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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一棚旧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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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声讲棚搭在西市旧钟楼下。
四根粗竹撑一张油布,底下摆着七排长凳。前两日落过雨,地面还潮,棚主便在凳脚下垫了破瓦。茶炉靠着钟楼墙根,水一开,白汽裹着碎茶末和炭烟往人衣领里钻。
不到酉时,前排已经坐满。
卖完菜的、等货栈夜工的、抱孩子的妇人,各自带着吃食。有人嗑炒豆,有人把半块冷饼泡进茶里。棚外听不清,却不要钱,仍围了十几个人。
晏书棠一行刚进棚,便有人敲了两下醒木。
“后来的往里挪。官爷也一样,坐不下便站着,回声棚没有太师椅。”
说话的女子坐在矮台后,一身洗得发白的石榴红衫,头发用木簪挽着。看年纪约二十七八,眼尾微挑,不笑时也像知道台下谁在偷偷说话。
齐少音。
她面前没有长篇话本,只有几张写满小字的散纸和一只装问条的竹筒。
蔺持章在最后一排坐下。
长凳一头不稳。他刚坐稳,另一头的胖汉起身让路,凳子立刻往上一翘。卫临川眼疾手快踩住凳脚,唐照微却没忍住笑。
齐少音在台上看得清楚。
“这便叫一头沉、一头轻。账也一样,只记进不记出,月底总要摔人。”
棚里笑成一片。
蔺持章扶正长凳,神色不变,只把脚放在那块松动的瓦上。
醒木再响。
齐少音开讲《巧媳分家记》。故事并不稀奇:丈夫病亡,族叔代收铺租,寡妇要分家时才发现三年租钱少了大半。
她不照书念。
说到族叔拿出一册密密麻麻的旧账,台下有人骂“欺负人不识字”;说到寡妇把每月米钱与铺租混记,齐少音又停下来,问台下这笔账错在哪里。
有人说族叔坏,有人说寡妇蠢,还有人说先报官。
齐少音拿扇柄敲桌。
“报官也得带明白账。总不能往堂上一跪,说我瞧他鼻子长得像贪钱的。”
又是一阵笑。
她把故事讲到寡妇用红豆记进钱、黑豆记花钱。每十颗串一线,三年铺租总算对清。
台下听众跟着数,有人数错,旁边人便伸手替他拨豆。
晏书棠明白齐少音为何不肯白替书坊跑腿。
同样一页账法,印在纸上是格子与说明;到了她嘴里,会变成红豆黑豆、歪掉的长凳和一张叫人记得住的脸。
一回讲完,齐少音没有下台。
她从竹筒中抽问条。
“有人问,嫁妆铺子的进账该不该给夫家看。这个问题今日不答。”
台下有人起哄。
“为何不答?”
“问的人只写了半句。是夫家想看,还是她自己从来没看过?两回事。明日把话写全了再来。”
她又抽一张。
“欠人七百文,先还三百,收钱的人第二日不认,怎么办?”
程三娘的事已经传到讲棚。
齐少音没有直接讲答案,而是让伙计递上三根绳。她照半灯样页的法子,当场演示怎样记日期、余欠与收款人。
说到一半,她故意把“还过三百”记成“还欠三百”。台下立即有人喊错。
“瞧见没有?”
她把错结拆掉。
“账不是字越多越有用。谁欠谁都写反了,满纸端楷也是糊涂账。”
这句话落下,晏书棠身旁一个不识字的老妇也点了头。
试讲结束时,卫临川的核验纸上多了四十二个试用意向。
没有姓名,只按需求分作摊贩、计件工、短工与家用四类。愿意留下订书凭据的,散场后另到棚侧登记。
齐少音这才看向晏书棠。
“六页变成八页,明封又变素封。晏掌柜的书还没卖,花样倒添得快。”
“齐棚主讲得比书快。”
“靠嘴吃饭,不快便要饿死。”
齐少音从台上下来,给自己倒了一碗已经煮苦的茶。
她看了一眼蔺持章。
“官爷,试讲算不算私卖?”
“不收书钱,不交付成书,不算。”
“那听客赏我的茶钱呢?”
“讲棚所得,与书坊无关。”
“好,明白人。”
齐少音把碗底的茶叶吹开。
“换个糊涂的来,明日便要说我替半灯偷卖了四十二本。”
蔺持章道:“书司只按实际发生之事记录。”
“人人都这么说。纸落下来时,常常又长出别的意思。”
她显然吃过公文的亏,却没有在此时细讲。
晏书棠取出三张旧问条。
“齐棚主认得吗?”
齐少音只扫一眼。
“回声棚的。最早的一张是前年秋里,最迟是去年腊月。怎么还夹在书里?”
“半灯寄售总册最后一页被人撕了。万卷楼半年前买过不少带问条的旧书。”
齐少音喝茶的动作停住。
“难怪。”
“难怪什么?”
“近半年有人专门来收旧问条。识字的问什么、妇人问什么、摊贩最怕哪种账,分门别类,一条给两文。”
唐照微道:“你卖了?”
“卖过三十来张。”
齐少音答得坦然。
“问条不记姓名,我原以为他们替书院收民情。后来那人要买竹筒底册,底册有听客住哪条街,我没卖。”
“买问条的人穿万卷楼衣裳?”
“第一次穿。后来换了普通短褐,可靴底还是东市才有的软牛皮。跑西市泥地,心疼得一步三看。”
齐少音说着,从台后拖出一只木箱。
里面按月份捆着问条底册。每册只记问题类型、场次与是否答过,涉及私事的姓名用另纸封存。
“底册可以给半灯看,不能拿走。要抄,去掉名字。”
她与晏书棠在这件事上不谋而合。
“万卷楼《家用收支便览》里的题目,有多少来自这里?”
齐少音翻了几页。
“固定月钱、每月余钱、节用五项,都有人问过。可他们只收走好写成书的。分次还债、计件换价、工钱被拖,这些麻烦的,书里没写。”
因为前者读者买得起书,也容易用统一格子解决。
后者牵涉行会、雇主和口头信用,写不好还会得罪人。
陆闻策看见了真实需求,却先挑最稳妥、最能快速成书的一部分。
这不是愚蠢。
恰恰是一个精明书商会做的选择。
“齐棚主为何提醒我空册的事?”晏书棠问。
“那些人连问条都收,我怕他们不是为了卖书。”
“还能为什么?”
“谁家怕查工钱,谁家怕分产,谁家不敢让丈夫知道私房钱。”
齐少音用指尖点了点木箱。
“问题凑多了,便不只是一门生意。想拿捏谁,先看他不敢问出口的是什么。”
棚外旧钟被晚风吹得轻晃,铜舌没有撞响,只发出低低的摩擦声。
晏书棠想起折枝灯暗纹。
有人诱她制作账册,又有人收集民间旧账与问条。万卷楼拿这些做了新书,可最初收集它们的人是否就是万卷楼,尚无实证。
“我想请齐棚主替半灯作联保。”
齐少音挑眉。
“你倒会顺着杆子往上爬。”
“回声棚经营八年,符合书司要求。你知道半灯的书怎样被人听、怎样被人问,也比普通商户更清楚风险。”
“正因清楚,我才不肯随便担。”
“你要什么条件?”
“《家用收支簿》给我一份讲本。不是把八页照抄一遍,要有三场故事,每场能单独讲。讲错的地方,半灯负责改;听客的新问题,回声棚可以留副本,匿名后再给半灯。”
“分成呢?”
“讲棚茶钱归我。因讲本订书,每册给回声棚五文,与寄售一样。半灯若拿问题去编别的书,要另付采集钱。”
唐照微听得咋舌。
“你还说晏掌柜会顺杆爬。”
“我这根杆子结实,自然要收钱。”
晏书棠笑了一下。
“可以。但联保责任也写明。半灯若私印、冒名或擅卖听客资料,回声棚可立即撤保并公开缘由;其他经营亏损,不由你承担。”
齐少音伸出手。
“拿契来。”
“你不再想想?”
“我方才听了你们一路说话。你连三十贯都能放走,我押这间破棚的罚金,也不算太冒险。”
她顿了顿。
“再说,我不是保你。我保的是往后这些问条不会按斤卖。”
第一家联保,就此落定。
齐少音按印前,特意把联保契从尾到头念了一遍。念到“其他经营亏损不承担”时,她让蔺持章也在旁边押了核验印。
“免得日后换一个官,说这几个字不算。”
蔺持章依规押印。
齐少音把自己那份契收进木箱,压在问条底册下面。
“还差两家。”她说,“程三娘肯保你,但她一个蒸饼摊担不起最高三十贯罚金。你得先让书司把联保到底保什么说清楚。”
回半灯的路上,蔺持章一直没有说话。
到折桂巷口,他才道:“现行联保确实以最高罚金为限,没有区分违规类型。”
“所以小商户不会替书坊担保。”
“过去能取得长引的,多是有家族或行会作保的大书坊。”
“条例没有禁止小书坊,罚法却让小书坊找不到保人。”
蔺持章看着回声棚契上的附加条款。
“我可以允许按具体违规事项分责,但需三家保人共同签署同一份监督约定。书坊若有约定外的重大违规,仍按书引总则追责。”
“总则里的责任归谁?”
“先由书坊承担。书坊无力承担,联保人只对自己明确保过的事项负责。”
晏书棠停下脚步。
这不是替她免罚,而是把一团模糊到无人敢碰的风险拆开了。
“蔺大人,这一条从前为何没有?”
“因为从前来申请的人,用不上。”
“用不上的人写规则,需要的人便只好站在门外。”
蔺持章没有反驳。
折桂巷的灯一盏盏熄了。半灯门前还亮着,门板上的核验清单被夜风吹得轻响。
“明日把监督约定拟出来。”他说,“我送谢院正复核。”
谢蕴和的名字第一次落进半灯的事里。
齐少音只保了第一家。
余下两家,却终于有了一张敢叫人细看的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