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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秋雨初歇, ...

  •   秋雨初歇,天凉露重。
      一场连绵细雨洗尽了苏家宅邸庭院最后的秋燥,空气里裹挟着湿润的草木寒气,吸入肺腑,凉得人指尖发僵。青石路面湿漉漉的,倒映着灰白的天幕,层层香樟叶落了满地,被雨水泡得温润暗沉,铺陈出一片萧瑟沉静的秋日光景。
      雨停之后的风,愈发凛冽刺骨,卷着残秋的凉意,穿透单薄的衣料,落在人身上,带着挥之不去的冷意。
      陈昭愿做完晨间所有劳作,将庭院积水尽数清扫干净,廊下栏杆擦拭得一尘不染,规整好所有清洁工具,指尖早已被冷水泡得泛白泛红,指腹带着细密的凉意,僵硬得几乎无法弯曲。
      她垂在身侧的手轻轻蜷缩了一下,将寒意尽数敛去,脸上依旧是那副恬淡无波的神色,无半分叫苦,无半分倦怠。
      轮岗休息的哨声响起,周遭劳作的佣人陆续散去,庭院瞬间空旷下来,只剩满地湿冷的落叶与微凉的晚风。
      林晓抱着手臂快步走到她身侧,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压低声音满是心疼:“这天气也太冷了,入秋之后一场雨比一场雨寒,你天天在外风吹雨淋,手都冻僵了,怎么也不知道捂一捂?”
      说着,她伸手握住陈昭愿的手,指尖触到一片冰凉,不由得蹙眉叹气:“明明之前在书房值守,冬暖夏凉,半点苦都不用受,如今偏偏要遭这份罪。温小姐的心也太硬了,半点情面都不留。”
      陈昭愿轻轻抽回手,随意揣进佣人制服的口袋里,唇角浅淡勾起,语气平和无澜:“劳作皆是本分,哪有那么多苦可谈。”
      她早已习惯了这份辛苦,比起从前心口日夜翻涌的酸涩煎熬,身体上的疲惫寒凉,实在太过微不足道。
      至少身体累了可以休憩,寒意浓了可以躲避,可从前心里的执念缠身,岁岁煎熬,无休无止,连喘息都是奢望。
      “你就是太能忍了。”林晓无奈摇头,看着她清瘦单薄的身影,满心惋惜,“我今早听管家私下说,先生昨日傍晚特意问过后勤排班,想把户外岗位全部调整为室内,最后被温小姐拦下了。他心里是真的有你,只是太懦弱,太顾及体面,护不住你。”
      这些隐秘的纠葛,主院之人无从知晓,却瞒不过常年混迹后勤的佣人。宅邸看似规矩森严、井然有序,实则处处是人情牵绊,细碎的动静,终究会顺着缝隙流传开来。
      陈昭愿闻言,心底依旧毫无波澜,连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都未曾泛起。
      她抬眸望向澄澈洗净的天空,云层轻薄,风色明朗,眼底一片清明通透。
      “有没有又如何?”她轻声开口,语气淡漠疏离,“他的犹豫,他的心疼,太迟了。”
      三年痴心等候,三年卑微仰望,无数个日夜的自我拉扯、自我消耗,早已将她的爱意磨得一干二净。如今他幡然醒悟,生出愧疚与心疼,于他是迟来的救赎,于她却是多余的负累。
      迟来的温柔最是廉价,挽回不了破碎的过往,也暖不回冰封的真心。
      “可是……”林晓还想再说些什么,替她愤愤不平,替她惋惜遗憾。
      陈昭愿却轻轻抬手打断了她,语气轻快了几分,带着一丝真切的松弛:“别聊这些了,无关紧要。熬过这段时日,一切都会好的。”
      她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光亮,那是对未来自由的期许,是挣脱牢笼的期盼,无关情爱,无关任何人,只属于她自己。
      距离攒够离开苏家的盘缠,只剩最后短短半月光景。
      半月之后,她便可彻底离开这座困住她整个青春的高墙大院,告别所有的是非纠葛、爱恨执念,去往无人相识的远方,过踏踏实实、自由自在的平凡日子。
      从此,苏家的风月山河,苏见烬的喜乐悲欢,温阮晴的执念算计,都与她再无半点关联。
      这份即将解脱的期许,足以抵消所有的劳累与寒凉,支撑着她熬过眼下所有的琐碎与委屈。
      林晓看着她眼底纯粹的光亮,读懂了她的笃定与决绝,终究是把所有的话咽了回去,轻轻点头:“好,我不劝你,你开心就好。不管以后怎么样,我都站你这边。”
      两人并肩转身,朝着佣人小屋的方向缓步走去,身影轻盈恬淡,渐渐消失在花木小径深处。
      她们无人知晓,不远处的假山叠石之后,一道挺拔冷冽的身影静静伫立,将两人的对话尽数收入耳中。
      苏见烬一身深色正装,本该驱车前往公司处理晨间事务,却在出门前鬼使神差地驻足于此。连日来的失眠与心绪郁结,让他眼底青黑愈发浓重,周身气场冷得刺骨,眉宇间覆满化不开的沉郁与荒芜。
      他原本只是想远远看她一眼,确认她安好无恙,便转身离去。
      可偏偏,让他听见了那一句轻飘飘、却字字诛心的“太迟了”。
      太迟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像一把冰冷锋利的刀刃,猝不及防刺入他荒芜的心底,狠狠搅动,将他仅剩的侥幸与自我慰藉,切割得支离破碎,血肉模糊。
      他终于清晰地认知到,不是短暂的赌气疏离,不是一时的心态沉淀,是真的,彻彻底底,晚了。
      他的愧疚,他的心疼,他迟来的心动,他幡然醒悟的爱意,在她彻底释怀、决意离开的那一刻,就已经变得毫无意义。
      从前她满眼是他,步步追随,他视而不见,漠然疏离;如今她抽身远去,决绝放下,他却困在原地,偏执沉沦。
      世间最荒唐的错过,大抵莫过于此。
      秋风掠过假山缝隙,卷起细碎的凉意,拂过他紧绷的眉眼。苏见烬身形僵立,指尖死死攥紧,骨节泛白,指腹泛出极致的青白,心口翻涌着密密麻麻的钝痛,沉闷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看着她恬淡远去的背影,看着她眼底对新生的期许,看着她彻底剥离关于他的所有过往,忽然生出一股极致的恐慌。
      他好像,真的要彻底失去她了。
      不是岗位相隔、视线远离的短暂疏离,是余生山海不相逢,岁岁年年无交集的,永恒别离。
      这份恐慌来得汹涌猛烈,瞬间席卷他的四肢百骸,比连日来的隐忍煎熬更甚千万倍。
      他一直以为,只要他默默守候,只要他慢慢弥补,只要他守住分寸、静待时机,终有一日能抚平她的伤痕,挽回她的心意。
      可此刻他才骤然惊醒,她根本不需要他的弥补,不需要他的回头,不需要他迟来的爱意。
      她只想彻底逃离他的世界,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先生,车已经备好了,再耽搁下去,晨间会议就要迟到了。”贴身助理的声音从身后轻轻传来,恭敬谨慎,不敢惊扰他沉郁的情绪。
      苏见烬久久未动,目光依旧牢牢锁在陈昭愿消失的小径尽头,嗓音低沉沙哑,带着极致的疲惫与晦涩,一字一顿:“推迟。”
      短短两字,带着不容置喙的执拗,打破了晨间的宁静。
      助理微微错愕,却不敢多言,只能躬身应下:“是。”
      苏见烬依旧伫立原地,秋风萧瑟,吹乱他一丝不苟的发丝,也吹乱他早已溃不成军的心神。
      他就那样静静站在寒凉的风里,望着空无一人的小径,伫立许久,眼底的荒芜与悔恨层层叠加,几乎将他彻底掩埋。
      ……
      正午时分,日头高悬,雨后的阳光穿透云层,暖意融融,驱散了晨间的寒凉。
      宅邸后厨开饭,佣人陆续前往食堂就餐,庭院彻底归于安静。
      陈昭愿没有去食堂拥挤,独自返回狭小的佣人小屋。她早已习惯了独处,比起人声嘈杂、是非交织的人群,她更偏爱这份无人打扰的清净安宁。
      小屋窗明几净,陈设简单朴素,却被她打理得一尘不染,处处透着安稳整洁。
      她坐在窗边的旧木椅上,从抽屉里取出那个老旧的小木盒,轻轻打开。
      盒内的纸币叠放得整整齐齐,边角平整干净,每一张都浸透了她日夜劳作的汗水,是她三年来一点一滴攒下的底气,是她逃离牢笼的唯一希望。
      她指尖轻轻拂过层层叠叠的纸币,细细清点,眼底是藏不住的安稳与期许。
      还差半月薪资,便可凑齐所有盘缠。
      足够她离开这座城市,去往一座安静的小城,租一间小小的院落,寻一份普通安稳的活计,从此自给自足,不问风月,不恋过往。
      三年困局,即将落幕。
      想到这里,她唇角扬起一抹发自内心的、轻松舒展的笑意,干净澄澈,不染分毫阴霾。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三声轻缓规整的敲门声,不疾不徐,带着几分刻意的端庄得体。
      陈昭愿指尖微顿,从容合上木盒,妥善收好,抬声应道:“请进。”
      房门被轻轻推开,温阮晴一袭素雅长裙,身姿优雅,妆容精致,缓步走了进来。她周身带着大家闺秀的矜贵温婉,眉眼平和,看似温和无害,眼底却藏着经年沉淀的戒备与城府。
      她并未随意落座,只是静静立于小屋中央,目光淡淡扫过狭小简陋的房间,掠过干净朴素的陈设,最后落在陈昭愿恬淡从容的眉眼之上。
      这是岗位调整之后,温阮晴第一次单独来找她。
      屋内气氛瞬间安静下来,隐隐透着几分无形的压迫感。
      陈昭愿从容起身,姿态恭谨却不卑微,恪守佣人本分,却无半分怯懦畏惧:“温小姐。”
      温阮晴浅浅点头,语气温柔平和,听不出半分敌意,仿佛只是闲来无事随意探访:“午休时间倒是安静,不出去和旁人闲谈,独自待在屋里,不觉得无趣吗?”
      “习惯清净,自在安然。”陈昭愿应声作答,语气平直无波,滴水不漏。
      “你向来是个安静沉稳的性子。”温阮晴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看似真切的赞许,“从前在书房值守,细致稳妥,从不出错;如今调任后勤杂务,任劳任怨,也从无半句怨言。这般心性,实属难得。”
      夸赞的话语轻柔落下,却字字暗藏试探。
      陈昭愿心底通透,自然听懂她的言外之意,垂眸淡然应答:“分内工作,理应尽心。”
      不邀功,不辩解,不谄媚,平淡疏离,分寸尽得。
      温阮晴看着她全然无懈可击的模样,眼底的温柔笑意微微敛去,心底的戒备愈发浓重。
      她最怕的从来不是心怀执念、锋芒毕露的对手,而是这般彻底淡然、通透无争的模样。
      陈昭愿越是安稳无争,越是恬淡释怀,苏见烬心底的愧疚与遗憾就越是深重。她的温顺退场,恰恰是最锋利的武器,无声无息,却能牢牢困住苏见烬的心念,让他岁岁难忘,日日悔恨。
      这几日,苏见烬的变化,她看得一清二楚。
      他日渐沉默寡言,神色沉郁倦怠,常常失神发呆,无心工作,无心应酬,甚至屡次推掉重要的商业会议,整日心神不宁。夜里书房灯火彻夜通明,辗转难眠,白日里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追随庭院的方向,偏执又落寞。
      他看似恪守分寸、体面自持,实则早已心乱如麻,执念深重。
      而这一切的根源,都是眼前这个看似无害、已然释怀的小姑娘。
      温阮晴缓缓开口,语气依旧温柔,却多了几分直白露骨的笃定,不再刻意迂回试探:“昭愿,我今日来找你,不绕弯子,只想好好和你说几句心里话。”
      “你心里应该清楚,我调你的岗位,并非刻意为难,而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大家都好。”
      陈昭愿抬眸,目光澄澈坦荡,静静看着她,轻声应答:“我清楚,多谢温小姐成全。”
      成全她远离纠葛,成全她彻底释怀,成全她及时抽身。
      这两个字,落在温阮晴耳中,却格外刺耳。
      她微微蹙眉,语气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锐利:“你清楚就好。你与见烬,本就云泥之别,门第悬殊,身份差距是天生的鸿沟,这辈子都无法逾越。从前你年轻懵懂,心生妄想,我可以体谅,但人总要认清现实,立足本分。”
      “他是苏家掌权人,是我相守二十年的良人,是注定要站在云端的人。他的人生,本该是前程坦荡、顺遂无忧,不该被你这段无望的执念牵绊,不该陷入情爱拉扯的泥潭。”
      这番话,字字清晰,句句笃定,带着居高临下的矜贵,也带着宣示主权的强硬。
      陈昭愿静静听着,神色始终淡然,无半分动容,无半分委屈。
      待她说完,她才轻轻开口,语气坦荡通透,字字铿锵:“温小姐放心,从前的执念,早已散尽。我从未妄想逾越分寸,更从未想过牵绊先生分毫。”
      “过往三年,是我年少懵懂,心存虚妄,如今已然彻底清醒。往后余生,我恪守本分,安守本分,绝不会再让您和先生为难。”
      她的承诺清晰直白,彻底划清界限,不留半分余地。
      可温阮晴依旧没有放下心底的戒备,她定定看着陈昭愿清澈无波的眼底,迟迟无法安心。
      “你释怀了,可他没有。”温阮晴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不甘,“昭愿,你最聪明,也最通透,你应该看得出来,他如今的心绪,全因你而起。”
      “他愧疚,他后悔,他心疼你,他放不下你。可这份念想,于他是拖累,于我是伤害,于你,是祸端。”
      她活了二十余年,陪在苏见烬身边二十载,从未见过他为任何人失态、失眠、失神,从未见过他这般偏执煎熬、方寸尽失。
      唯独陈昭愿,轻易打乱了他所有的沉稳自持。
      陈昭愿闻言,轻轻摇了摇头,眼底一片清明:“他的放不下,是他的执念,与我无关。”
      “我早已放下所有过往,从未主动招惹,从未刻意牵绊。他的愧疚与后悔,是他自我拉扯的结果,不该由我来承担,更不该成为束缚我的枷锁。”
      她不背这份莫名的亏欠,不揽这份迟来的情意。
      爱时她全力以赴,毫无保留;散时她坦荡抽身,绝不纠缠。
      干干净净,问心无愧。
      温阮晴看着她极致通透的模样,一时语塞,竟无从反驳。
      良久,她轻轻叹息一声,语气放缓了几分,带着一丝妥协与规劝:“我知道你通透坦荡,从未刻意算计。可人心难控,情愫难断,只要你还留在苏家,他就永远无法彻底放下。”
      “昭愿,我知晓你日子不易,也知晓你勤恳踏实。只要你愿意,我可以给你一笔丰厚的补偿金,足够你安稳度日,不必再辛苦劳作,你可以选择立刻离开苏家,去往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这是她最后的底线,也是最直接的解决方式。
      用钱买断所有牵绊,彻底杜绝所有隐患,让陈昭愿彻底消失在苏见烬的世界里,抹平所有不该有的情愫与遗憾。
      陈昭愿闻言,唇角扬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清澈坦荡,不卑不亢:“多谢温小姐好意,不必了。”
      “我想要的安稳,我自己可以挣。我离开与否,是我自己的选择,与任何人无关,也不需要任何人施舍成全。”
      她的尊严,她的自由,她的余生,从来都只想靠自己双手赚取,绝不接受任何人的怜悯与施舍。
      从前她爱得卑微,却从未丢掉傲骨;如今她彻底释怀,更不会折损半分尊严。
      温阮晴看着她眼底不容置喙的笃定,心底微微一震,对这个看似柔弱温顺的小姑娘,多了几分真切的忌惮。
      看似温顺柔软,实则筋骨坚韧,通透决绝,从不依附任何人,从不亏欠任何人。
      “所以,你是执意要留在苏家,熬到合约期满?”温阮晴敛去所有温柔,语气添了几分清冷锐利。
      “是。”陈昭愿坦然应答,“我签了宅邸用工合约,恪守规矩,履职到期,光明正大离开,无愧于心,无愧于人。”
      她不愿落得被动驱逐的下场,她要干干净净、堂堂正正地走,不欠苏家分毫,不留任何话柄,不带任何牵绊。
      温阮晴深深看了她一眼,眼底情绪翻涌,复杂难辨,有忌惮,有无奈,有不甘,最终尽数归于平静。
      “好,我尊重你的选择。”她缓缓开口,语气恢复了平和,“但我也希望你记住今日说过的话,恪守本分,安守分寸,此生,再也不要与他有任何逾矩纠葛。”
      “我记住了。”陈昭愿垂眸颔首,应答得干脆利落,无半分迟疑。
      得到她笃定的答复,温阮晴不再多言,转身缓步离去,裙摆轻扫地面,身姿依旧优雅矜贵,只是背影多了几分紧绷的执拗。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屋外的光影与纠葛,小屋重新归于安静。
      陈昭愿缓缓抬眸,望向窗外澄澈的天际,长长舒了一口气,心底愈发笃定澄澈。
      半月,只需再忍耐半月。
      届时,她便可彻底逃离这座满是纠葛的牢笼,彻底告别所有的试探、防备、执念与悔恨。
      ……
      午后阳光正好,暖意融融。
      苏见烬取消了所有工作行程,独自待在主楼书房,静坐窗前,一坐便是整整一个午后。
      书房门窗大开,秋日暖风吹入屋内,拂动桌前的文件纸张,却吹不散他眼底的荒芜沉郁,吹不动他心底堆积的悔恨。
      助理将今日所有工作报表、行程安排尽数摆在桌面,整齐规整,条理清晰,可他一眼未看,无心过问。
      他的目光,越过层层花木,牢牢锁定远处低矮的佣人小屋,一瞬不瞬,偏执又落寞。
      方才温阮晴去找陈昭愿的身影,他看得一清二楚。
      他清楚温阮晴的性子,一旦心生戒备,便会步步紧逼、滴水不漏,必定会对陈昭愿说出强硬的规劝与警告。
      他甚至能想象出陈昭愿温顺应答、坦然退让的模样,想象出她被人步步逼迫、默默承受所有委屈的模样。
      一想到这里,他心口的闷痛便汹涌泛滥,压得他几乎窒息。
      他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恨自己的束手束脚,恨自己的体面自持。
      他坐拥万千财富、滔天权势,能掌控商界风云,能决断无数利弊,却唯独护不住一个满心是他、曾为他倾尽所有的小姑娘。
      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排挤、被打压、被试探、被逼迫,眼睁睁看着她褪去所有爱意,彻底远离自己。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温阮晴缓步走入,神色平和,看不出半分异样,仿佛方才那场私下约谈从未发生。
      “午后风暖,你怎么一直坐在窗边发呆?也不怕吹风着凉。”她自然地走到他身侧,抬手想要抚平他紧锁的眉心,姿态亲昵温柔,娴熟得体。
      往日里,他纵然疏离,也会碍于情面,微微退让接纳。
      可今日,苏见烬微微偏头,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她的触碰,周身气场冷冽疏离,带着明显的疲惫与抵触。
      温阮晴的指尖僵在半空,眼底的温柔瞬间凝滞,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与落寞。
      “你去找她了。”苏见烬没有抬头,目光依旧望着远处小屋的方向,嗓音低沉冰冷,带着一丝压抑的质问。
      不是疑问,是笃定。
      温阮晴收回手,垂在身侧,指尖悄然收紧,语气依旧温柔平和,坦然应答:“是,我去找过她。”
      她不遮掩,不回避,落落大方,坦荡承认。
      “我只是和她好好谈了谈,劝她认清本分,安守分寸,好好做完本职工作,安稳离开苏家。”
      “我没有为难她,没有苛责她,只是理清所有利害,杜绝后续隐患。见烬,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们,为了安稳体面的结局。”
      她的每一步,都站在情理与规矩的制高点,体面周全,无可指摘。
      苏见烬终于缓缓抬眸,漆黑的眼底覆满荒芜与疲惫,看着眼前相伴二十年的女子,语气带着极致的晦涩与无力:“一定要这样吗?步步紧逼,寸寸设防,连她最后一点安稳的余地,都不肯留。”
      他可以接受疏离,可以接受错过,可以接受无缘无分,却无法接受她一次次被逼迫、被算计、被苛责。
      温阮晴看着他眼底真切的心疼与愧疚,积攒多日的委屈与不甘,终于忍不住翻涌上来。二十年的陪伴守候,二十年的默默付出,二十年的情深意重,终究抵不过一个小姑娘三年的短暂执念。
      她眼底的温柔彻底褪去,染上清冷的执拗与酸涩,语气坚定又落寞:“是,我一定要这样。”
      “因为我赌不起。见烬,我陪了你二十年,从年少初识到而立之年,我把最好的青春、所有的真心都给了你,我不能输,也输不起。”
      “我不求你轰轰烈烈的爱意,不求你满心偏爱,我只求一份安稳得体、无波无澜的相守。我只求我们二十年的情分,能落得一个圆满安稳的结局。”
      “可只要陈昭愿还在这座宅邸一日,你的心就永远无法安定,永远会被她牵绊,永远会心存愧疚与遗憾。你放不下她,我就永远不得安宁。”
      字字句句,皆是真心,皆是隐忍多年的委屈与不安。
      苏见烬沉默良久,喉结重重滚动,心底五味杂陈,愧疚、无奈、疲惫、挣扎层层叠叠,无从言说。
      他知晓温阮晴的付出,知晓她的深情,知晓她的不安。
      他亏欠她二十年陪伴,亏欠她无数温柔迁就,于情于理,于公于私,他都该护她周全,予她安稳。
      可他的心,早已不受理智掌控。
      理智告诉他,温阮晴没错,所有的防备与逼迫,都是情理之中。
      可情感却日夜煎熬,一遍遍提醒他,他亏欠了另一个女孩的真心与温柔。
      “我知道了。”良久,他疲惫闭眼,声音沙哑无力,“往后,不必再与我提及她的任何事。”
      他选择妥协,选择顺从,选择守住二十年的情分与体面。
      可这份妥协,换来的不是解脱,是更深沉的自我折磨。
      温阮晴看着他颓然落寞的模样,心底酸涩难言,却依旧咬牙坚持。
      长痛短痛,她必须选一次。
      斩断所有念想,才是彼此唯一的归宿。
      ……
      往后的几日,苏家宅邸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
      表面上一切如常,佣人各司其职,主院安稳静谧,无波无澜。可暗地里,人人都心知肚明,主楼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苏见烬彻底沉默寡言,褪去了所有温和,周身冷意愈发浓重,待人接物皆是疏离淡漠,整日埋首工作,昼夜不眠,用无尽的忙碌麻痹自己,压制心底的悔意与煎熬。
      他不再刻意眺望庭院,不再隐晦打探她的消息,不再为她破例分毫,彻底恪守分寸,彻底回归体面。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深夜无人之时,心底的荒芜与悔恨会成倍翻涌,将他彻底吞噬。
      他不敢打听她的消息,不敢窥探她的身影,不敢流露半分心疼,只能硬生生压抑所有情绪,独自承受无尽的煎熬。
      而陈昭愿,依旧日日勤恳劳作,风雨无阻,恬淡安然。
      她彻底褪去了过往的拘谨卑微,眉眼愈发清透从容,行事愈发坦荡利落,旁人的议论、隐晦的打量、刻意的排挤,再也无法影响她半分心绪。
      她日日数着时日,攒着积蓄,满心期许着半月后的解脱与新生。
      爱恨纠葛,情爱执念,早已彻底淡出她的人生。
      这日傍晚,暮色沉沉,晚风凛冽,秋意刺骨。
      宅邸后勤盘点换季物资,工作量繁重,所有后勤佣人统一加班,清点入库、整理归类、登记造册,直至深夜。
      偌大的储物仓库阴冷潮湿,通风不佳,夜色越深,寒气越重。
      陈昭愿全程埋头忙碌,清点被褥、整理冬装、登记物资数量,动作利落娴熟,有条不紊。忙碌至深夜,所有人陆续完工离场,只剩她一人留在仓库,核对最后一批物资台账。
      连日受凉加上深夜受寒,劳作过度疲惫,她的身体早已不堪重负。指尖的冰凉顺着血脉蔓延全身,额头隐隐发烫,四肢酸软无力,脑袋昏沉胀痛,一阵阵眩晕感反复袭来。
      她强撑着不适,咬着牙核对完最后一笔账目,确认无误,缓缓合上台账本。
      起身的瞬间,眼前骤然发黑,天旋地转的眩晕感彻底席卷而来,身体一软,直直朝着地面栽倒下去。
      预想中的冰冷地面并未触及。
      一双有力修长的手臂骤然伸出,稳稳将她单薄的身体揽入怀中,掌心温热,力道沉稳,牢牢托住她摇摇欲坠的身躯。
      熟悉的清冽冷香扑面而来,是苏见烬独有的气息,清冷疏离,带着淡淡的雪松味,萦绕鼻尖。
      陈昭愿混沌的意识骤然清醒几分,身体瞬间僵硬,心底掠过一丝错愕,随即涌上极致的疏离与抗拒。
      她下意识想要挣扎起身,挣脱他的怀抱。
      可身体酸软无力,眩晕感反复侵袭,根本无法站稳,只能被动靠在他怀中。
      苏见烬抱着她柔软单薄的身体,指尖触到她冰凉刺骨的肌肤,感受到她身体微微的颤抖,以及额头传来的滚烫温度,心口骤然一紧,密密麻麻的疼瞬间席卷全身。
      他深夜处理完工作,习惯性踱步去往庭院,却不见她的身影,心底莫名慌乱,一路寻至后勤仓库,终究找到了她。
      却没想到,会看见她这般虚弱无助、摇摇欲坠的模样。
      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身体寒凉虚弱,连日劳累受寒,终究是撑不住病倒了。
      是他亲手放任她承受所有风雨劳累,亲手看着她日渐消瘦、步步煎熬,亲手将她逼到这般境地。
      “陈昭愿。”
      他低头,抵着她的发顶,嗓音压抑沙哑,带着极致的隐忍、悔恨与心疼,声音微微颤抖,是连日来所有克制情绪的彻底崩塌。
      “你就这么不爱惜自己?”
      明明体质偏弱,畏寒怕累,却偏偏事事逞强,默默承受所有辛苦,从不喊苦,从不示弱,从不求助,硬生生把自己熬到生病虚脱。
      陈昭愿靠在他怀中,缓了许久,才勉强压下眩晕感,意识渐渐清明。
      她轻轻用力,缓缓推开他的怀抱,站直身体,微微后退半步,拉开清晰的距离,姿态疏离得体,垂眸轻声道:“多谢先生援手,我无碍,只是些许低血糖。”
      语气平淡疏离,无波无澜,客气又生分,像是对待一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没有慌乱,没有羞怯,没有悸动,只有彻底的平静与疏离。
      苏见烬看着她刻意拉开的距离,感受着她极致的生疏客套,心底的酸涩与悔恨层层炸裂,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定定望着她苍白虚弱的小脸,看着她泛白的唇色,看着她强撑镇定的模样,眼底翻涌着压抑多日的情绪,层层叠叠,晦涩汹涌。
      “无碍?”他低声重复,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与执拗,“额头滚烫,浑身寒凉,站都站不稳,这叫无碍?”
      他从未这般失态质问任何人,从未这般情绪失控,可面对她的逞强隐忍,他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的煎熬与愤怒。
      愤怒她的不爱惜自己,愤怒她的默默承受,更愤怒自己的无能为力、后知后觉。
      陈昭愿依旧垂眸,神色淡然:“只是小风寒,休息片刻便好,不影响后续劳作,不必先生挂心。”
      句句恪守本分,句句划清界限,字字疏离冷漠。
      仿佛从前三年的朝夕相伴、满心热忱,从未存在过。
      苏见烬喉结重重滚动,漆黑的眼眸死死锁住她淡漠的眉眼,情绪压抑到极致,声音低沉破碎:“陈昭愿,你一定要这般疏离我?”
      连一句真心的问候,一丝片刻的温情,都不肯再给他。
      陈昭愿闻言,终于缓缓抬眸,澄澈的目光静静望向他,眼底无爱无恨,无痴无念,坦荡通透:“先生,尊卑有别,分寸有度。”
      “过往逾矩,是我懵懂失礼。如今恪守本分,才是我该有的模样。”
      她彻底活成了他曾经最想要的、最规矩的模样。
      可他却彻底疯魔,彻底悔恨,彻底无法接受。
      苏见烬定定看着她澄澈冷漠的眼底,看着这片再也映不出他身影的眼眸,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碎裂,漫天悔恨席卷而来,将他彻底淹没。
      夜色深沉,仓库寒凉。
      一人淡漠疏离,步步抽身,奔赴新生。
      一人深陷悔恨,寸步难行,困于过往。
      秋风穿堂而过,卷起满地寒凉,吹散最后一丝旧岁温柔,从此,两两相望,只剩山河陌路,余生皆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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