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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初雪沾肩眠意浅 深 ...


  •   深冬的第一场初雪,是入夜后悄悄落的。
      碎雪混着残余的霜粒,细盐似的撒下来,落在老巷的青石板上,落满梧桐光秃秃的枝桠,天亮的时候,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风裹着雪沫子钻过墙缝,呜呜地响,比落霜天更冷些,连书店的棉门帘都结了层薄冰碴,掀的时候带着脆生生的响。

      苏檐一早就开了店,雪天没什么客人,她就坐在长桌后修书。指尖捏着细小的铜锥,给一本散了页的线装书打眼,打几个就得停下来搓搓手。暖气管虽然热着,可指尖总还是凉的,像冻透了似的。
      霜降蜷在她腿上,团成个毛茸茸的球,呼噜呼噜地打着盹,暖乎乎的热气隔着裤子传上来,稍微驱散了点寒意。

      她修得很慢,总走神。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沈砚昨天说的话,说下午有台大手术,要做五六个小时。
      也不知道顺不顺利,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好好休息。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苏檐自己都愣了愣,随即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苏檐啊苏檐,你真是越来越没出息了。人家跟你什么关系,你操这份闲心。

      她用力捏了捏手里的铜锥,指尖传来一点刺痛,才勉强把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刚低下头,门口的风铃就叮铃一声响了。
      风裹着雪沫子涌进来,带着刺骨的凉。苏檐抬头,看见沈砚掀着门帘站在门口,身上落了厚厚的一层雪,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全是白的,像个雪人似的。

      她穿着那件黑色的羽绒服,领子立着,只露出半张脸,脸色白得几乎和身上的雪融为一体,唇色淡得近乎透明。眼底的青黑重得吓人,像熬了几天几夜没合眼,连站着都有点晃,扶着门框的手,指节泛着青白。

      苏檐的心一下子揪紧了,手里的铜锥“当啷”一声掉在桌面上。
      “你怎么来了?”她猛地站起来,右腿的钝痛传来,她皱了皱眉,也顾不上了,快步走过去,“雪这么大,你不在医院待着,跑过来干什么?”

      沈砚抖了抖身上的雪,雪沫子簌簌往下掉。她喘了口气,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似的:“刚下手术……通宵做了两台急诊。回家顺路……过来看看。”
      说是顺路,医院在城东,老巷在城西,绕了大半个城,哪里算得上顺路。
      苏檐看着她冻得发紫的唇,看着她疲惫得快要睁不开的眼睛,心里又气又疼,话到嘴边却变成了硬邦邦的责备:“你是不是疯了?熬了通宵还雪天乱跑,不要命了?”

      嘴上说得凶,手却很诚实地伸过去,拍掉了她肩头的积雪。指尖碰到她的衣服,冰凉刺骨,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似的。
      沈砚愣了一下,低头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发顶,看着她认真拍雪的样子,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连浑身的疲惫都轻了几分。
      “没事。”她低声说,声音哑得厉害,“骑车慢,没冻着。”

      “还说没冻着!”苏檐抬起头,瞪了她一眼,伸手碰了碰她的脸颊,冰得像块玉,“脸都冰成什么样了!快进来烤烤,别冻感冒了。”
      她拉着沈砚的手腕,把人拽到暖气管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入手一片冰凉,手腕细得硌手,隔着厚厚的羽绒服,都能摸到骨头的轮廓。苏檐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细密地疼。

      她转身去厨房,烧了壶热水,又找了块干净的干毛巾,扔给沈砚:“擦擦头发,都湿了。冻着了又要生病。”
      沈砚接过毛巾,擦着头发,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背影,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温柔,还有点藏不住的酸涩。
      多久了?
      多久没人这样管着她了?
      这七年,她一个人看病,一个人吃药,一个人扛过发病的夜晚,早就习惯了硬撑。突然被人这样凶巴巴地关心着,竟有点鼻酸。

      苏檐泡了杯热腾腾的大麦茶,又找了块姜糖,一起放在她面前:“把姜糖含着,驱驱寒。茶慢点喝,小心烫。”
      “嗯。”沈砚点点头,含了姜糖,甜辣的味道在嘴里化开,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胃里。她捧着热茶,指尖慢慢回暖,冻僵的手指终于有了点知觉。

      “手术……顺利吗?”苏檐拉了把椅子坐在对面,假装整理桌上的修书工具,随口问道。
      “挺顺利的。”沈砚喝了口茶,声音稍微缓过来点,“两台都救回来了。下手术的时候,家属在外面哭,看着挺感慨的。”
      她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可苏檐知道,两台连轴的急诊大手术,要高度集中精神十几个小时,对医生的体力和精力都是极大的消耗。何况沈砚本身身体就不好,这么熬,哪里扛得住。

      “你就不能爱惜点自己?”苏檐皱着眉,语气带着点责备,“医院离了你就不转了?什么手术都要你上?你自己的身体什么样,你心里没数吗?”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又急又快,说完她自己都愣了。
      好像有点越界了。
      她们现在的关系,还没到可以这样质问的地步。

      沈砚也愣了,抬头看着她,眼里闪过一点诧异,随即又涌上点暖意,像冰面化开了一道细缝。
      “科室人手不够。”她轻声解释,语气带着点无奈,“急诊来了主动脉夹层,没人能顶,我必须上。没事,都习惯了。”
      “习惯什么习惯!”苏檐更气了,“什么病能经得起你这么熬?沈砚,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伟大?拿命换别人的命,很光荣是不是?”
      话说出口,她就后悔了。
      有点重了。
      可她就是控制不住。一想到她硬撑着病痛,站十几个小时做手术,下了手术还雪天跑过来,她就又气又疼,堵得慌。

      沈砚沉默了。
      她垂着眼,看着杯子里袅袅升起的热气,长长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看不清情绪。
      过了很久,她才低声说:“我是医生。救人是本分。”
      “那你自己呢?”苏檐追问,声音有点抖,“你自己的命就不是命了?”
      空气瞬间凝固了。
      暖气管嗡嗡地响着,窗外的雪落得更密了,打在玻璃上,沙沙地响。
      苏檐的话像一把钥匙,差点就打开了那扇藏着秘密的门。
      沈砚的指尖猛地攥紧,杯壁的温度烫得手心发疼。她张了张嘴,想说出真相,想告诉她自己的病,告诉她当年离开的原因。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能说。
      说了,就是把她也拖进深渊。她已经够苦了,不能再让她陪着自己熬。

      “我的身体我自己有数。”沈砚抬起头,扯了扯嘴角,笑得很淡,“没你想的那么严重。就是普通的心律不齐,熬点夜没事的。休息休息就好了。”
      又是谎话。
      苏檐心里冷笑了一声,却没拆穿。
      她知道,就算拆穿了,她也不会说实话。
      这个人,骨子里倔得像头牛,认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别过脸,看向窗外的雪,语气冷了下来:“随便你。反正身体是你自己的,你自己都不爱惜,别人说再多也没用。”
      话说得难听,心里却疼得厉害。
      她宁愿沈砚跟她诉诉苦,跟她说疼,跟她说累,也不想看她这样硬撑着,把所有的苦都咽进肚子里。

      店里静了下来,只有雪落的沙沙声,和暖气管的嗡鸣声。
      沈砚捧着茶杯,慢慢喝着茶,疲惫感一阵阵涌上来,眼皮重得像粘了胶。她强撑着坐了会儿,还是没扛住困意,头一点一点的,最后靠在椅背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呼吸慢慢变得平稳,只是眉头依旧微微蹙着,像睡着了也在忍着什么疼。

      苏檐回过头,看见她睡着了,心里的气一下子就消了,只剩下满满的心疼。
      她睡得很沉,显然是累极了。脸上没什么血色,睫毛很长,投下浅浅的阴影,下颌线锋利得像刀。明明才三十出头的年纪,却透着一股历经风霜的疲惫。
      这七年,她到底是怎么过的?
      一个人扛着病,没日没夜地做手术,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吗?

      苏檐轻手轻脚地起身,从里屋抱了条厚毛毯,小心翼翼地盖在她身上。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脸颊,还是凉的。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握住了她放在扶手上的手。
      冰凉刺骨,像块冰。
      她用两只手裹着她的手,轻轻搓着,想给她暖一暖。掌心的温度慢慢传过去,她的指尖一点点回暖。
      苏檐低头看着交握的手,心里又酸又软。
      上一次这样牵手,还是七年前。
      那时候她们一起走夜路,她怕黑,沈砚就一直牵着她的手,手心暖暖的,给她满满的安全感。她以为这只手会牵一辈子,没想到中途就松了。

      她握着她的手,坐了很久,直到手心都出了汗,也没舍得松开。
      窗外的雪还在下,簌簌地落着,像在给这场短暂的安宁伴奏。
      店里很静,只有两人极轻的呼吸声,还有霜降打呼噜的轻响。
      时光好像在这一刻慢了下来,慢到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音,慢到让人产生一种错觉,好像这七年的空白从来都不存在,她们还是当年那对形影不离的少年人。

      不知过了多久,沈砚的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睛。
      视线还有点模糊,她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睡着了。低头看见身上的毛毯,又看见苏檐握着自己的手,温热的触感传来,她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瞬间清醒了。
      她猛地抽回手,动作有点急,带着点窘迫:“对不起……我不小心睡着了。”
      脸上泛起一点淡淡的红,像雪地里落了点梅色,难得有了点人气。

      苏檐也有点慌,连忙收回手,放在腿上,指尖还残留着她的温度。她别过脸,假装整理桌上的书,语气硬邦邦的:“谁让你熬通宵的。睡着了也正常。”
      “我该走了。”沈砚站起身,把毛毯叠好放在一边,语气还有点没睡醒的沙哑,“打扰你太久了。”
      “雪还大着呢。”苏檐下意识说,“再歇会儿吧,等雪小了再走。”
      说完又有点后悔,觉得自己太主动了。
      沈砚看着她,眼里闪过一点光,像揉碎了雪光。“好。”她轻声应着,又坐了回去。

      其实雪一点都没小,反而越落越密了。
      可她们都没说破。
      就想多待一会儿,哪怕只是坐着不说话,也好。

      又坐了半个多小时,雪终于小了点,变成了细碎的雪沫子。
      沈砚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我走了。你别总坐着修书,起来活动活动。腿注意保暖。”
      “知道了。”苏檐点点头,又补充了一句,“路上慢点,骑车小心。”
      “嗯。”沈砚笑了笑,很浅,却像雪地里开了朵花,“我会的。”

      门帘落下,风铃叮铃一声响,店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苏檐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看着沈砚的背影慢慢走进雪地里。她走得很慢,肩膀上很快又落了一层薄白,背影清瘦而孤单,像一棵在风雪里硬撑的树。
      直到那个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她才收回目光。
      指尖还残留着握她手的温度,暖暖的,挥之不去。

      入夜,雪停了,月亮出来了,清辉落在雪地上,泛着冷白的光。
      沈砚坐在公寓的书桌前,刚吃完药,胸口的钝痛慢慢缓解下来。她咳了两声,纸巾上沾了点淡红的血丝,比上次多了点。她皱了皱眉,随手把纸巾扔进垃圾桶。
      主治医生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再这么熬下去,随时可能急性心衰。
      她知道,可她没办法。
      能多救一个人,就多赚一天。能多去看苏檐一眼,就多赚一天。

      她翻开那个巴掌大的黑色小本子,拿起钢笔,慢慢写着。
      字迹有点虚浮,带着细微的颤抖。
      “今天下雪了,下了手术就想去看看她。雪很大,骑车骑了很久。”
      “她凶我,说我不爱惜身体。可我听见她声音里的担心了。”
      “在她店里睡着了,睡得很沉,好久没睡得这么安稳了。她给我盖了毯子,还……握了我的手。”
      “我是不是太贪心了?本来只想远远看着的,现在却总想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对不起,苏檐。我给不了你未来,还总来打扰你。”
      “再等等。等雪化了,开春了,我就走。”

      写完,她合起本子,放进抽屉最里面,锁好。
      走到窗边,看向老巷的方向。
      书店的灯已经灭了,黑漆漆的,只有雪地上反射着月光,冷冷的。
      她应该已经睡了吧。
      沈砚抬手,轻轻碰了碰冰冷的玻璃,指尖的凉意透进来,像触不到的温柔。

      同一时刻,书店的阁楼里,苏檐坐在地板上,面前摊着那本黑色的旧交换日记。
      雪光从天窗透进来,落在纸页上,泛着淡淡的冷光。
      她拿起自己的钢笔,慢慢写着:
      “今天下雪了,她雪天跑过来,熬了通宵的手术,脸色差得吓人。”
      “她睡着了,眉头都皱着。她一定很疼吧。”
      “我握了她的手,好凉。我想暖热她,可好像怎么都暖不热。”
      “我不恨她了。一点都不恨了。我只心疼她。”
      “苏檐,你完了。你彻底栽进去了。”

      写完,她放下笔,拿起那支沈砚落下的旧钢笔,指尖摩挲着笔杆,熟悉的触感传来。
      她深吸一口气,模仿着沈砚清隽的字迹,在旁边的空白处,慢慢写下:
      “雪很大,可看见她的那一刻,就不冷了。”
      “在她身边,睡得很安稳。好久没这么安稳过了。”
      “不是故意要瞒她的。只是不想让她难过。”
      “再等等。等我把该做的事做完,就不打扰她了。”

      两排字迹并排躺着,挨得很近,像两个人肩并肩,靠在一起看雪。
      苏檐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指尖轻轻拂过模仿的字迹。
      她知道,这些都是她编的。
      沈砚不会说这些话,更不会承认自己疼。
      可她就是忍不住,想替她把没说出口的委屈和温柔,都写下来。
      想在纸页上,给她们一点圆满。

      窗外的月光很清,落在雪地上,冷冷的。
      暖气管嗡嗡地响着,暖了屋子,暖不了人心底的寒凉。
      两本日记,两处相思,同一场初雪。
      她们隔着一条街,隔着七年的时光,在各自的深夜里,写着对方的名字,藏着没说出口的深情。
      雪会化,霜会尽,可藏在心底的爱意,却像生根了似的,在寒冬里,悄悄发了芽。
      只是这芽,长在病痛和错过的土壤里,注定要结出苦涩的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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