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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铁律 第七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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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天
第一章铁律
沈卿瓷谈恋爱的第七十六天,她的女朋友温静书在厨房里煮醒酒汤。
锅里的陈皮和雪梨在沸水里翻腾,咕嘟咕嘟地冒着甜丝丝的热气。温静书穿着她的白衬衫——一件今年秋冬秀款的丝质衬衫,被她当成了罩衫随意地套在身上,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长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被灶火的热气蒸得微微卷起来,贴在白皙的脖颈上。
沈卿瓷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好一会儿。
今晚有个品牌晚宴,她喝了三杯红的。不多,远没到醉的程度,但温静书从餐厅出来的时候看到她在夜风里缩了缩脖子,就一路把车开回了自己那条胡同,然后一头扎进厨房开始煮醒酒汤。没有唠叨,没有“叫你少喝点”,没有那种沈卿瓷最烦的苦口婆心。只是在路过她身边的时候,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像在安抚一只玩累了回家的大猫。
这种感觉很陌生。
沈卿瓷交过的女朋友不算少,清一色的姐姐型,温柔、成熟、会照顾人。她喜欢被妥帖对待的感觉,但也仅仅是喜欢——像喜欢一件高定礼服,穿着漂亮,脱下来也不会舍不得。七十七天,是她给自己定的铁律。谈之前说得明明白白,只是玩玩,同意就谈,不同意就散,双方画押似的把规矩钉在起点上。她从不亏待人,交往期间专一不二,绝不与旁人暧昧半分,出手大方得令人咋舌——前任们分手时收到的分手礼物从爱马仕到保时捷不等,个个走得体面,没有一个说过她半个不字。
二十一年来,这条铁律从无例外。
但温静书是第七十六天了。
“想什么呢?”
温静书端着醒酒汤走过来。白瓷碗里盛着浅琥珀色的汤水,上面飘着两片陈皮和一瓣炖得软烂的雪梨,枸杞在汤面上打了几个转,像几颗小小的红玛瑙。她把碗放在茶几上,弯腰的时候长发从肩头滑落,发尾扫过沈卿瓷的手背,痒痒的,带着一股极淡的雪松木香气。
沈卿瓷抬头看她。
温静书的长相不是那种惊艳型的漂亮——不,不是不漂亮,是她的美太过内敛,像一本封皮朴素但内页字字珠玑的书,需要有人静下心来一页一页地翻。五官柔和舒展,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鼻梁两侧有几颗淡淡的雀斑,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像被阳光泡过一样温暖。此刻她微微侧着头看沈卿瓷,眼睛里带着一点探询的笑意,既不多问,也不移开,就那么安静地等着——等沈卿瓷自己开口,或者等她自己消化。
温静书从来不追问,这是沈卿瓷最喜欢她的一点,也是现在最让她隐隐不安的一点。
“没想什么。”沈卿瓷端起碗喝了一口。陈皮的回甘在舌尖化开,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雪梨清甜的余韵,整个人都舒服了几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明天晚上有空吗?”
“明天?”温静书在她旁边坐下来,顺手拿过茶几上的日历翻了翻。那是一本手工装订的小日历,温静书自己做的,每一页都配着一张她的摄影作品。她翻到今天的日期——十月二十四日,上面被沈卿瓷用红笔随手画了个圈,没有标注,只是随手画了一下,像一个漫不经心的记号。
“明天是第七十七天。”温静书说。
她说得云淡风轻,像在说“明天是星期四”一样自然,翻日历的手指甚至没有停,继续翻到下一页——十月二十五日,空白,什么都没有。
沈卿瓷握着碗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白瓷碗壁很烫,烫得她指尖发麻,但她没有松手。脸上纹丝不动,她把碗放下,靠在沙发背上,翘起二郎腿,恢复了一贯那副慵懒疏离的模样。
“怎么,数着日子等着解放呢?”
温静书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她把日历放回茶几上,身体往后一靠,侧过头看着沈卿瓷。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光从米白色的亚麻灯罩里透出来,把她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软的绒毛般的光晕。她的目光很安静,像深秋午后的阳光落在湖面上,没有涟漪,只有一层薄薄的暖意。
“卿瓷,”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沈卿瓷从未在别人那里听过的、不带任何逼迫意味的好奇,“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是七十七天?”
沈卿瓷偏过头。
她有一双极致勾人的狐狸眼,眼尾轻扬似含情,眸光流转间媚意天成。此刻那双眼睛正半眯着,带着惯常的漫不经心和几分刻意的疏离,唇角勾起的弧度恰到好处地散漫。像一只慵懒的波斯猫在打量眼前的人类——这是她在镜头前最擅长的表情,疏离又撩人,让无数粉丝尖叫着截图保存,此刻却被她拿来对付一个在厨房里给她煮醒酒汤的女人。
“因为七十天太短,八十天太长,”她说,声音懒洋洋的,“七十七,刚刚好。”
其实不是。
真正的原因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连她自己也很少去想。七十七天,是因为她七岁那年第一次见到墨知嫣的时候——不,不对,那年她六岁。墨知嫣在她家的避暑山庄住了整整七十七天。那个夏天过后,墨知嫣就出国了,去参加世界小姐的比赛,一走就是大半年。小沈卿瓷在墨知嫣走后的第三天发了一场高烧,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攥着妈妈的衣角问“知嫣姐姐什么时候回来”,妈妈摸着她的额头说很快很快,然后转头跟爸爸小声说了一句——“这孩子怎么这么黏墨家那丫头。”
后来墨知嫣回来了,但已经不是那个会在沈家园子里陪她捉蝴蝶、在泳池边把她拎起来往深水区扔的大姐姐了。她拿了世界小姐的桂冠,开始拍电影,一部接一部,红遍海内外,二十四岁封三金影后,创下华人女演员的历史纪录。沈卿瓷每年见她两三次——春节、外公寿宴、偶尔的颁奖典礼后台。每次见面都变本加厉地跟她对着干,气她、惹她、犯欠,仿佛不把墨知嫣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上气出一丝裂痕就浑身不舒服。
这件事沈卿瓷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她给自己的解释是——她就是看不惯墨知嫣那副事事游刃有余的嘴脸,从六岁那年第一次在槐树下见到她开始,就看不懂。看不懂就要对抗,这是沈卿瓷的本能。
“七十七,刚刚好。”温静书重复了一遍她的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笑了。那个笑很淡,像秋风里打了个旋儿又落定的叶子,有一种奇怪的释然。她没有再多说什么,起身去收拾厨房了。
沈卿瓷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这种感觉她很陌生,像有一团棉花堵在那里,不疼,但透不过气来。
她拿起手机翻了翻,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墨知嫣的微信头像。
墨知嫣的微信头像是一张黑白照片,拍的是她自己的侧影。她站在一扇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纽约的天际线,暮色将沉未沉,远处的帝国大厦亮起了第一盏灯。她穿着一件剪裁极简的黑色西装,没有内搭,领口直接开到胸骨以下,露出修长的脖颈和漂亮的锁骨线条。长发全部挽起来,几缕碎发垂在耳侧,整个人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名刀——锋利而克制,不需要出鞘就让人知道它能伤人。
沈卿瓷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然后烦躁地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屏幕朝下,客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手机震了。
她翻过来一看,心脏猛跳了一拍——是墨知嫣发来的消息。不是微信消息,是一条跨洋短信,四个字,加上标点也不过五个字符。
“明天回国。”
沈卿瓷盯着这四个字看了足足十秒钟。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双向来慵懒的狐狸眼照得微微发亮。然后她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关我什么事?”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墨知嫣的回复就过来了。不是文字,是一条三秒钟的语音。
沈卿瓷犹豫了一下。犹豫什么呢?她自己也说不清。只是在点开那条语音之前的零点几秒里,她的心跳忽然快得不像话,像有人在胸腔里敲一面小鼓。她深吸一口气,按住了播放键。
墨知嫣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低沉而带着质感,像大提琴的G弦被轻轻拨动。那种成熟女人特有的从容与笃定几乎要从听筒里溢出来,声音里甚至还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不多不少,刚好够让沈卿瓷的后槽牙咬紧。
“是不关你的事。就是想告诉你一声,姐姐回来看看你这个小麻烦精又欠了多少债。”
沈卿瓷把手机摔进沙发垫子里。
她端起醒酒汤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然后把空碗重重搁在茶几上,发出“咚”的一声脆响。温静书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手上还滴着水,在围裙上随意擦了两下。
“怎么了?”
“没事,”沈卿瓷扯过沙发上的羊绒毛毯把自己裹起来,只露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狐狸眼,声音闷闷的,“明天我去机场接个人。”
“谁啊?”
沈卿瓷沉默了两秒。客厅里只听得见厨房水龙头没拧紧的滴水声,一滴一滴落在不锈钢水槽里,像某种倒计时。她用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咬牙切齿的语气说出了那个名字。
“墨知嫣。”
温静书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来,歪着头看了看沈卿瓷裹成蚕蛹的样子,忽然笑了出来。
“沈卿瓷,”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发现了新大陆似的惊奇,“你这个表情,我拍了七十六天都没拍到过。”
沈卿瓷从毯子里伸出一只脚踢她,被温静书一把捞住了脚踝。指腹在她脚心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沈卿瓷“嘶”了一声缩回去,毯子滑下来露出半张脸。那双狐狸眼瞪得圆圆的,在暖黄色的灯光下亮得惊人,眼尾微微发红——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温静书你是不是皮痒了?”
温静书笑而不语,伸手把滑落的毯子重新给她盖好,动作轻柔得像在照顾一只炸了毛的名贵布偶猫。沈卿瓷被她这个动作搞得愣了一下,刚到嘴边的狠话又咽了回去。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夜风拂过那棵百年枣树的沙沙声。老城区的夜晚总是格外安静,安静到能听到胡同深处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铛声和邻居家电视机的隐约声响。
温静书忽然说:“明天我陪你去吧。”
沈卿瓷偏头看她:“为什么?”
温静书想了想,回答得很认真:“因为我想看看,能让你沈卿瓷咬牙切齿的人,长什么样。”
沈卿瓷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她重新把自己裹进毯子里,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墨知嫣那条语音的尾音——那个带笑的上扬的调子,明明什么重话都没说,偏偏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小刺,精准地扎在她最不爽的地方。
“麻烦精。”
她都二十一岁了,那个女人还叫她麻烦精。从六岁那年夏天在槐树下第一次见面开始,一叫就是十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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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天,沈卿瓷六岁。
六岁的沈卿瓷已经出落得像个瓷娃娃,眉眼还没完全长开,但那双狐狸眼的底子已经有了雏形——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黑亮得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棋子,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骄矜。老宅里的佣人们私下里都说,沈家这位小小姐长大了不知道要祸害多少人。
她爸她妈各自忙着满世界飞——父亲在欧洲谈并购,母亲在南美盯矿脉,两个人都嫌她碍事,把她打包丢给了京郊避暑山庄的老管家。管家姓陈,五十多岁,光头,圆脸,把她当小祖宗供着,要什么给什么,恨不得吃饭都替她嚼。但沈卿瓷不领情。她觉得无聊,无聊得要命。
那天下午天气闷得要命,蝉鸣聒噪得像一百把电钻同时在耳边响。山庄里的中央空调坏了,老师傅趴在机房修了三个小时没修好,整栋房子热得像个蒸笼。沈卿瓷烦得不行,把管家端来的冰镇杨梅汤连碗带勺扣在地上,赤着脚从后门跑出去,一路跑进山庄后面的那片小树林里。
树林里比外面凉快不少。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叶筛成细碎的金屑,洒在铺满松针的地面上,脚踩上去软软的,带着松脂和泥土混合的气味。她踩着软软的松针往里走,走过一棵歪脖子的马尾松,跨过一条干涸了一半的小溪沟,走到一棵老槐树下的时候,停住了。
槐树上靠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少女,看起来十七八岁的模样,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棉布裙,裙摆上沾了几片槐树叶。长发散在肩上,黑得像泼墨,衬得她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她闭着眼睛,呼吸平缓,像是睡着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眉弓、鼻梁、下颌、锁骨,每一道线条都像是有人拿最细的笔蘸了金粉,一笔一笔描出来的画。
沈卿瓷站在两步开外,歪着头打量她。六岁的小姑娘已经懂得什么是好看什么是不好看了——管家陈伯好看吗?不好看。电视里那些唱唱跳跳的姐姐好看吗?好看。眼前这个人呢?比电视里所有姐姐加起来都好看。
她正琢磨着要不要拿根树枝戳戳这个不请自来的陌生人,那人忽然睁开了眼睛。
沈卿瓷后来在很多年里反复想起那个瞬间。墨知嫣睁开眼睛的时候,阳光正好落在她的瞳仁上,那双眼睛不是纯黑的,而是带着一点琥珀色的棕,像被日光浸透的陈年蜜糖。它们看着沈卿瓷的时候,没有惊讶,没有困惑,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打量一只突然出现在视野里的小动物——一只毛还没长齐但已经学会龇牙的小狐狸。
然后她笑了。
“你就是沈家那个小霸王?”
她的声音也好听。不像管家陈伯那样捏着嗓子哄小孩的调调,就是正常说话的语气,带着一点慵懒的笑意,像午后的风穿过竹林,带着竹叶特有的清冽气息。
沈卿瓷本能地觉得这个女人和别人不一样。但六岁的她还分辨不出那是什么,只是把下巴一抬,端出她从小耳濡目染学会的大小姐做派——双手叉腰,两脚分开与肩同宽,下巴扬得老高,一双狐狸眼瞪得溜圆。
“你是谁?为什么在我家的地盘上?”
少女没回答。她从树下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树叶。沈卿瓷这才发现她很高——比自己高出好几个头,站在面前像一座安静的山。少女低头看着她,然后弯下腰,伸出食指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你家的地盘?我可是你们家求着我来的。”她的语气里带着一股淡淡的、不令人讨厌的骄傲,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叫姐姐。”
沈卿瓷捂着额头,瞪大了眼睛。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敢弹她的额头。管家陈伯不敢,幼儿园老师不敢,连她爸她妈都只敢在她犯错的时候罚站,从来没有人——从来没有——动过她一根手指头。
这就是沈卿瓷和墨知嫣的第一次见面。
后来她才知道,这个弹她额头的少女叫墨知嫣,墨家的大小姐,刚满十八岁,正准备去参加世界小姐的比赛。她妈妈和沈卿瓷的妈妈是旧识——不是那种酒桌上换过名片的泛泛之交,而是年轻时一起在国外留学、合租过一套公寓的真正的旧识——特意把女儿送来山庄住一阵子散散心,赛前最后的放松。
那年夏天格外的长。
墨知嫣住下来的第二天,沈卿瓷就开始变着法子找她的茬。
她把墨知嫣的防晒霜换成牙膏。不是什么名贵牙膏,就是管家陈伯用的那种最便宜的留兰香味牙膏,管状的,挤出来白花花的一条。她蹲在墨知嫣房间的浴室里,用小勺子把防晒霜一勺一勺舀出来装进塑料袋里藏好,再把牙膏挤进去,用棉签搅匀,最后把瓶口擦得干干净净,放回原处。整个过程花了将近一个小时,六岁的小姑娘做得极其认真,认真得像在做一件关乎生死的大事。
第二天墨知嫣涂着“防晒霜”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全身上下散发着留兰香的清新气息。管家陈伯狐疑地嗅了嗅空气,嘟囔了一句“怎么有股牙膏味儿”。沈卿瓷蹲在客厅角落里假装玩积木,偷偷用余光看墨知嫣的反应。墨知嫣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一丝变化——没有皱眉,没有疑惑,没有低头闻自己的手臂。她只是在经过沈卿瓷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顿,低下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淡淡的,什么情绪都没有,但沈卿瓷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按住尾巴的小老鼠,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她低头继续玩积木,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积木搭了三次都塌了,因为她的手在抖。
她又把墨知嫣游泳时的浴巾藏起来。山庄后面的泳池是露天的,引的是山泉水,夏天泡在里面凉得沁骨。墨知嫣每天下午四点准时去游泳,雷打不动。那天沈卿瓷趁她在水里游到对岸的工夫,把她的浴巾从躺椅上扯下来,卷成一团,塞进了男更衣室最里面的储物柜里,然后若无其事地回到泳池边,坐在躺椅上晃着两条小短腿。
墨知嫣游完二十个来回,从泳池里上来。十八岁的少女身材已经出落得极为出挑——紧致流畅的肌肉线条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水珠沿着肩颈的弧度滚落,滴在被晒得微微发烫的马赛克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嗞嗞”声。她走到躺椅边,发现浴巾不见了,低头看了看躺椅上那个只有巴掌大的一小片水渍——那是沈卿瓷刚从泳池边跑回来时留下的脚印,还没干——然后抬头,看向不远处那个正假装看风景的小不点。
沈卿瓷坐在躺椅上,晃着腿,仰头看天,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但她眼角的余光一直在瞟墨知嫣——她看到墨知嫣浑身湿漉漉地站在阳光下,水珠沿着她修长的颈线和紧窄的腰线往下滚,整个人在午后的逆光里像一尊被水洗过的汉白玉雕像。
沈卿瓷记得自己当时心跳莫名其妙地加速了。她把这归结为做贼心虚。
墨知嫣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浑身散发着一种天然的压迫感——不是刻意为之的威压,而是一种与生俱来的、让人不自觉地想往后退的气场。她伸出手,五根手指修长白净,指尖还沾着泳池的水珠。
“藏哪儿了?”语气不紧不慢,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不知道。”沈卿瓷理直气壮地撒谎,仰着脑袋,那双狐狸眼里写满了“你能拿我怎么样”。瓷娃娃般精致的小脸在阳光下白得发光,配上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情,欠揍得很。
墨知嫣没说第二句话。她弯下腰,一把把沈卿瓷从躺椅上捞起来——真的就是“捞”,像捞一条不听话的小狗崽,一只手从腰后绕过去,稳稳地把她夹在胳膊底下。沈卿瓷的整个世界忽然翻转了过来,地面离她的脸忽远忽近,墨知嫣的长发垂下来蹭过她的脸颊,带着泳池水和青草的清香。
她开始拼命扑腾,像一条被拎出水面的鱼,两条小短腿在空中乱蹬,尖叫着“你放开我你放开我”,声音尖得把泳池边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一大片。墨知嫣不为所动,大步走向深水区,脚步稳得像走在平地上。走到池边,她低头看着怀里炸了毛的小不点,唇角微微弯起来。
“再给你一次机会。浴巾在哪儿?”
沈卿瓷死死咬住嘴唇,一双狐狸眼水汪汪地瞪着她,眼眶已经有点红了,但就是不哭。她沈卿瓷什么时候认过输?六岁的小霸王把嘴唇咬得发白,就是不说话。
墨知嫣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有种”。然后她手臂一松——当然没有真的松手,只是作势往下放了一点点。沈卿瓷的身体往下坠了不到两厘米,脚尖堪堪触到水面,冰凉的池水漫过脚背,那种失重感让她浑身的血液都涌到了头顶。
“更衣室!在更衣室的柜子里!”她尖叫着,声音都变了调,八爪鱼一样死死抱住墨知嫣的脖子,整个人挂在她身上,指甲几乎要掐进墨知嫣的肩膀里。她能感觉到墨知嫣的脉搏在自己掌心下方平稳地跳动,一下一下的,不疾不徐。
墨知嫣满意地把她放下来,拍了拍她的脑袋,像拍一只不听话但终于被驯服了的小狗。
“下次还敢吗?”
沈卿瓷瘪着嘴不说话,眼睛红红的,但就是不肯让眼泪掉下来。她站在那里,小小的一个人——不到墨知嫣胸口高,头发散了,裙子皱了,脚上还滴着水——浑身写满了不服气。但同时,她也在那个瞬间莫名其妙地、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那个女人好厉害。不是讨厌的那种厉害,是一种让人想反抗、想挑衅、又忍不住想靠近的厉害。
这种又恨又服的情绪,在此后的十五年里从未变过。
那年夏天剩下的日子,沈卿瓷依然在找茬,但找茬的方式变了。她不再藏东西、搞破坏,而是变着法子往墨知嫣身边凑。墨知嫣在书房里看她从国外带来的原版电影杂志,沈卿瓷就搬个小板凳坐在她旁边,假装看自己的绘本,实际上一直在偷瞄杂志上那些她根本看不懂的英文。墨知嫣在院子里练台步——那时候她已经开始为世界小姐比赛做准备了,每天下午穿着高跟鞋在青石板上来回走,腰背挺直,步伐沉稳——沈卿瓷就蹲在廊下看,一边看一边吃葡萄,把葡萄籽吐得老远。墨知嫣偶尔被她的葡萄籽打到脚后跟,回头看她一眼,她就立刻把剩下的葡萄全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含含糊糊地说“不是我”。
然后有一天晚上,墨知嫣带她到屋顶上看星星。
山庄的屋顶是一片平顶,夏天的时候管家会在上面铺一张凉席,摆一个蚊香炉,是纳凉的好去处。那天夜空格外的晴,银河清晰可见,像一条被人泼洒出去的牛奶河,横亘在墨蓝色的天幕上。远处的山峦在月光下只看得见起伏的轮廓,像一群蛰伏的巨兽。
墨知嫣躺在凉席上,沈卿瓷躺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肩膀只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山里的夜风带着松脂和野菊花的香气,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夜虫在草丛里此起彼伏地鸣叫,像一场永不结束的交响乐。
墨知嫣举起手臂,用食指在夜空中划出一条线。
“看到那七颗星星了吗?像一个勺子,北斗七星。”
沈卿瓷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找到了七颗最亮的星。墨知嫣的手指继续移动,从北斗七星的勺口出发,划向另一颗更亮的星。
“沿着这个方向数五倍的距离,那颗最亮的就是北极星。”墨知嫣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柔和,“以后你迷路了就找这颗星,它永远在北边。记住了吗?”
“记住了。”沈卿瓷乖乖地点头,又往墨知嫣那边蹭了蹭。她的肩膀贴上了墨知嫣的手臂,隔着薄薄的棉布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体温。
星空下安静了很久。沈卿瓷看着头顶那条璀璨的银河,眼皮越来越重。她听到墨知嫣轻轻笑了一声,然后她的头发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拨开,那个姿势很轻柔,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然后她听到墨知嫣说话了。声音很低很低,混在夜虫的鸣叫和远处溪涧的水声里,模模糊糊的。小沈卿瓷困得意识已经模糊了,她只隐约记得几个字——“小瓷”、“长大”、“姐姐有话”。
她没有听完。或者说她听到了,但六岁的大脑还没来得及解码那句话的含义,她就已经沉进了黑甜的睡眠里。
第二天早上醒来,她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窗帘已经拉开了,阳光照进来晃得她眯起了眼睛。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条,上面是几行清秀有力的字迹,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句话——“沈小瓷,我走了。下次回来检查你有没有长高。”
沈卿瓷攥着那张纸条跑出房间,赤着脚跑过走廊,跑下楼梯,跑进客厅。管家陈伯正在餐厅里摆早餐,看到她披头散发地冲进来吓了一跳。山庄里安静得只剩蝉鸣,那间墨知嫣住过的客房已经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床单换了新的,浴室里的洗漱用品全部清空,连窗台上的那盆文竹都被搬走了——像是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墨知嫣走了。
小沈卿瓷站在那间空荡荡的客房门口,手里攥着那张纸条,站了很久很久。管家陈伯端着早餐走过来,弯腰问她怎么了,她没说话,只是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里,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第三天,她发了高烧。
烧了整整两天,最高的时候烧到四十度,迷迷糊糊地说胡话,嘴里反复念叨着“知嫣姐姐”和“星星”。家庭医生来了两趟,打了退烧针开了药,她妈从南美洲打越洋电话回来,急得在电话里骂她不听话、贪凉、活该。沈卿瓷一句都没听进去。她烧得最迷糊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墨知嫣躺在屋顶上指着北极星,说“它永远在北边”。她伸出手想抓住那个画面,但手指抓到的只有滚烫的空气和湿透的床单。
烧退之后她再也没有提过墨知嫣这个名字。那张纸条被她藏在了衣柜最底层的铁盒子里,和外婆给的红宝石耳钉、第一颗换下来的乳牙放在一起。
后来墨知嫣真的又来了——每年两三次,每次都不一样。她拿了世界小姐的桂冠,开始拍电影,一部接一部,二十四岁封三金影后,红遍海内外。沈卿瓷从六岁长到二十一岁,从那个把防晒霜换成牙膏的小丫头长成了娱乐圈的顶流女王。但她每次见到墨知嫣,第一反应永远是先仰起下巴,然后再说别的。
这十五年里她们互发过数不清的消息。沈卿瓷每次主动发消息的开场白永远是同一句——“听说你又拿奖了?不过如此。”墨知嫣的回复永远是秒回,快得像是在手机那头等着一样。有时候回一个笑脸,有时候回一句“那你加油”,有时候——在极少的时候——会回一句让沈卿瓷整晚睡不着的话。
这些沈卿瓷从来不跟别人说,连她自己都很少去想。她把所有关于墨知嫣的情绪都打包塞进一个贴了“不服气”标签的抽屉里,从不打开检查。二十一年来都是这么过的,她以为可以一直这么过下去。
但现在——凌晨一点,老城区胡同深处的四合院里,枣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沈卿瓷裹着毯子坐在沙发上,厨房里是她交往了七十六天的女朋友在洗碗,手机里躺着墨知嫣刚发的消息。三个世界的时空好像在这一刻忽然交叠在了一起,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墨知嫣的微信头像——那张黑白照片里,纽约的天际线已经亮起了万家灯火。
明天,墨知嫣就回来了。而明天,也是第七十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