请回吧”林竹箫说道，他的声音像浸了水的丝绸，轻巧的绕过来。
　　“我知道”，那人走近说道，“唱的好，‘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眼中有泪，没落下来。”
　　林竹箫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他十四岁开始上台，唱了十年戏，台下什么人坐过，什么喝彩都听过，可头一回有人和他说这个。《霸王别姬》他唱了不知多少回，虞姬拔剑前的那段词，每回唱到嘴里都像嚼着一把碎玻璃，甜不了也吞不下。可他从不曾在人前提这种感受。
　　“陈长官好耳力”，他笑了笑说道。
　　那人看向他，说道：“我叫陈暮归，暮色的暮，归来的归。林老板呢！”
　　“我叫林竹箫，竹林的竹，萧瑟的萧。”
　　林竹箫轻声说道。陈暮归看着林竹箫的眼睛，眼神温柔而专注，“以后少唱点悲戏好不好？我知道你也不好受。”陈暮归说道。
　　林竹箫听到后苦笑下，别过脸说道：“我不唱悲戏的话……还会有人听我的戏吗？”
　　陈暮归心中莫名泛起了一股细细密密的疼，眼前人明明才二十四，为何会这般……颓败？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一定会有人的，再说了，就算其它人不听我也会听的。”陈暮归几乎脱口而出。
　　林竹箫轻笑了一声，走向后台，用茶油轻轻卸去脸上的油彩，油彩卸尽后，林竹箫回头看向陈暮归，语气中带着一丝戏谑：“您没有军务要做吗？”陈暮归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怎么，想赶我走？”
　　林竹箫一边整理头面一边说道：“后台杂乱，怎能让您久留？再说，要是让别人知道您因为我而不理军务，岂不是要说我戏子误国？”
　　陈暮归似乎没想到林竹箫会这样问，走近两步说道：“最近……”陈暮归闻言，脚步顿了一下，那句到嘴边的“不忙”被他咽了回去。他意识到两人终究是头回见面，有些话说早了反而轻浮。
　　他略作斟酌，面上那稍纵即逝的诧异化作一抹温和的笑意：“最近……确实闲来无事，只是走到这梨园门口，便不由自主地停了脚。”陈暮归微顿，看了林竹箫一眼，“林老板方才说‘误国’二字，真真让人心里发冷。您是凭本事吃饭的名角儿，不必妄自菲薄。我既来听戏，看的就是您这个人、您的戏，旁人怎么说，与我不相干。”
　　林竹箫见他言语坦诚，姿态又放得极低，那份戏谑的心思反倒收敛了几分。他本就是从小在梨园察言观色长大的主儿，见这年轻军官进退有度，便也卸下了几层防备。他将擦手的白巾丢进铜盆里，垂眼轻笑一声：“陈长官一番话，倒叫我这戏子受宠若惊了。既是闲来无事，往后您尽管去前厅坐，茶水管够。”
　　陈暮归见他松了口，也不急着一口气攀谈。他只是利落地将别在耳后那根始终没点燃的烟取下来，收回烟盒里。随即转身，往布帘外迈了一步。晚风顺势掀起帘脚，吹得后台的油灯火苗轻轻摇晃。
　　他没有回头，只在半步之外偏了偏身子，声音隔着半片布帘传过来，带着秋夜初起的凉意：“那说定了。明日我再来听您一出好戏。林老板，告辞了。”
　　话音落定，布帘垂下，那道挺拔的身影彻底融入外头沉沉的夜色里，仿佛从未在这简陋的后台停留过。
　　林竹箫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许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他摸了摸自己净过面的脸颊，自言自语似的低声说：“倒是个……奇怪的长官。”

作者有话说

　　读者宝宝们好呀，这是我在晋江这个大平台上第一次发文^ - ^希望大家喜欢，另外希望大家能够永远铭记历史，不要忘记曾经的屈辱，大家如果对文章有什么自己的看法和疑问也可以随时和我联系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